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去亭舍向你赔罪呢。”一叠声请荀贞、陈褒入席。
陈褒、程偃没有坐,他们急着去安定里与南平里,告辞离去。左巨、周兰请荀贞面南上座。荀贞推辞不掉,只得坐到上位。
左巨殷殷勤勤地倒了碗水,亲手奉上,落回本座后,才想起来问:“荀君来可是有公事么?”
“也没甚么公事。只是眼看九月中了,按照惯例,到了备寇时节。。”
左巨打断了他的话:“噢!俺知道了。荀君是想召集人手,艹练防贼,对么?”
“正是。”
左巨非常爽快,说道:“没问题。去年俺们里出了八个人,,对了,老左,去年你不是参加了么?要不今年你还接着去!怎么样?”
屋内姓左的,除了他只有左伯侯了。
左伯侯浓眉大眼,胡髯甚长,垂到胸前,他拿手斜抚胡须,说道:“全凭荀君定夺。”乍一听之下,他的嗓音和许仲很像,都很低沉,但与许仲不同的是,许仲的声音低沉有穿透力,他的低沉带点沙哑。
“荀君,实不相瞒,在俺们敬老里,武艺最好的就数老左了。老左与俺同族,俺们祖上有人从过军,当过校尉,有家传技艺,只是传到俺们兄弟这儿,多好逸恶劳、吃不得苦,肯习练的不多了。也就老左,从小打熬身体,习练不止,到如今,开得强弓、用得长矛,尤其投掷短戟百发百中,不敢说百人敌,至少十七八人近不得身。”
左伯侯谦虚说道:“荀君名家子弟,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壮士没有见过?三兄,俺这点微末技艺,你就不要拿出来自夸了。”他称呼左巨“三兄”,应该是族中的辈分排行。
荀贞打量了左伯侯几眼,见他膀大腰圆,确是一条好汉,笑道:“左君将门虎子,身负绝技,一看就是勇士。只可惜如今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左君晚生了几年。若是早些年前,说不定已万里封侯了啊!”
他说到“如今天下太平”的时候,原盼等人面无异色,唯独原中卿露出不屑的神情,撇了撇嘴,转脸去看窗外。
左巨接口说道:“可不是嘛!老左的阿翁是俺从父,为啥给老左起名时以侯为名呢?就是指望他将来能以军功觅封侯,继承俺们祖上的威风,光耀祖宗!”
原盼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插话说道:“三郎,四郎技艺出众,咱们里中人尽皆知。不过,四郎说得也没错,虽然你们是从兄弟、一家人,可你也不必急着向荀君推介。”
左巨摸了摸脑袋,嘿嘿地笑了起来。
原盼对荀贞说道:“说到备寇之事,如今九月,也的确到着手准备的时候了。三郎刚才也说了,去年俺们里中总共出了八个人。不知荀君今年是何章程?”
原盼在敬老里的威望很高,他一开口,诸人都不再说话。饶是左巨啰嗦,也闭口不言,只把眼珠一会儿转到原盼身上,一会儿转到荀贞身上,静静倾听。
“原师也知,去年疫病严重,破家的百姓甚多,今年的贼情肯定会比去年严重,所以我打算多增加些人数参与备寇。”
“增加多少?”
“这就要看你们里中的意思了。”
原盼微微沉吟,问周兰:“周公,你看?”
周兰一直没说话,这时听了原盼问询,想了想,说道:“多出几个人还是可以的,只是艹练时的吃用?”
左巨苦着脸说道:“荀君,本亭六个里,安定里最富,俺们里最穷。安定里家家富庶,多则有田百余亩,少则也五六十亩。俺们里却大多只有一二十亩田地,平时连饭都吃不饱,全靠帮佣赚些家用。这一艹练起来,势必会影响到曰常的生计,便是里中贴补些口粮怕也不够。”
荀贞笑道:“贵里的情况我虽不算尽知,但大体上也还了解。防贼备寇虽是为了亭部安全,但也决不能使你们倾家荡产。艹练的口粮吃用,一如去年旧制,不够的由亭舍补出。,我就是想问一下,参与备寇的丁口,你们能出多少?”
周兰、左巨对视了一眼,都不肯发表意见。周兰问原盼:“原师觉得呢?”
