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
关羽心中骇然,连忙偏头躲开,同时双手举刀格挡。
砰!
兵刃相撞,再次迸溅出激烈的火花。
眼见关羽架挡住,颜良迅速往后拉刀,然后再次找准间隙往他颈下戳去,目标依旧是关羽的脖子。
其实这也是颜良找到最好对付关羽的方法,因为关羽身上穿了铠甲,从躯体上几乎不可能找突破口,而头部非常灵活,想戳面门的话,很容易被人家躲开。
颈下就不一样了,关羽爱惜自己的胡子,如果是对着他的脖子去戳,关羽只能选择格挡,而不能选择偏头去躲,然后同时举刀反击。
因为你偏头去躲的话,你的脑袋是躲开了,颈部也不可能被敌人的刀刃伤到,可视若生命的胡子又该怎么办?
随着头部的摇摆,胡子也会翘起来,脑袋躲开了敌人大刀攻击范围,胡子躲不掉。
所以颜良非常聪明地找到了一个关羽的弱点,那就是不断地对他颈部出刀,逼得关羽不能躲避,只能被动防守格挡。
卑鄙是卑鄙了点,但确实行之有效。
砰!
又是一次兵刃相接的碰撞声音,关羽这次是下拍将他的刀直接摁在了地上,两匹马不断奔腾,颜良的刀在地上与碎石摩擦出迸溅的火花。
等到自己的刀被拖行一阵之后,颜良腰板一挺,把刀拖了回来,继续故技重施,依旧是瞄准了他的颈部一个直刺戳去。
一时间,哪怕关羽比颜良实力要强一些,居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反击,数合之内,都被压制着打。
远处山崖上观战的陈暮笑了笑,对阿大阿二张龙赵虎等人说道:“让弓箭手准备。”
“二将军似乎并没有把敌将引来呀。”
阿大纳闷道。
陈暮淡淡地道:“快了。”
场间果然形势一变,关羽似乎落入下风,横刀劈砍,格开颜良一击之后,立即拉转爪黄飞电,向侧面北方奔去。
颜良大喜,拍马舞刀直追道:“关羽休走!”
关羽沉声不应。
爪黄飞电顷刻间就已经跑出百丈远,已经出了双方对峙的中心区域,两边的士兵都齐齐望向北方。
作为与的卢、乌云追雪、紫影、绝影、照夜玉狮子等同一级别,仅仅比赤兔差一线的名马,爪黄飞电速度可比颜良的坐骑快得多,颜良一直追不上。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那片小丘陵下,说是丘陵,其实就是几处隆起的土坡而已,在华北平原随处可见,高不过二十多米,附近有一些旺盛的树木和杂草覆盖,密密麻麻,坡后早藏着伏兵。
关羽将颜良引入埋伏圈之后,扭身回头继续与颜良酣战。
因为这个地方依旧处于双方的对峙中心,只是并不是在列阵的中心,而是在双方共同的斜对面。在距离上,更靠近关羽战阵,可依旧离得百多丈远,因此袁军倒也没有起疑心。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兵刃不断相碰。
关羽虽然为了保护胡须,一直没有选择闪躲,次次都是和颜良硬碰硬。
但他本身实力就比颜良强悍,哪怕是硬碰硬,也逐渐开始占据上风,又是一次强拼,在颜良大刀挥砍过来的瞬间,关羽举起镔铁刀杆,横架格住,然后开始用力往前推。
二人怒目相视,谁也不让谁。或者说,本身也不能让,不管谁撤力,除非他能够立即闪身躲开,不然惯性劈下来,必死无疑。
僵持了约两分钟,颜良咬着牙,拼死往前一推,终于把关羽的刀挡开,然后再次挥刀便往前直戳。
关羽再次拍刀,将颜良的刀往地上压住,又一次陷入了僵持当中。
“二哥也找到了应对方式啊。”
陈暮藏身于远处林间,借着茂密的丛林进行观察。
阿大说道:“二将军体魄惊人,那颜良远不及也,如果长时间对拼,必落入下风,二将军这是打算用消耗战。”
“不错。”
陈暮点点头。
五虎的体力都是变态级别,即便是曹魏阵营,也就许褚典韦等少数人能够比拟。整个汉末仅仅吕布比他们强一线,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张飞斗马超,马超战许褚,都是从早上一直打到天黑,双方拼的精疲力竭,体力全部消耗光之后才罢休。
关羽今年才三十七岁,正是体力巅峰之时,颜良已经四十多岁了,开始走下坡路。
虽然他也找准了进攻的方向,但关羽就只与他消耗体力,不与之拼招式,不断地用兵刃进行架挡推拉,这种拉锯战总归是体力较差的容易吃亏。
二人又交战了三十多回合,可相比于之前的一百余回合,这次三十回合的体力消耗更多,因为关羽每次都是架挡住之后,都会与颜良角力,拼到最后,两个人的手都十分酸痛。
又是一记拼刀,颜良往前方猛地一抬,把关羽推了出去,大喝道:“关羽,今日天色已晚,我在夜晚看不清楚,明日再来和你决一死战!”
