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古木参天,寂静阴森,温柔的月光照不进半丝,强穿插进入的,投射至凹凸不平的地面,也俨然成了一滩死光。猫头鹰睁着黑溜溜的眼立在树枝上,偶尔有几阵绝望至骨子里的呜咽声,像是鸟,又像是人,并不重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燕南叙,你何必来送死?”
粗壮阴森的参天大树上,一女子垂腿坐在树上,嘴角浮现着扭曲恶毒的笑意,左手抓着白玉笛子,右手一下下地轻抚着猫头鹰黑梭梭的皮毛。
树下,数十只活死人围着燕南叙,像是被他身上的血味吸引,嘴角的涎液越淌越多,发起的群攻也一轮胜过一轮。
燕南叙身上的衣衫已破损得不成样子,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有抓伤,有撕咬伤,更有匕首伤。
即便是到了这般境地,燕南叙仍旧没让惊慌之意浮上脸庞。他粗喘着气,冷冷地看着围成一圈的活死人,抓紧了手里的匕首。
“你以为,你狠下心伤自己一身,以血为诱,就能反过来操控他们了么?”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我岂是那么好对付?不过,你既然自投罗网,我哪有不收之理?孩子们,这就是你们今晚的晚餐,给我上,咬破他的喉管,撕碎他的皮肉!”
听到命令,活死人呼号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便再往燕南叙身上扑。
燕南叙笑意不减,旋身一转,衣袂宽袖皆化武器,几只活死人倒在地上,不到三秒,便再次从地上弹了起来,张牙舞爪地飞扑过去。
“一百五十只活死人,晚餐只有我一人。”燕南叙放肆大笑,边杀得大汗淋漓,便大声喊道,“你这主人,未免小气了些。”
听到如此挑衅,女子成功被激怒,手上一使劲,猫头鹰的皮毛竟被她生生扯下一小绺。
“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女子喊道,“给我咬,给我咬死他!”
燕南叙体力消耗得极快,以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即便实力再强悍,也要透支了。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有让自己看起来有半点落拓,那股清冷从容的贵气仿佛已经刻在他骨子里的,即便他伤得再难看,再惨烈,举手投足间,仍旧像个翩翩世公子。
这样的情景被女子看在眼中,顿时,眼底那簇嫉恨的火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们的,凭什么她靠自己奋斗一辈子,最后还不如人家的半根毫毛?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她恨,她恨!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啊!”女子撕心裂肺地吼着,而燕南叙周围的那群活死人,也随着她情绪的波动,变得更加迅猛。
燕南叙冷静依旧,趁着女子忙着发狂,无暇顾及她的孩子们,他唇角轻勾,轻轻一跃,随即抽出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不要命似的,对着自己已然伤痕累累的手臂又是一划。
霎时,鲜血溅落,底下的活死人们像是瞧见了什么美味佳肴,眼里亮光一闪,呜咽着就往中间挤。
差不多了。
燕南叙随手将匕首往旁边一扔,剑锋划破凌风,绕着周遭的树干转了一圈,紧接着,数十根粗壮的树干,随着轰隆的声响倒下,将活死人暂时压在了树底下。
看来便只有这一百五十只了。
说时迟那时快,像是变戏法似的,眨眼间,燕南叙的手中便多了一只火镰,随即,他左手攀树,右手将火镰重重地往树干堆上一掷。顿时,烈火大作,噼里啪啦的声响炸起,一百五十名活死人倾数葬身火海。
“不!我的孩子——”
女子这才注意到这边的惨状,她瞪大了双眼,慌乱地从树上爬下,朝火堆冲去。
可树干粗壮,火势甚旺,现在再想补救,也是无济于事了。
燕南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想要用右手擦擦汗,却发现自己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已然抬不起来了。
啧。
燕南叙皱着眉,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就在这时,被他勾住的树干忽地一阵不稳,燕南叙猝不及防,重心一失,整个人便往火堆歪去。
糟了。
燕南叙暗忖不好,左手忙往外伸,想要抓些救命稻草稳住身形。
可他还未来得及抓到什么,电光火石间,一双带着热度的大手便将他捞在了怀里,随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有惊无险。
燕南叙松了口气,可一抬头,便正与祁北穆的那张黑脸对了个准。
“好玩么?”祁北穆咬牙切齿道,“燕南叙?”