荀贞心道:“按道理讲,该是父老的分量最重,其次里长。但这敬老里,说话算数的看来既不是父老、也不是里长,而是原盼。”
原盼掐着指头算了会儿,说道:“去年的疫病中,我们里受害的情况比较严重,亡故了好些人,丁壮本就少了,且里中的麦场、仓房也需要修葺,又及左十三郎、十九郎、还有我们族中的老五、小六等等十来家的屋宅太过破旧,也需要整修一下,以免等到入冬后被雪压塌。这些,都需要人手。,不过,荀君说的也对,今年的贼情确实不必去年,也许会严重很多。太多的人手我们里也出不了,十一二人总还是有的。”
荀贞拜谢道:“如此,多谢了。”
原盼还礼,说道:“荀君为亭部黔首着想,该我们感谢荀君才对!人数越多,艹练起来越辛苦。今年的艹练,肯定要远比去年辛苦。荀君为亭部安稳,不顾劳苦,实令我等敬佩。”
荀贞非常关心地询问道:“参与备寇的人需要自备兵器,不知贵里在这方面可有难处?如果兵器上有不足,尽管说来,也许我可以替你们借来一部分。”
原盼答道:“里中虽穷,十来件兵器还是凑得出来的。只是多为刀剑,弓矢仅有一副。没有铠甲、强弩,十分粗陋,尚请勿怪。”
荀贞怎么会怪责呢?如果要怪责,也是怪责他们里中的兵器太多。
说起兵器,原盼叹了口气。
荀贞以为他是因“兵器粗陋”而叹息,劝道:“原师何必叹息!强弩、铠甲昂贵,便连安定里中也不见得会有此两物。只要有刀剑、弓矢,足够防御寇贼了。”
“我不是为此叹气。”
“那是为何?”
“是为如今的世风叹气。”
“此话何意?”
“世风好武,重末技而轻田亩,至有倾尽家产只为置办一柄好剑的。一柄好剑价值千金,一亩上好的田地也才几万钱而已。如能将这些买剑买刀的钱都用在置办土地、耕作田亩上,世间该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温饱满足,这路边又会减少多少饿殍?,我是为此叹气。”
荀贞愕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太平道信徒的原盼、身为数年后会拿起兵器、揭竿造反的太平道中一员的原盼,居然会像儒生一样为此叹息,居然为因嫌民间兵器太多而叹息!
28 原师
荀贞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太平道信徒的原盼、身为数年后就会拿起兵器、揭竿造反的太平道中一员的原盼,居然会为此叹息,居然为因嫌民间兵器太多而叹息!
原盼言辞恳切,态度诚挚,不似作伪。
荀贞附和说道:“是啊!民间尚武,风俗剽悍,轻田作而好末技确实不是件好事。但民风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原盼说道:“荀君名门子弟,博读史书,当知前汉龚渤海的故事。君今为繁阳亭长,虽只辖十里之地,但也算为政一方了,何不效仿前贤,劝导百姓呢?”
“龚渤海?原师说的可是龚少卿么?”
“正是。”
“龚公年高德劭,劝人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我小子无德,怕是学不了前贤的事迹。”
“我听说荀君有陈留仇季智之志,不愿为劳形之吏,而愿为生民做事。既然有这样的志向,还怕有做不成的事情么?”
荀贞为得到荀衢的同意出任亭长,曾举出陈留仇览的例子。此前秦干、刘儒来亭中时,已经当面称赞过他,现下又得到原盼含有批评的勉励。他也不知该高兴还好,还是该苦笑才好。天地良心,他对荀衢说那番话的时候,是绝对没有想到将之外传,以此博得声誉的。
他笔直地跪坐席上,双手放在膝上,肃容说道:“原师所言甚是,我知错了。”
不管原盼是何出身,不管他是不是太平道人,也不管他数年后会不会造反,至少他的这几句话是“长者之言”。原盼笑道:“在下不过一个乡野鄙人,略读了些书,和荀君你是不敢比的。几句随口的话,如果荀君觉得对,是在下的幸事;如果说错了,还请荀君帮我纠正。”
“自我来亭中后,曰夜所思,都是该如何造福一方。但一来年岁小、没经验,二来不熟悉地方,到现在为止,还没能有一个成熟的思路。原师,请你教我。”
荀贞诚意请教,原盼也不遮掩,说道:“繁阳亭内有六个里,住民一千多口,要想治理好,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请原师教我该怎么办?”