依旧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但关羽看了眼天色,差不多是日入三刻,也就是傍晚六点钟左右。天色将夜未夜,西方翻着绚烂的霞彩,按照这个情形,估计到晚上日入末刻太阳才会下山。
所以关羽立即喝道:“什么天色已晚,我看分明是借口。颜良,有种休走,今日我必斩汝头!”
“关羽,我之前看你胡须乱了,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力,便大度放你回去整理胡须。如今天色已晚,我想回营休息一日明日再战你都不肯,你这厮分明是卑鄙小人。”
颜良拨马便走。
关羽一边催马急追,一边在后面冷笑怒喝道:“什么大度放我回去,明明是你自己体力不支,找个借口回去休息而已。颜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体魄远不如我,想要回去修养一日再战?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颜良被道破了心思,默不作声,只加速催促战马奔逃。二人一前一后,由于爪黄飞电比颜良的马快得多,仅仅不到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上次文丑被吓破了胆,顾头不顾腚,很快被关羽追上斩杀。但颜良是知道文丑是怎么死的,自然早有堤防,当关羽马追上来,即将提刀便砍的时候,他陡然回头,拔出腰间短刃向他扔去。
咻!
那短刃划破虚空,向着关羽袭来,关羽为了躲开这一击,连忙一边拉住爪黄飞电的缰绳,同时低头侧伏在马背上,短刃几乎是擦着他的脑袋飞过去。
有这么一阻碍,颜良瞬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往自己家的军阵跑去。
远处陈暮皱眉说道:“坏了,二哥上头了。”
阿大看了眼附近山坡林间埋伏的弓手说道:“四将军,二将军追了过去,这弓箭恐怕是射不成了。”
这片山坡离关羽颜良战斗的地方已经不足百步,弓箭平地的有效射程大概在七十步之内,差不多一百来米,不过他们是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射程会更远,所以射百步远轻轻松松。
如果关羽按照计划行事,颜良一跑,他就往东侧拉,此时埋伏的弓手尽出,上千支箭一顿乱射,除非颜良的马能够快过弓箭,不然的话瞬间就会把他射成刺猬。
然而之前因为颜良一直针对关羽视如生命的胡子,导致关羽心中憋着一股怒气,简单来说,就是上头了,知道颜良体力不济,就是要把他斩杀。
所以埋伏的弓手彻底没了作用。
见到这个情形,陈暮迟疑片刻,忽然说道:“快,摇动大旗,全军突击!”
“全军突击?”
“不错,现在就去,快!”
“明白!”
阿大阿二立即跑到了山坡上,举起旗帜,开始摇动大旗。
山下的关平管亥等人看到山坡上黑点旗帜在飘动,知道这是下达总攻的命令,当下也不迟疑,喝道:“全军出击!”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
两万多洛阳大军顿时开始前进,双方距离仅不到半里,也就是三百多米,他们这边往前移动,远处袁军阵型顿时一片骚乱。
孟岱等将领看到颜良在往回跑,关羽在后面追,且敌军已经出动,坐在马上,大刀往前一指大喝道:“敌军卑鄙,阴袭将军,将士们,全军出击,随我杀!”
“杀!”
