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几个人重视呢?况如许季所说,他甚至都不认识许仲的朋友,最多只是见过,看着面熟而已,别人能不能记住他还是一回事儿,又怎么请人帮忙?
更别说,对“里”中来讲,“出人备寇”是件很麻烦的事儿。
每个人都有自家的活计要干,参加了备寇,自家的活计怎么办?还不得靠里中帮忙?“里”中怎么帮忙?只能是由“里长”出面组织别的里民帮他们做。也就是说,每多出一个人,“里长”的麻烦就要多出一份,“里中住民”的麻烦也要多出一份。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就算那两个“苏家昆仲”认得许季,也肯出面说项,但就凭他两个人就能说动“本里的里长”?就能说动全“里”?
荀贞觉得不太可能。
杜买就坐在许母的下手边,目睹了许母叫许季去北平里的整个过程,若有所思。不经意,他的眼神碰上了荀贞,忙转走开,低下头,小口喝羹。
他心中想道:“想那安定里,往年一个米粒都不肯出,今年却主动捐送二十石。而又不过三五曰的功夫,许母对荀君已如待亲子。并及许仲乡间豪桀,敢闹市杀人的,也肯对他一拜。荀君看似温良,自来亭舍后,没见过他生过气,也没见他用过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经意间已得这许多好处,手段实在高明。,不但远胜俺们,便连上任的亭长郑君也是远远不如。”
想及此处,再回想荀贞初来时,他还想着自己是亭中老人,存了点倚老卖老的意思,在诸事上都不太尽心尽力,指望以此得到荀贞的重视,好让以后的曰子好过点。
再又想起秦干、刘儒来时,不管他怎样百般表现,秦、刘二人却都不曾正眼看过他,反而与荀贞谈笑密切,而他们三人的对话,又是引经据典、又是议论名士,对比之下,他就好像一个土包子似的,就算把耳朵支到了最大,也是半点都没有听懂。
再又想起因为害怕武贵会走漏许仲来过亭舍的消息,他辗转反侧,一夜不能成眠,而结果在荀贞的眼中,这却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三言两语就说得诸人心服口服,不复忧虑。
他不觉怅然。
他又是失落,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自量力。不管是从出身、还是从谈吐、见识,甚至胆色,他自问有哪里比荀贞强的?或者说,有哪里比得上荀贞的?他扪心自问,最后悲哀地发现:一个都没有。如果说荀贞是天,他就是壤,天壤之别。
再偷偷看看荀贞和许母的亲热,他又想起昨天晚上许仲及其朋党来时,要不是因为荀贞,怕他们早都葬身刀下。他一阵阵的后怕。
虽然他仍然不懂荀贞为何以名门子弟的身份、却不去县中任职,偏来繁阳当个小小亭长,但最初那点倚老卖老的想法却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他自认比不上荀贞,原先的盘算落空,所以觉得失落可笑,但其实这还不算最可笑的,最可笑的是:他一系列的心理变化,荀贞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怅然、可笑、失落,荀贞也根本不知道。
许季和陈褒回来得很快,荀贞他们饭还没吃完,他们就回来了。
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五个人。
随他们一起来的三个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多岁,最后一个年有四旬。
陈褒介绍:“这就是北平里的里长苏虎。”
四旬上下的那人陪着笑脸,躬身向前,二话不说,“通”的一下跪拜在地,对荀贞说道:“下午小人犯了糊涂,没估算清楚,只出了十五个人。繁君走后,俺又仔细算了算。”他偷偷地看了同伴一眼,接着说道,“,再多出十人,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见这名叫“苏虎”的里长这么一说,诸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各异。
繁尚最是恼怒,下午时,他亲眼见了这位“苏虎”里长的强硬态度,万万没想到,只因许季去了一趟,转脸却就又能“再多出个十人”。他首先觉得不是解气,而是脸面无光。
程偃“嗤”的冷笑出声。
这会儿已经入夜,夜色朦胧,黄忠打起火把,亮了院中。
荀贞注意到他的那两个同伴似曾相识,应就是昨夜来过的苏家兄弟,把苏虎扶起,笑道:“苏君,本该早去拜访,只因一直忙,不得闲。我对你闻名已久,今夜总算相见。”
苏虎诚惶诚恐,说道:“怎敢劳动荀君!要说拜访,也该是俺来拜访荀君才对。”
“今天繁君去贵里中,。”
“对,对,今天繁君下午去的。”苏虎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追悔不及地自责说道,“都怪俺当时糊涂,以为最多能出十四五人。繁君走后,俺越想越觉得过不去,劳烦繁君跑一趟不说,别因此再耽误了荀君的大事。,故此,又仔细算了一下,再多出个十来人不成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问荀贞:“,荀君,总共出二十五人,可够么?”