燕南叙这才发现,祁北穆身上的衣裳已湿透了,额头冒起的豆大的汗珠也尚未褪尽,显然是惊魂未定。
燕南叙知道祁北穆是生气了,且这回是自己理亏,便也不反驳,朝前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低着头,伸手扯了扯祁北穆的衣角,“不好玩。”
他长那么大以来,鲜少对谁放下姿态。
但这回不同,换位思考,倘若祁北穆在没告诉自己的情况下以命搏命,他想,他应该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
祁北穆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一副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表情。
“说来话长。”燕南叙叹了口气,“真是意外。”
闻言,祁北穆也没说相信与否,板着脸凝他,森冷的眸如鹰般锐利,仿佛有穿透人心的魔力,“假如我没能及时赶过来呢?”
他根本不敢细想。
他是在桃花村边上的一个驿站打听到燕南叙的消息的。
驿站的那人说,自己在小解时,的确见过燕南叙,可彼时,他浑身是伤,像个血人,且被一群活死人穷追不舍,自己不敢惹是生非,便赶忙离开了。
他当时心便一凉,边快马加鞭地往森林深处赶,边祈求着是驿站那小厮看错了。
二十三载,从不信神佛的他,这一路上,愣是把神仙族谱给过了一遍。
直到他赶到深林,看着满目的火光,听着吓人的声响,一口气还未喘全,定睛再一看,某个钓了八百年的人,正脸朝地地往火坑里跳时,他三魂六魄都快变成六魂十二魄了。
别问,问就是吓得魂魄都自我分裂了。
“没有假如。”燕南叙说,“我知道的,你肯定会来。”
祁北穆的心一下就软了下去,像是被一只小野猫挠了一道,酥酥痒痒的,很不得劲。
可不呢,就仗着他嘴硬心软,就仗着他没法真对他生气,就这么肆无忌惮么?
祁北穆心想着这回决不能这么放过他,怎么着也得多给他点教训,多……
“祁玄晔。”燕南叙又伸手扯了扯祁北穆的袖子,说道,“有点疼。”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祁北穆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清空。
决不能什么来着?
……
后来,燕南叙也没跟祁北穆解释了。
因为一回到住所,他便陷入了昏迷。
祁北穆也计较不了太多,替他检查了遍伤口后,震惊地发现,在他身上的伤口,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重。
除了活死人咬的外,还有明显的匕首伤。
更巧的是,这匕首伤的形状,跟他自己随身带的那把,十分相像呢。
祁北穆坐在床边,边磨着牙边瞪着昏迷不醒的燕南叙。
不必等这家伙苏醒解释,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活死人蠢笨无比,招式简单易破,破解方法便是用烈火烧成灰烬,并不难。可难就难在活死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且这种人不死不灭,不知疲惫,抗打能力超强,这才是他最难对付的地方。
所以,与其一只只捕杀,难以杀全,容易漏掉,留下隐患。倒不如一次性将他们诱出,集中击杀,倒利落些。
不要命的打法。
“燕怀瑾。”祁北穆阴恻恻地盯着燕南叙,“你给我等着。”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五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殿下。”
“进来。”
门嘎吱一声响起,五音推门而入。
“我已寻遍医师,但均只能保住燕公子眼下的五日性命。”五音小心翼翼地看了祁北穆一眼,继续说道,“但按照您的指示,南河月已前往南岛劫出谢云川了,不出五日便能赶回来。”
“知道了。”
祁北穆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湿毛巾,仔细地替燕南叙将额角的汗拭去,“还有事么?”
闻言,五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燕南叙,又看了看祁北穆,说道:“医师们说,尸毒乃重疫,燕公子需要隔离,二殿下尽量还是……”
“尽不了量。”祁北穆将毛巾放进凉水盆里,“我自有分寸。”
五音撇了撇嘴角。
他就知道,别说燕公子病重需要人照顾了,就是平日,自家殿下都恨不得长在燕公子身上,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这一个两个不懂世间情为何物的老家伙们,还非得让他带这么句废话。感染一个是救一个,感染一双便救一双是了,这有何难?
“对了。”五音又像是想起点什么,“那女的我也一并救回来了,没让她死成。二殿下,您要怎么处置她?”
祁北穆眉梢轻挑,从床边站了起来。
“我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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