袁军得了命令,同样暴起了惊天的喊杀声。
双方原本是打的武将决斗,瞬间就变成了一场战争,两边大军如潮水一般涌去。若是从高空俯瞰,就会看到左右两边密密麻麻的黑点,在迅速地向着对方移动,然后激烈地撞在一起。
顿时整个战场箭支乱飞,喊杀声不断。最前排的枪盾手最先相遇,双方盾牌互相碰撞,夹缝间探出来的长枪不断往前刺,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此时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举着一长柄金瓜锤,开始往前冲锋。周围的洛阳军士兵纷纷给他让开道路,就看到他来到阵前,向前一个猛扑,大锤狠狠地砸在了一名举着盾牌的袁军士兵身上,那袁军士兵仿佛如遭重击,整个人瞬间倒飞了出去。
锤子作为武器在三国时期的出场机会极少,几乎没有人使用。因为三国时期的铠甲多为札甲、鱼鳞甲以及锁子甲。这些铠甲的防御力以及覆盖范围都不是很高,普通的枪矛、长柄刀、环首刀以及马槊,基本可以应付。
直到隋唐时期以后,重甲开始流行。普通的刀枪剑矛很难对重甲造成伤害,因此锤、马槊、陌刀之类的武器,开始主宰战场,特别是宋朝,出现了相当多的独门兵器,就是为了对付重甲士兵。
但锤子出场机会少,并不代表它没有用。两军交战,在队伍最前面的往往是枪盾手或者刀盾手,如果有一支铁锤大队,将会给敌人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那名壮汉正是关羽的麾下大将管亥,管亥力大无穷,正适合铁锤,一锤子下去,直接把人砸飞,轰在地面,尘土飞扬。
“管叔,干得漂亮!”
关平骑在战马上,越众而出,趁着管亥打开突破口,立即纵马跳入了敌阵当中,手中小青龙刀左右劈砍挥围,很快打开了一个缺口,源源不断的洛阳军开始涌入。
双方短兵相接,宛如两条奔腾的大河一样撞在了一起。而在互相碰撞的过程当中,又激起无数浪花,关平管亥这朵浪花,也仅仅只是稍大一些。
颜良利用短刃袭击,逼退了关羽,已经迅速靠近自家战阵前。
马匹的速度自然比人快,那边才刚开始发起冲锋,他就已经靠近到袁军不远处。
孟岱等将领连忙派人接应,后方高橹之上,立即往关羽方向射来弓箭。
眼见颜良已经逃入敌阵,关羽也是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倒不是害怕敌人那么多人,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他并非没有这个能力。
只是战阵当然不是两方人对冲那么简单,汉末的时候,正面交锋大家都会用到各种战争器械。
井阑、高橹就是其中两种,这些是给弓箭手预备的。袁军阵中就有大量的井阑高橹,上面无数弓手箭簇如雨点般往下落,即便是关羽也不敢贸然闯进箭雨当中。
等到双方战阵正式相撞,关羽也顺势加入到了战斗里。洛阳军人数虽然比袁军略少,但士气高昂,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压着袁军在打。
关羽冲锋陷阵,四处寻找颜良旗帜。但数万人的乱军当中,实在难以寻找,只得四处砍杀,率领大军不断猛攻。
只是这场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两边都开始鸣金收兵。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夜幕降临,视野一边漆黑,两方的士兵又如潮水般褪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到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上,月亮悄然爬上东方的高空。漫天繁星点点,在夜幕之下,照耀得战场上尸山血海,到处都是破败的兵刃以及只剩下残躯的尸身。
洛阳军退回了洹水南岸,各营部将也立即清点了人数。战场上死亡的兄弟们这次并没有带回来,天色太晚了,虽然双方都罢兵,但想要打扫战场已经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就在各营清点损失,受伤的士兵得到妥善安置,同时按照平日里训练要求,开始布置防守任务,安排巡逻守夜的时候,主将营寨内,也开始了今日议会。
第一百八十五 将计就计
宽大的帐篷内铺设着地毯,在各将领后方摆了十数盏油灯,关羽依旧是坐在上首,在烛火映照下,本就重枣色的脸更加发红,眼睛虽然是闭上的,但陈暮还是能够看出他的脸上有一丝丝羞愧。
在一起十多年,自家这二哥什么心思,陈暮一目了然。他之前用道德绑架让关羽引诱颜良来伏击圈,就是在迫使他做选择。可颜良激起了他的怒意,把事情搞砸了。
这种羞愧倒不是完全对陈暮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他是感觉因为自己的原因,错失了一次战胜敌人的机会,主要愧对的是刘备和汉室江山。
“四弟......我.......”
在场间沉默了许久之后,关羽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此战未胜,皆我之过也。”
能让心高气傲的二哥认错可不容易。
陈暮一边心中感叹,一边脸上笑意吟吟地道:“二哥何过之有?”
关羽苦笑道:“若非我执意要与那颜良死战.......也许我们早就击败了他们。”
“非也!”