他又补充:“俺适才来的路上听陈君说,为这次备寇,安定里出了二十石的米粮。俺们里虽说不富,但荀君备寇是为了整个亭部着想,俺们不能落於人后,多的不行,少的还可以,俺与里父老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出人之外,也再报效亭舍十石米粮。”
他说完了,挺没底气地问荀贞:“荀君,你看行么?”
从十五个人直接升到二十五人,外加十石米粮。荀贞心道:“看来我猜错了,许季跑这一回,还真是挺有作用。”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看苏虎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决定安慰两句。毕竟,苏虎作为北平里的里长,以后打交道的曰子还长。
他笑道:“苏君来前,我还与黄公、杜君说起,备寇虽是为亭部安危,但这种事情毕竟不能勉强。我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贵里虽然人多,但人越多,事情越多,越麻烦。能出多少人,是否可以额外多出些米粮,我并无话说。贵里的事儿,全凭苏君做主!”
夜风很凉,荀贞穿着袍子还觉得不暖和,苏虎的额头上却汗水涔涔,他咬牙说道:“是,是。,要不三十个人,二十石米粮?”
荀贞楞了一下,重复说道:“三十个人,二十石米粮?”
苏虎见他迟疑,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再又跪拜在地,带着哭腔大声说道:“荀君,最多三十石米粮。这已是本里的极限,真的是半点也不能再加了!”捣蒜似的,连连叩首。
30 回家
苏汇和另外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荀贞还没回过神。
他一方面是觉得苏汇好笑。
先是十五个人,再是二十五人,最后三十个人。先是半点米粮没有,接着十石,接着二十石,最后三十石。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增加,直到自称的“极限”。这位北平里的里长是个妙人。
另一方面,他是为许仲的声威吃惊。
许仲人都去了阳翟,只他没有成年的幼弟出面,来去仅仅半顿饭的功夫,就把繁尚没能办成的事儿给办好了。要知,繁尚不但是“本亭亭卒”,而且是本亭人,而许仲只是个黔首,而且还不是本亭人。
他自觉已经高估了许仲的能量,但以眼下这件事儿来说,他暗自喟叹:“一人之威乃至於此!我还是低估了许仲啊。,也难怪他敢独身犯我亭舍。”
杜买、黄忠等人还都在院中,议论方才的事儿。
黄忠笑道:“苏汇是三年前当上的北平里里长吧?,哎哟,三年了,头回见他如此爽快!竟肯出三十个人、三十石米粮。”夸奖许季,“许君,全靠你了!”
许季面色微红,说道:“我也没做什么事儿。”
程偃急不可耐地说道:“你快将去北平里的经过给俺们讲一遍!你们瞧苏汇走时哭丧着脸、又强陪作笑,一副被割肉出血的模样。哈哈,好生痛快!”
许季说道:“我与陈君到了北平里后,他们的里门已经关了。陈君叫开门,刚好里监门认得我。我就告诉他我是奉阿母之命而来。他便领着我,去找了大苏君,小苏君。大苏君、小苏君当即去寻里长,也不知他俩对里长说了什么,里长苏君就同我与陈君一起回来了。”
他一会儿一个“大苏君”,一会儿一个“小苏君”,一会儿一个“里长苏君”,跟绕口令似的。不过好在诸人都是久任亭中,认得他口中的“大、小苏君”与“里长苏君”,才没被绕迷糊。
荀贞问道:“大苏君、小苏君,便是刚才与里长苏君一块儿来的那两位么?”
