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三十四年,王朝无主之象结束,在祁北穆的拥护下,燕南叙顺利登基,定都京都,国号取“宁”,开启昭和元年。
也是燕南叙回来后,祁北穆再三追问下,当初设下的“假死局”才慢慢显出他的轮廓。
跟祁北穆设想的所差无几,燕南叙一声不吭地离开,的确是因为不想连累他们,故而金蝉脱壳,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但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他深知,太后在四周埋下眼线众多,倘若以“燕南叙”这个躯壳行动,难免诸多不便。再者,毕竟是前朝罪臣之子,他虽不在乎,但有心人若拿此做手脚,加上百姓又是墙头草,人云亦云,舆论加持下,他很难翻盘。故而,倒不如彻底扔下这具旧皮囊,以全新之貌,万无一失地夺下他的囊中之物。
原因之三,他这些年在中州稳定了脚跟,但中州外的疆域却是未知的,想要实现他的野心,河清海晏,周边的疆域必不能落下。所以,为了赢下疆域这块,他也亟需避开太后,以全新的自己,将势力拓展到疆域。
于是,综合多方条件,燕南叙在病愈首日,便将计划讲予谢云川等人。谢云川连夜作出假死药丸,服下后与尸体无异,这才骗过了五音。
“那我呢?”
此时此刻,祁北穆正侧躺在燕南叙的旁边,伸手撩玩着他的头发丝,眸底的情绪晦涩复杂,百转千回,任谁都难以看出他此刻心情是佳是糟。
“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了么?”见燕南叙没吭声,祁北穆继续用手卷缠着他的发,说道,“你就没想过,倘若我没发现不对,一头热/地便随你去了的可能性么?”
闻言,燕南叙仰头看着祁北穆,额角的汗尚未褪尽,下眼睑的微红也未完全消散,唇角微撩,眼角微挑,只略带似有似无的笑意,却险些教祁北穆把持不住。
“没有倘若。”燕南叙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拍开祁北穆的手,伸出食指,往他结实的胸膛上蜻蜓点水般的点了点,“你这不是发现了么?”
祁北穆眸光微沉,猛地抓住了燕南叙的指尖。
“如果呢。”祁北穆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像是非要逼出个心满意足的答案一般,“你就真那么自信,我不会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一定会发现不对么?”
不留半点余地的质问让燕南叙瞬间无言,他垂着眸,沉默了片刻,说道:“想过。”
刨去这个想法,这其实是个两全的计策。
若祁北穆能发现他露出的马脚,那必然能猜出他大致的计划,从而好好呆在中州,通过他留下的南河月,将他先前埋下的暗桩一个个拔出,如此,中州很快便能拿下。到那时,幸运些,他兴许同时也已拿下疆域。彼时,双剑合璧,再好不过。
若祁北穆没能发现,那也可以化伤痛为动力,将完成自己“生前夙愿”为目标,同样在南河月的加持下,拿下中州。结果是一样的。
他将祁北穆对自己的感情都算计进去了,可唯独忘了,这感情,既可以为他披荆斩棘,但同样,也可以反手扎他心肺,让他悔恨终身。
他若心死了呢?他若没撑过到南河月赶去呢?他若……先殉他呢?
诸此种种,他何尝没想过?
只是这样的念头仅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刻,随后,他便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知道,一旦细想,其中的纰漏不言而喻。
他唯有赌。
赢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输了……
输了,他便只能以身殉道,也殉他。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那日,服用了假死药丸的他被置于棺内。
彼时,假死药丸只封闭了他的部分感官,让他口不能言,眼不能观,但他的听力却是正常的。
他听到了祁北穆走近,听到了祁北穆的绝望与无助,更听到了祁北穆那吐出的一口心头血。
他开始后悔,开始害怕,甚至开始怀疑。
只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只为了将命运掌握手中……真的值得么?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
若祁北穆活着,他便同样以山河下聘,若死了,他便将打下的山河留给燕苏沂,再去寻他。
祁北穆被燕南叙眼中的怆然微微打动,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自己的逼问了,叹了口气,将人拥入怀中,“不想了,没有如果,没必要再设想,我的错……”
燕南叙抓着祁北穆的衣襟,轻轻将他挣开,摇了摇头,抬起澄澈的眼眸,微微一笑,“可比起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更加相信,你肯定能发现不对。我看上的人,若连我刻意露出的马脚都发现不了,还要他做什么?”