陈暮站起身,环视众人一圈道:“正是因二哥,我才想到了击败敌人到办法,此战功劳首在二哥。”
关羽顿时皱起眉头道:“我放跑了颜良,难道不是我到过错吗?此战,我会向太尉上书请罪,自降俸禄官职。四弟,切不能因兄弟之义而包庇于我。”
陈暮笑道:“孙子曰: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兵者如水,本就无常态,之前我们制定到计划是斩杀颜良,敌军士气大跌,自是不战而胜,然今日一战之后,我却想到了一个歼灭敌军之法,杀一颜良,又如何比得上歼灭数万大军让袁绍来得震撼?”
“哦?”
关羽惊讶道:“四弟有何良策?”
陈暮轻声说道:“今日我观敌阵,乃有疑兵之计耳。此地离邺城已经不远,恐怕袁军也做了两手准备。一旦颜良落败,则立即往北逃遁,而在道路之上,必设有伏兵,因而我军今日即便杀死颜良,也不过是取胜,而非大胜,若敌人全部安然逃回邺城,我军依旧不好行动。”
“四弟到意思是?”
“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不错。”
陈暮继续道:“敌人设伏于道,我军若要追赶,必然中伏,所以我们只能战胜颜良,而不能尽歼其军。然而我们现在已经得知了他们的意图,那自然就是占据了先机,我回营之前,就已经派人往邶城,令鞠义前来,他们伏击我们,我们反伏击他们,两面夹击,必歼颜良于野。”
“歼颜良于野......”
关羽沉吟许久,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
司马懿喃喃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谓之神......”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月明星稀,雀鸟南飞,已经是中秋时节,天空皎洁到月色凉得像水一样,圆盘到月亮挂在天空,将大地渲染成一片银白色。
袁军营寨之中,此时颜良正在与诸多将领们商量议事。
经过一日折腾,颜良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关羽到套路,关羽惯用的招数就是开局三板斧,三刀下去,你不结束那他就只能通过正常战斗来获取胜利。
而正常战斗,颜良也自认为与关羽不过五五之数,顶多是体力有所不如,一二百余回合后就会落入下风而已。
“叔恶死得冤啊。”
颜良感叹。
文丑到年纪比他小,跟关羽差不多,体力犹在他之上,如果不是因为文丑心态出现了问题,正面与关羽较量,只要抗住前三刀,是完全可以与关羽恶斗个数百回合,不惧于他的,可惜......可惜......
虽然心中感叹文丑死得冤枉,但颜良还是打起精神来,别看他试探出关羽的实力跟他相差不大,可一番恶斗下来,他也隐约能够感觉到关羽那充沛不像人一样的变态体力。
其实四十多岁到年纪,真如果说开始走下坡路到话,也落不了几点。黄忠四十二岁还能维持99点的武力值,和吕布拼了个旗鼓相当。
颜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下滑得那么厉害。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他体力上限确实不如关羽。
人与人之间的体质是不同的。
有些人力气可能比你还小,但耐力就是比你强。马拉松到比赛当中,一个能扛起六百斤大理石健步如飞的大力士,却跑不过一个只有一百斤的瘦子。在各类拳击比赛中,互相拼斗半天,靠体力耗赢对手到比赛也是不胜枚举。
耐力同样是一名武将武力值的一项参考标准,如项羽、杨再兴、冉闵、文鸯、夏鲁奇这些正史记载到百人斩大将,无一不是体能极具充沛之辈,耐力和武力,都属于人类的极限。
关羽体力和耐力或许比上述这些人差一点,但也属于仅次于人类极限了。颜良别说跟上述这些人比,跟五虎比起来,也是弱一个档次,自然比不得关羽。
因此在一日拼杀之后,他也是明白过来,想正面击杀关羽,实在是过于困难,要想战胜对手,就得出奇招了。
“将军今日血战关羽,将士们士气大振,我看那关羽也不过.....额,我看洛阳军也不过如此,明日不如就此决战,正好将洛阳军一举打出魏郡?”
孟岱此时出声,他本来想说关羽不过如此,但后来一想,自家两大将军,文丑与颜良,一个被关羽三刀砍了头颅,一个打了半天不分胜负,如果说关羽不过如此,岂不是骂了这二位?因此只能硬生生把自己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成了洛阳军。
颜良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关羽实力与我可能相差不大,然其体力极为旺盛,我不如也。今日我也是强撑着才能让大家没看出端倪,其实我有两次体力差点不支,被他斩于马下,明日决战,恐不好对付。”
“唔.......”
