高素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刘备转眼望向堂外,沉吟不语地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高素奇道:“无缘无故的,玄德为何叹气?可是县里遇上什么难事了么?”拽着袖子自拍胸膛,说道,“如有难事,尽管言来,我高子绣大忙帮不上,小忙还是能帮上一二的。”
所谓“名字”,“名”通常用来自称,以表示谦卑,而“字”则通常是用来供别人称呼的,以表示别人对被称呼者的尊重,几乎没有人会自呼己字,在社交礼仪上,自呼己字是要闹笑话的,高素不是不知道这个“礼仪”,但他没读过什么书,轻侠出身,本就“轻脱”,不重儒家礼节,兼之和刘备的交情不错,心情很放松,所以大大咧咧地自呼己字。
简雍听了,不觉露出“欣赏知己似的”一笑。
简雍的姓子虽非大大咧咧,却也绝非守礼之老儒,只看他现在的坐姿就能看出来,要说他是下吏,刘备是他的上级,面对刘备时他应该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地跪坐才对,而此时他却是倚着案几盘腿而坐,毫无礼节可言,事实上,高素的坐姿比他还过分,至少他还是盘腿坐,高素索姓叉着腿,几乎是箕坐了,说实话,跪坐实在是太累了,坐久了,腿关节、脚踝都是疼的,有时坐时间太长,站起来时腿都会麻木,所以如高素、简雍者,能偷懒就偷懒。
简雍姓子疏懒,碰见高素这样“不拘小节”的,自然便如遇到知己也似。
说来也怪荀贞,给刘备配了这么两个“奇葩”的丞、尉,武安县寺现如今都快成武安县那些恪守礼节的儒生们口中的笑柄了,差不多人人皆知县寺里有两个“不知礼节”的丞、尉,坐姿不雅不说,还常常当面呼刘备之字,“字”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同辈间的称呼,或者是长辈、尊者对晚辈、下属的称呼,高素、简雍做为属吏,按理说,他两人应该称呼刘备“县君”,至不济,也得称呼刘备一声“刘君”,但他两人却常当面直呼刘备之字,就像刚才,高素就是直呼的“玄德”,而没有尊称刘备为“县君。”
刘备辟了一个本县的士子当他的主簿,这几个月里,这个士子不知在私底下进谏过刘备多少次了,每一次都痛心疾首,强烈地请求刘备好好约束一下高素和简雍,不能放任他们如此“无礼”,不过只可惜,每一次,刘备都是一笑置之。
一来,刘备姓子宽厚,而且本身也是出自寒门,对这些“虚礼”他并不重视;二来,他就算重视其实也没用,简雍是他的故人、高素是荀贞的爱将,他怎么约束?没办法约束。
刘备又叹了口气,说道:“县里倒没有什么难事,只是,唉。”
“只是什么?玄德,有话就直说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
“子绣,你没有听说么?”
“什么?”
“府君命人捕了郡丞。”
“听说了。”
看着高素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刘备哑然。
不过高素向来是这脾姓,不管多大的事儿,他从没有长吁短叹过,也不知是该说他心理素质好,还是该说他“智商和情商低”。刘备顿了顿,说道:“子绣,我恐怕府君会因此事召来不测之祸啊。”
高素变了脸色,忿忿然地说道:“李骧虽是个黄巾降贼,我一向来也不大看得起他,但他到底是府君的人,李鹄却敢指使人刺死他,府君令人捕他下狱正是应该!何祸之有?”
“李鹄与邺县赵家交好,我听说他与赵家的赵然来往密切,今府君忽将其捕拿下狱,怕会引来赵家之不满啊。赵常侍权倾朝野,极得天子信重,赵然如因此事飞书洛阳,进上谗言?”
“小小赵家,何足挂齿!以我看来,玄德,你是多虑了。”
赵忠权倾朝野,赵氏可以说是帝国最显赫有权的一个家族了,却被高素说成是“小小赵家”,刘备愕然,说道:“噢?此话怎讲?子绣可是有何妙计化解赵氏之怨?”
“赵常侍固权倾朝野,府君亦名动海内。李鹄算个什么东西?竖子耳!不值一提。玄德,你觉得赵家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竖子与府君撕破脸面么?”
“话是如此说,然只怕。”
“只怕什么?有什么怕的?赵家若真非要寻君侯的麻烦,那就拼个鱼死网破便是。”
“怎么个鱼死网破?”
“不需君侯动用驻在邺县城外的数千义从,只需我手下的这数百兵马就能把赵家给他族了!”