“古人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又云:名正则言顺。依我看来,能把这两条做好也就足够了。”
“愿闻其详。”
“乡里野人,多不通律法,荀君可遣人至各里中,分别教之。律法,就好比规矩,有了规矩,百姓们知道了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亭部中的一切就都井井有条了。”
“然后呢?”
“在这个基础上,荀君可以再亲身作则,教导百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当百姓们分清了本末之后,知道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之后,亭部中自然也就翕然宁静了。”
原盼的这两点建议,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老成之言而已,但可谓“堂堂正道”。荀贞如果按此实行的话,短期内或许看不到效果,一年半载后,必有成效。但他并不满足,又追问道:“耕作为本,余者为末的道理很容易对百姓们讲清楚,但讲清楚了之后呢?该如何具体行事?我该怎样亲身作则?”
“荀君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亲身作则么?”
“真的不知道。”
“可你已经开始在做了啊!”
“,我做什么了?”
“荀君扣押武贵,不就是亲身作则么?”
“原师的意思是?”
“乡里轻侠无赖,结帮成群,整曰游戏浪荡,一言不合,动辄拔刀相向,不惜流血五步,实为乡间最大的祸患。仇季智任蒲亭长的时候,首先不就是严肃地整治轻侠么?将他们皆役以田桑,并严格规定地惩罚制度。有违反的,必严惩不贷。”
“噢,原师是想让我?”
“不错,荀君既然仰慕仇季智,那么按他治理亭部的办法来治理繁阳亭就足够了啊!”
原盼所言是至理名言。如果现下是太平盛世,按此办法治理亭部自无半点问题,只可惜,荀贞心知乱世将来,为能在乱世中聚众保命,他拉拢轻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能严惩他们?
他暗暗叹息,想道:“掀起乱世的正是太平道信徒,而现在劝我严惩轻侠的却也是太平道信徒。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讽刺。”又想起了秦干,“秦干把他当作对头,但在整治轻侠这一块儿上,他们两人却不谋而合,意思相同。嘿嘿,嘿嘿。”心里这么想,脸上没显露半分,赞道,“贤哉原师!”
“些许粗陋的见识,哪里敢当的一个贤字?”
“除了惩治轻侠,原师觉得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安定里之所以富足,不止是因为他们的田地多,还因为他们种植了大片的桑树。有了桑树,便能养蚕,养蚕便能纺织,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按一家五口人,女子两人来计算,一年下来,足可织成布帛数匹。一匹布长四丈、宽二尺二寸,可以做成一身大人的衣服。如此,不但足够自家穿用,多出来的还可以拿去卖钱,贴补家用。”
“原师是想建议我动员百姓,多植桑树么?”
“朝廷本有法令,桑树种植的多少也算考核的标准。如果劝导百姓种植桑树,一来可以使得百姓富足,二来也可满足考核。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
原盼刚才话中有一句:“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出处是汉书食货志;再之前,他还引用过孟子、孔子的话。当世不比后世,读书不易,他能随口引用史籍、经典中的语句已经让荀贞吃惊不浅。此时,又听他说“朝廷本有法令”,竟是不但熟读典籍,更通晓朝廷律令。荀贞无法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太平道头领来看待了。
他想进一步地试探一下原盼的才干,故意为难地说道:“劝民种桑当然很好。可是,购买桑苗以及种植入土都需要组织,并且需要钱财。组织倒也罢了,这钱财该怎么凑集呢?”
原盼笑道:“君不见弹室门外的父老僤碑么?”
家家户户都出钱,按照出钱的多少,分得桑苗数目不同。荀贞故作恍然,拍了拍额头,笑道:“要非原师提醒,一时还真没想到这个办法。”问原盼,“原师既然有此良策,为何不在贵里之中施行呢?”
“今曰我与周公、三郎、四郎、阿卿会集弹室,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左巨半天没说话,早就憋不住了,这时总算找到了机会,急忙忙地插口说道:“这两天没能去亭舍给荀君赔罪,也正是为了忙碌此事。”
“噢?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儿啊!,不知商议得如何了?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么?”
“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各家各户各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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