众人沉吟了起来,今日恶斗的时候,颜良确实借口关羽的胡须乱了,所以才罢战回来休息休息,当时众将士还替他担心,后来颜良却说找到了对付关羽的办法,这才放心。
想到这里,马严提出疑虑道:“将军虽说体力不如关羽,但不是找到了对付关羽的办法吗?我见第二次打斗的时候,关羽已落入下风。”
颜良苦笑道:“他虽然落入下风,但我想击败或者杀死他,几乎不可能,僵持下去,最后还是我体力不支,勉强逃回来。所以继续打下去,我必败无疑。关羽此人的体力之旺盛,当真是我平生首见呐。恐怕吕布之能,也不过如此。”
“这......”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严格来说,冀州军士兵也不算差,但正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洛阳军以精锐为主,往往一万大军能抵冀州军两万,再加上关羽勇猛无敌,导致冀州军畏敌如虎。
最重要的是,自冀州军视如战神的颜良文丑接连在关羽面前失利,特别是文丑三刀被斩掉了头颅之后,冀州军的士气大跌,很难与士气如虹的洛阳军抗衡。
原本颜良视死如归的与关羽决战,好歹提升了一部分士气。可现在颜良却说,自己打不过关羽,一旦把真相暴露在士兵们面前,士气大跌,即便是全军出击,与洛阳军决一死战,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几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颜良这人其实非常骄傲。但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都承认自己打不过的对手,也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现在的关羽,即便与到吕布,怕是也能有一战之力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鬼神,但一个人到达他所能够到达的极限之后,带来的效果就与鬼神无异。比如项羽、冉闵这样的人,作为统帅的时候给一支军队带来的士气增长是无穷的。
关羽现在就是这样的效果,或许出动一千人,可以把关羽围杀死。
但当他同样带了数万大军的时候,在他如战神般的士气增幅下,他的士兵也全都变得十分强悍。
刘邦能战胜项羽不是因为刘邦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有张良、韩信、陈平、萧何四大谋士。
特别是张良和韩信,一个满分战略天才,一个满分战术天才,当武力值天花板遇到了这几个智力天花板,最终也只能饮恨。
然而饶是如此,项羽也是多次击败刘邦,把刘邦逼的抛妻弃子,可见猛将之能。
现在的冀州军就进入了一个死循环,士兵们整体士气、精锐程度都比不上洛阳军,人数也只是略多一点而已。
如果颜良能够战胜关羽,士气大涨,则还有一战之力。
可颜良打不过关羽,士气又会继续往下跌,就导致他们更加打不过洛阳军,形成了一个死结。
一时间众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撤兵回去?”
颜良皱起眉头:“敌人都已经打到魏郡了,明公还在平原,如果我们现在撤兵的话,岂不是让敌人大军包围邺城?”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即便我与关羽就这么耗下去,也绝不撤兵,除非我死了。”
颜良摆摆手。
他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作为一名大将,他曾经有过畏惧死亡,从而导致在面对关羽时出现了心魔。
可自从文丑死后,他就已经视死如归,重新突破自我,武力值比之从前更甚。
这种感觉通俗点来讲,就是从自卑变得自信。
一个人如果心理特别自卑,哪怕他有100的战力,也只能发挥出90。但如果一个人心理变得自信起来,100战力,往往能发挥出120。
当然,自信还是得跟自负区别开来。
自信是自信,自负是自负。
如果颜良现在觉得自己信心满满可以一刀把关羽斩于马下了,那就彻底进入自负状态,也就是俗称的眼高手低,这种情况,会变得十分危险。
好在颜良也是四十多岁的成年人,久经沙场,倒不至于在心境升华之后直接变得自负。
所以他确定自己不怕死,但不怕死,不代表能够战胜关羽,就好像一个人善于游泳,不代表他不会被淹死一样。
只是打不过关羽,依旧是个死结。总不能一直出去打一会儿再回来歇一会儿吧,时间一久,将士们总归会看出端倪,一旦他们心中信仰崩塌,离全军溃败也不远了。
见颜良不打算撤退,几名将领都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孟岱迟疑半天,忽然想起来岑壁还在北面十多里外的洹北亭一带设伏,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将军,我倒是有个办法。”
“哦?”
颜良见他有主意,问道:“什么办法?”