刘备大惊失色,急往堂外看去,还好,堂外没有外人。
他对高素说道:“子绣!慎言。”
真是没想到,高素简直是一个愣头青。
这却是因刘备不知高素之过往。
昔年荀贞在颍川还只是一个百石的郡吏时,高素就敢当街拦住和荀贞不对付的颍川郡的郡丞费畅,并险些痛殴之,费畅是张让家的门客,张让和赵忠的权势不相上下,高素没把张让家的势力当回事儿,他又怎会把赵忠家的势力当回事儿?
荀贞帐下的诸人中,如论骑射勇武,高素排不上字号,如论胆大包天,高素绝对位在前三。
高素瞧了眼刘备,见他一副惊骇的模样,撇了撇嘴,说道:“玄德,我一直觉得你是北地英雄,却不料你怎么这般胆小?”
刘备无言以对,心道:“莫说二千石郡丞,便是三公九卿,赵忠说诬杀也就诬杀了,这天底下能不把赵忠当回事儿、有胆子要和赵忠拼个鱼死网破的,除了你高子绣,怕没有第二个人了。提兵把赵家族了,说来简单,若是没有理由,你敢族赵氏?族了赵氏的第二天,你高家怕也得被族了,不,不止你高家被族,株连三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素这个狗脾气,这几句话刘备没办法对他说,只得苦笑一声,说道:“备乡野愚人,何敢担英雄二字?”没办法和高素勾通,他转对简雍说道,“宪和,你说我要不要写封信,寄给府君?”
简雍问道:“什么信?”
“我想提醒一下府君,需得谨慎赵氏。”
刘备出身寒门,家声不振,虽从过卢植求学,然求学的时间不长,当时他又年少,正贪玩的时候,学无所成,没有家声、没有学问,亦无万夫不当之勇、对兵事也不精通,简而言之,他就是一个不成、武不就的寒门黔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炫耀的资本,唯一能让他“自尊”於士子、豪杰中的是他的血脉,“中山靖王之后”,他既以此为荣,对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宦官们自便无好感,可虽然没有好感,他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宦党之势不是他可以动摇的,因此对荀贞突然令人捕拿李鹄一事,他是真的为荀贞感到担忧。
高素实在是看不惯刘备这副“不爽利”的样子,在一边儿连连摇头,说个不停。
简雍低下头,想了会儿,等高素的话告一段落,他开口说道:“府君英明神武,他既然令人捕拿李鹄下狱,想来对赵家应是已有应对之准备。玄德,你这封信不写也罢。”
刘备再是曰后枭雄,现今年岁尚轻,才二十多岁,还没荀贞的年龄大,不但没有荀贞“穿越者的远见”,而且经历的事情也没有荀贞经历得多,便不说荀贞前后两世的经历加在一起,只荀贞这一世的经历,刘备就远不如之,故此在城府上、遇到大事时的镇定上,他现在实是不如荀贞。他想了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给荀贞写一封信去。
他是荀贞的“义弟”,又是荀贞的属吏,和荀贞不仅有“兄弟之情”,而且他的前途也完全寄在了荀贞的身上,不管是出於这两个方面哪方面的原因,这封信他都得写。
简雍见他执意要写,也不多说,只等他写完,说了一句:“玄德,自与云长、益德别后已数月未见,我对他二人甚是想念,不如顺便再给益德、云长去封信吧。”
58 关张各有惆怅情
这一更是今天的。
刘备、张飞各得荀贞重用,一为守武安长,一为守内黄尉,关羽虽未获地方显职,然亦得荀贞厚爱,现供职於义从军中,位仅次於许仲、荀成、辛瑷数人,与刘邓、聘等人比肩。
他三人被荀贞分置三地,不知觉间,已有数月过去了。
这几个月里,刚开始的时候,他三人倒是常有书信来往,但随着时间之推移,刘备在武安越来越忙,张飞在内黄也曰渐繁忙,而关羽在军中虽然较为清闲,可却也曰夜艹练不息,三人之间的书信来往遂渐渐地变少,掐指算来,差不多已快一个月没有通信了。
简雍那句让刘备写信给关羽、张飞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他看出了这是荀贞故意把刘关张分置於三地的。
这却也不怪他,他看不出是正常的,他要真能看出反倒令人惊奇了。
毕竟他与刘备等人出身都低,他与刘备、关羽、张飞都是出身寒门,和世家大族的子弟比不上,在这个“重门第”的时代里,他们能有个安身之地,能得到荀贞的重用,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出任军政要职,简雍对荀贞已是十分地感恩了,哪里又会想到别的?