许季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从苏汇他们来,到苏汇他们走,“大、小苏君”两个一句话都没说。荀贞问过他们的姓名,他俩也只是笑,不肯回答,只说:“荀君召人备寇,俺们兄弟到时是一定要来的。”
陈褒说道:“大苏、小苏兄弟,兄长名叫苏则,仲弟名叫苏正。别看他两人年岁不大,在他们族中的辈分很高,里长苏汇还得叫他们一声叔父。并且,他们兄弟两个勇武过人,往年他们里与别的里争水、争地时,总是他二人冲在最前,平素又趋急救难,很得族人信赖,尤其在族里年轻人中威望不低。,或许便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所以苏汇改变了主意。”
从苏家兄弟有胆量参与围攻亭舍,就可看出他两人很有勇气、且讲义气,有勇气、讲义气、又趋急救难,当然在族中的威望就会高。
虽说担任“里长”的人多是选用“辩护伉健”者,苏汇也确实“辩护伉健”,敢拒绝亭长的要求,但话说回来,“强中自有强中手”,当有更强健的人出现后,他也只能委屈忍让。
“呸!”
程偃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鄙视地说道:“苏汇这小婢养的!前头恁般傲慢,转脸低三下四,没点节艹,算得甚么好男儿!”
荀贞摇了摇头,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出的是里中人,又不是他苏汇家里的人;出的米粮,想来也会是由里中殷实人家凑的,不是他苏汇家出的。苏君先将咱们回绝,不肯多出人手,也是为他们里中的住民着想啊!”
“这么说,他还是个好里长了?”
“那是自然。,不说这个了。自我来亭中后,咱们一直没得休息。小繁,我记得前几天你还想告假回家,当时比较忙,我没能答允你。现在,该忙的事儿都忙得差不多了,只等各里把人手送来,就要开始艹练备寇。趁这个空当,咱们明天休沐,放个假,都回家看看。如何?”
程偃喜道:“真的?哎呀,可算能回家了。算起来,十来天没回了。也不知阿母想俺了没。”
陈褒调笑程偃,说道:“你阿母想你了没有,我们不知道。你想你阿妇了没有,我们却知道!”
程偃登时涨红了脸,羞恼道:“俺想不想俺妻,管你何事!俺便就是想了,你又能怎样?”
陈褒笑道:“能怎样呢?不就扛腿那点事儿?总不能让俺们代劳?”
程偃勃然大怒,劈手就去抓陈褒,陈褒敏捷地跳跃一边,叫道:“你不愿俺代劳,你就直说嘛!为甚动手动脚?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扛扛俺的腿?俺可吃受不起。”
诸人尽皆大笑。程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荀贞笑道:“先别闹。亭里边得有人留守,总不能一下全都走完。你们谁愿留下?留下的晚休息一天,排到后天休沐。”
繁家兄弟不肯留,程偃也不愿留,杜买家有幼子,他也想回去看看。最终,只有黄忠、陈褒愿意留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黄公、阿褒,辛苦你们一天。明儿一早,杜君、阿偃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别忘了,后天不要回来太晚。”
诸人齐声应诺。
荀贞和许季回后院,走过杜买身边的时候,关心地说道:“杜君,今天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早点休息!”从腰间解下环佩,递给他,笑道,“我听阿褒说,再过几天,就是我那小侄的生辰。我明天要去县里,没法儿登门亲去,这个环佩当作礼物罢。”
“这,这怎么行!”
荀贞不给他推辞的机会,强塞到他的手里,回去后院。
杜买站在前院的夜色中,拿着环佩,望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次曰一早,天还没亮,荀贞就起了床,洗漱过后,牵马出亭,踩着晨光,往县中去。
杜买、程偃、繁家兄弟比他起得还早,也比他出发得早。
昨晚回到后院,他特地问过许母,问想不想跟他去县中。许母年纪大了,不愿动。她既不想去,许季自然需要留在亭舍照顾,也不能去。单人独骑,迎着秋季的晨风,他抖擞精神,沿官道一路疾驰,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望见了颍阴的城门。
颍阴是一个大县,城周七八里,疫病前,城中近万户,四万多人,在疫病中亡故了不少,今年八月算民的时候,算得还有住民三四万人。
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五丈,宽有三丈余,开了四个城门,角楼、马面等防御姓的设施样样齐全。城外有河,河上有石桥。荀贞在桥头下了马,牵马过桥。
护城河的水很深,碧波粼粼,走在桥上,水气扑面,令人顿觉凉冷。
因为他从亭中回来得早,所以这会儿桥上还没有多少行人。一个荆钗布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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