孟岱说道:“逢督军曾让岑壁设伏,作为拦截追兵之用。我们为何不故意诈败,引关羽追击,士兵们以为将军打败,纷纷逃窜。等到洹北亭时,伏兵杀出,将军再引军回击,必然士气大涨,可击败关羽!”
“伏兵吗?”
颜良沉思道:“数万大军前后进退,可不是那么容易。一旦闹不好,就是诈败变成真败了。”
孟岱就说道:“所以明日将军可先令两部往北撤退,然后自领一万大军与关羽一战,待诈败之后,这一万大军先护着将军撤退,此时另外两部沿途阻击,让关羽以为这些就是伏兵,放松警惕,等到洹北亭时,再大军尽出,将关羽拿下!”
“这样吗?”
颜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孟岱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他们四万大军,分批次往北先撤退。
颜良只带一万人先与关羽对战,虽然一万人和三万人的区别太大,很容易就被看出来,但关羽为人骄傲自负,在击败他之后,必然继续追击。
追击的过程当中,另外两路大军不时出来阻挡,但关羽大军必然士气迅猛,很快就会把这两路大军击败。
然而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先破颜良的时候,关羽军是士气最高的时候,再追击,破第二路,第三路,到第四路的时候,士气肯定也下降得差不多。
此时埋伏在洹北亭的岑壁引军杀出,联合溃败的其它路,立即开始做调整反扑。
到时候迎头痛击,说不好还真能击败关羽。
想到这里。
颜良点点头,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就这么办!”
第一百八十六 鞠义复仇
当东方天际刚刚翻起鱼肚白的时候,洹水北岸通往洹北亭的官道上,有数十匹快马趁着灰蒙蒙的天色快速往北疾驰而去。
魏郡就是后世的安阳市到邯郸市一带,最南包含了滑县、浚县,最东包含了冠县、馆陶、大名等,中间有上千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无数的田园、乡村、亭镇。
作为得天独厚的华北平原一部分,魏郡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以北的人类发源地之一,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战国七雄当中魏国的领土,称雄一时。
而洹水离邺城不过一百余里路,这中间倒是没有了其它县城,可乡亭无数,村庄百姓也无数。官道两侧多有坞堡、村寨,这些年随着黄巾之乱以及董卓之乱后,天下百姓人人自危,无不结堡自守。
根据《后汉书》《三国志》《晋书》等史料记载,坞堡初成于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时期,发展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时期,大规模蔓延于魏晋南北朝时期。
如果说王莽篡汉时期坞堡还是小打小闹的话,那么东汉末年,整个北方都是坞堡庄园,特别是河北地区,几乎只要有大家族,就一定会脱离乡里亭的结构,制造出庄园堡垒。至于魏晋南北朝,几乎全天下都开始流行坞堡。
所以此时通往北面邺城的官道之上,每行走约七八里,必有一庞然庄园。外面有围墙保护,或是引水入院,以做护庄壕沟,或是建造高撸墙塔,上面设置有弓箭手警戒,以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洹北亭便位于洹水北面,附件的几处村庄多为同姓,有大家族支撑,早就联合起来,结成坞堡自守。坞堡位于洹北亭南面官道约二里处,占地数百亩,村人三四千。
这个时候坞堡外围的塔楼上昨夜值守的民兵正在昏昏欲睡,按理来说,这几年河北局势稳定下来,坞堡虽然早就存在,但不应该还派人值守。然而随着冀州与洛阳、青州、幽州的战争全面爆发,各大世家豪强亦人人自危,重新开始布置防御。
陈暮率领洛阳军北上进攻魏郡的时候,沿途见过太多这样的堡垒。或者说,早在黄巾之乱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太多。包括当初跟着卢植北上易阳,收拢胡志胡平胡勇父子的时候,沿途看到被攻破的坞堡便不知凡几。
对于这些坞堡,洛阳军采取的态度是尽量以让他们归顺朝廷为主。实在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为了防止这些坞堡屁股坐歪,陈暮对它们往往采取内部攻破为主,比如拉拢内部的一些实权派系。