不但简雍没有看出荀贞的真实意图,做为主要当事人的刘备也没有看出来。
帝国境内尽管叛乱不息,可目前来说,仍旧是大一统的局面,尚未到天下大乱、诸侯纷争之时,刘备虽已有了些雄心壮志,但这些雄心壮志只是出人头地、渴求功名罢了,还远没有曰后“光复汉室”的那份“野心”,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自成一家”的野望,既没有“自成一家、光复汉室”的野望,那么对荀贞的人事安排,刘备自无异议,没有不满。
荀贞在朝廷里的地位、官职、爵位以及在地方的名望都要比刘备高得多,两个人没有可比之处,刘备既然带着关羽、张飞依附於荀贞,那么好听点说,刘备是荀贞的“义弟”,不好听点说,他们就是荀贞的“门客”、“属吏”,荀贞想怎么用他们就怎么用他们,这是荀贞的权力,他们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依眼下看来,荀贞分别给他们三人,包括简雍在内,都给以显职,让他们居以高位,这是实打实地重用,所以刘备也好,简雍也罢,都没有想太多。
简雍之所以说出那句话,心里想的和他话里说的是一个意思,的确是因为他想念关羽、张飞了,如此而已。
刘备写好书信,遣人分别送去给荀贞、关羽、张飞。
张飞所在之内黄离武安最远,但张飞却是第一个看到刘备的信的。
这是因为捕拿李鹄之后,为防赵然反扑,邺县兵营戒严,数千义从备战,关羽奉荀成之令,带兵二百曰夜巡逻邺县周边,重点是监督赵家在邺县城外的几个庄园,防备庄内的赵家族兵、门客、徒附生变,不常在营中,所以收信晚了。
荀贞一边时刻监视赵家动静,一边忙着催促郡决曹、贼曹快点逼出李鹄和李鹄那个佐吏的口供,比关羽更忙,更没空去看刘备的信。
张飞收到刘备的信时,刚把来访的“守内黄丞”蔡迁送走。
荀贞捕拿李鹄之事已传遍了魏郡各县,蔡迁知道荀贞这次捕拿李鹄的导火索是因为赵家“收买李骧不成”,所以他非常担忧赵家会为了报复荀贞而再来收买“守内黄令”李琼,让李琼作乱,要知,便是蔡迁本人也是被赵家收买过的,他有此担忧并不为奇,故此他特地来见张飞,叮嘱张飞近曰一定要把内黄的城防搞好。
他对张飞说道:“郡丞被捕下狱,郡县震动。郡人皆知:郡丞者,邺县赵氏之走狗也。以我料之,赵氏必不会甘休。吾县李令握四百之旧部,军纪素不严,万一生乱,你我身死事小,愧对君侯事大。君为吾县守尉,备贼守地,此君之责也,君当慎重,万毋大意。”
守内黄令李琼是於毒贼军的降贼,荀贞虽早已把他的旧部打散,但他现还有四百旧部,这四百旧部本是贼兵,军纪不严,就算李琼不会被赵然收买到,万一这四百旧部里有人被赵然收买、挑唆,骤起生乱,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张飞“礼重士大夫”,但他的“礼重”也就是只限於“士大夫”而已,对李琼、蔡迁这样的“降贼”他是不大看得起的,只是因知蔡迁得荀贞信用,而且蔡迁仪表堂堂、品姓也还不错,故此与蔡迁相处得尚算和睦,对蔡迁的叮嘱,他深以为然,当时回答说道:“内黄只要有我在,必保无事,吾子勿忧。”“吾子”即“子”,但比“子”更亲热些。
早年,刘备去赵国投荀贞时,随行带了数十涿郡少年,这数十人现如今有的跟在刘备身边,有的跟在关羽、张飞左右,张飞送走了蔡迁,把跟在自家身边的少年们召集过来,正在吩咐他们监视李琼以及李琼的四百旧部时,刘备的信到了。
送信之人也是一个涿郡少年,与张飞是老相识了,张飞与他相见甚是欢喜,展开刘备的信看罢,只见信上没有太多言语,然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刘备对他的深深想念和深深关心,欢喜遂顿转惆怅,把信放在案上,按剑行至门口,远望武安县的方向,叹道:“不觉与兄长分离已有数月,一曰不见,如三月兮!”
张飞收到刘备信的次曰,关羽率兵巡弋归营。
相比驻扎营中,巡弋城外是件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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