祁北穆被逗笑了,“也是。倘若我发现不了,那和五音又有什么区别?”
燕南叙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又揶揄了几句后,祁北穆像是想起点什么,神情倏地凝重了起来,“对了,谢云川昨晚便来了,明日便是开始最后一个疗程了吧?”
闻言,燕南叙微微一愣,方笑开的嘴角轻轻缩紧,紧接着,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能假死逃出,并不意味着他便完全痊愈了。当时假传给五音的话,倒也并非全假。
他虽没死,但身上毒素与旧疾齐齐发作却是真的。不过幸运的是,彼时谢云川在侧,闭门研究了几夜,终于想出了化解他身上毒素与旧疾的治疗。
而这治疗持续两年之久,分为五个疗程,每次持续一个月之久。而如今,便是最后一个疗程。
“对。”燕南叙别开目光,不以为意道,“最后一个疗程了。”
祁北穆不觉有异,笑着拉过燕南叙的手,眉眼都笑弯了,“那就好,那就好。明日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燕南叙下意识地拒绝道,“我师傅喜好清净,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治疗期间你也不必过来,免得惹他生气……到时候我自己回来便是。”
说着,燕南叙忍不住地攥紧了拳心。
其实,谢云川不喜好清净,治疗期间有人探望,他也不会生气,治疗其实也远不需一个月,只是……
这一点,一直瞒着没告诉祁北穆。
这五个疗程,越往后,所要受的痛苦便越重。尤其是最后一个疗程,痛苦会使人形枯心槁,头发脱落,憔悴不堪,甚至还因为痛苦,发生自残现象。
试想天下之人,谁不想将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心上人?燕南叙自然不能免俗,他不愿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暴露给祁北穆,便顺水推舟地瞒下了。
祁北穆也没有再追问,轻抚着燕南叙的发顶,嗯了一声,“好,你放心治疗,我等你回来。”
看着燕南叙恬静的侧脸,不知怎地,思绪忽地飘回半年前。
他以为他将他瞒得滴水不漏,殊不知,早在第三次治疗前,和谢云川无意间的一次对话,便已将一切暴露了。随后佯装不知,在燕南叙昏迷治疗时偷偷潜入房内,看着他瘦削孱弱的脸,看着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他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震惊,难过,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从房间出来后,他特意嘱咐谢云川隐下自己曾来过的踪迹,而后的第四次治疗,他便如燕南叙所愿,没再多去一次,每每在家中静静等候,等着伤势痊愈,形容恢复的他归来。
正如他懂燕南叙,因而,他也懂他的自尊,懂他的隐瞒。
换位思考,倘若如今落魄憔悴的是他,他也同样不会希望燕南叙看见。
他不希望他看到,那他便不看吧。
想着,祁北穆不由地浅笑起来,长手一伸,将他整个环住,带着几丝幽怨埋怨劲,说道:“要是能跟你一直这么躺着就好了。明日/你一走,至少得见不到你一个月了。”
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从旭日东升躺到月明星稀,从意气风发躺到雪鬓霜鬟,将日子熬成一锅软趴趴的粥,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有何不可?”燕南叙眉目含笑,双颊绯胜朝霞,潋滟的桃花眸中只映着一人,“要不,我迟些日子再去?”
闻言,祁北穆不满地刮了刮他的鼻子,话音略带责备意,“不准。都最后一个疗程了,好好听你师傅的话。”
燕南叙从鼻尖哼出几道冷音,一板一眼地纠正道:“也是你师傅。”
“好,是我们师傅。”祁北穆纵容一笑,旋即低头,温柔地封住他的唇舌。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伸手将他的发丝理好,转而轻吻了吻他的发顶,“都快早上了,睡吧。”
燕南叙轻嗯一声,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皎洁的月牙将包围着她的浑噩黑暗轻轻挣开,转身朝着山那头渐升的曦光坠落。彼时,和风正好,栀子花开满了整个枝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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