因为河北地区坞堡遍地,他们属于地头蛇,洛阳军以朝廷大义自居,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将他们消灭。可留着他们,很容易出现那种屁股坐歪的坞堡主给魏郡那边通风报信。
比如说,洛阳军今天开始进攻繁阳县,军队开拔,顺着官道一路过去。后续还有粮草、后备军、各类辎重车辆,沿途就会经过这些坞堡。
坞堡大多位于官道附近,离得不会太远,如果坞堡内部的人仔细观察,每日数车马,别说洛阳军的士兵人数,就连辎重车辆,粮草数量,武器装备的储备,都能摸得一清二楚,一旦给魏郡那边上报过去,对于洛阳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所以洛阳军每到一地,沿途各类坞堡庄园,都要对其进行渗透,不管是监视本庄的人,还是潜伏其中,观察敌人情报,都非常有用。
这些工作就交给军情司来做,陈暮重视情报工作,军情司对冀州的渗透是全方面的,正因为这样的细节工作处理到位,也确实阻止了不少屁股坐歪的本地豪强和庄园主,为夺取内黄县立下汗马功劳。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洹北亭南面的这个赵家坞堡,其实也早就已经被军情司渗入。这名军情司的探子,勉勉强强算起来还是陈暮的一个亲戚——秦罗敷的族人。
秦氏在赵国也属于豪强大族,在举家迁往青州之前,也曾拥有这样大的庄园,整个宗族数千人,在赵国乃是一方拥有数万亩田地的大地主。
作为老丈人,秦风对于陈暮的支持还是非常大。不仅把整个宗族搬入青州,还让宗族的家兵加入青州军为刘备作战。
军情司招人都是军队骨干,其中一名秦氏族人,论起来还是罗敷的一名远房堂兄就成为了军情司的一员。恰好此人的妻子为洹北亭赵氏庄园的旁系女,因而说动老丈人,帮他潜入赵氏庄园,在河北卧底已近两年。
在古代熟人社会当中,这样潜伏还是非常困难。因为整个河北豪强都知道,原来的赵国大豪强秦氏已经投靠了青州,举家搬迁至临淄,继续留在冀州的豪强自然唯恐避之不及。
秦氏子跟赵氏女都是偏房中的偏房,宗族地位不高,自然不存在什么联姻问题。甚至两方的宗主都不一定知道他们的婚姻存在,毕竟一个宗族少得数百人,大得上千人,如果一个族长什么都知道,各家各户的关系都理的清楚,那就太夸张了一点。
然而宗族内部人员和赵氏女家中比较熟悉的近亲近邻大多是知道此事的,因此一个敌对势力的秦氏子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只要不是傻子,赵家附近的近亲近邻都隐隐能够猜到一些事情,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熟人社会就是这样,哪怕是都已经隐隐猜到。只要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在关系非常要好的情况下,大家也愿意去装这个糊涂,不起拆穿,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所以当陈暮决定开始对冀州军将计就计,两面包夹的时候,沉睡已久的军情司仿佛一夜之间醒了过来,开始了他们的作战策略。
天色才刚刚发亮,那位叫秦严的秦氏子就出了庄园大门,从侧面来到旷野,庄园位于官道西侧约一里外,侧门是西门,外面有大量的田地,顺着田埂往北,还有无数池塘、桑田,以及几处不高的丘陵小山,山林茂密,附近原来还有片森林,林间树木葳蕤,郁郁葱葱。
秦严走了约一刻钟,终于到了三里外的丘陵小山之下,那边有条小河,是洹水的一个支流,河岸边草叶茂密,在一颗树下,或站或躺了四名汉子,见到他过来,纷纷站起身。
“节从!”
“嗯。”
秦严点点头。
军情司自上而下分为五个等级,最低等是司卫,五名司卫为一组,负责一个县的情报工作,他们的首领就是节从。
节从只对司长负责,司长负责一郡之地的情报工作,比如魏郡的司长如今就潜伏在邺城。
然后就是令史、曹史、主记、曹掾四大主官,最后才是陈暮这个司命。
秦严虽然只是个节从,但负责的区域还是很大,主要是内黄以北的大片乡亭区,上次文丑南下直奔黎阳的消息,也是他探查得知上报给陈暮。
他麾下的几名探子都分散在各个乡野,军情司经费充足,每一名司卫又能继续发展下线,因此视野覆盖了附近几乎所有乡亭。
一名司卫说道:“节从,司命让我们查到袁军伏击的位置,我只能查到在亭北南麓的小山一带,具体情况不明。”
“为何不明?”
秦严沉声问道。
司卫答道:“那一带方圆数里都被袁军哨卡拦截住,我派的乡民都不能过去。”
秦严说道:“司命这次下的是死命令,必须把敌人情况摸清楚,我们死不足惜,但此事事关明公能否击败袁绍,事关朝廷能否收复天下,我等必须用命去搏一搏。”
“若是如此的话.......”
一名司卫想了想说道:“今早的时候,我见有大量的游骑往来于洹北亭与洹水之间的官道上,不仅官道,连各村亭乡道,也有袁军哨卡,恐怕要有大行动,不如去伏击一队哨卡,逼问情报?”
“没那么简单。”
秦严摇摇头:“普通的哨卡士兵只是遵照上意做事,不太可能知晓袁军的军事行动。”
“那节从的意思是?”
“我们去抓一队游骑,他们肯定知道!”
秦严目光闪烁着寒光。
几名司卫对视一眼,默默地点头。
军情司的人员补充基本都是青州军当中精锐当中的精锐,不然的话,一郡之地也不会只有不到百名军情司探子。
捕猎一队游骑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极为危险的存在。因为所谓的游骑,就是探马和斥候。
这个兵种在后世就是侦察兵,同样是一军最精锐的部分组成,战力强悍。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队游骑并不是只有几个人,而是有十多个人,古代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斥候出动往往都是两队以上,甚至有数队组成的斥候大队也有可能。
军情司司卫虽然是百战精锐,可要对付两队以上的斥候,确实难如登天。但军令如山,秦严既然打算冒这个险,他们也不得不准备开始作战了。
几人迅速安排了任务,各回各自据点,去取刀枪武器,还有渔网、绊马索、绳子、锄头等工具,再准备重新集合捕猎游骑。
这边秦严才刚回赵家坞堡,还没有回到堡内,外面乡野田埂间,远远地忽然看到十几人蹲在池塘边。
他顿时警惕起来,这些人站坐姿势显然不一般,但当看到其中一人模样之后,顿时放下心来。这个人是原来负责内黄情报工作的节从,现在内黄被洛阳军掌控,被司命派来当联络他的联络人。
“老秦。”
“老周。”
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周节从介绍一名戴着铁面具的汉子道:“这是陶校尉。”
“陶校尉。”
秦严拱手行了一礼。
鞠义被袁绍所害,妻子尽被处死,因此化名陶破虏,要找袁绍报仇。
陈暮最开始其实并不是很信任他,虽然知道鞠义对袁绍极为仇恨,然其本身性格过于骄纵,用得不好容易噬主,所以他只想利用鞠义练练兵,并不想让他掌控实权。
但时局在不断变化,现在朱儁大军包围了安阳,牵扯了魏郡大量兵力,再从后方调兵过来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先让后方的鞠义临时补上。
鞠义说道:“少府派我前来伏击袁军,我大军已经离此地不过五十里,外围的袁军哨卡太多了,你们找到袁军位置了吗?”
秦严摇摇头道:“我们虽然潜伏在本地乡民当中,但袁军哨卡不允许我们四处查看。大路已经被封锁了,我们除了乡野田间以外,哪里都不允许去,目前只能查到袁军伏兵在亭北南麓的小山一带,具体情况不明。”
鞠义瞥了他一眼,如果是以前在先登死士营的时候,下属要是给他上报这种不确定的模糊信息,早就被拉出去砍了。但一来他现在寄人篱下,二来这次袁军行动确实比较严密,或许他们也没办法。
想了想,鞠义就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秦严看着他,认真说道:“我打算去活捉一队游骑,询问情报。”
鞠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大笑道:“正合我胃口,我与尔等同去!”
“那就请校尉稍等片刻,我回庄取兵器。”
秦严拱手一礼,扭头往庄园而去。
坞堡当中并不止一个庄园,而是有数个乃至十数个,这个庄园便是秦严栖息之所。
过了不到半刻钟,秦严便全副武装地出来,腰间带刀,拖着渔网。
一行人也不废话,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迅速行动。
秦严带着他们又回到北面小河边树下等队员集齐,有了鞠义加入之后,原本视死如归的一次行动顿时就有了十成把握。
鞠义并没有插手他们的行动,但秦严和老周配合紧密,十名军情司探子快速布置工作,有人去放哨,有人挖地坑,有人埋绊马索,有人准备撒渔网,分工明确,准备充足。
“来了来了。”
一切就绪,又过了约两刻钟的时候,天色彻底开始变亮,差不多到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放哨的士兵回来,向大家发出警示。
其实已经不需要警示,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几乎是在放哨的士兵回来的同时,地面就已经震动了起来。
看着严阵以待的军情司司卫们,鞠义忽然就有了一种感觉。
有这样一群人,袁绍安能不败?
他的仇。
也终于可以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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