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丞相觉得马幼常此人如何?”
“谦逊好学,博览群书,也算是有才之人。”
“可朕并不这么认为。”他回眸,意味深长地望向孔明,说道:“依朕看,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孔明停顿,接着,浅笑作答,“微臣明白。”
可惜,此时,我尚不能知晓这明白二字背后的含义。
对于李严,刘备就只是说了一句话,言曰,卿乃是生于益州,长于益州的臣子,往后辅佐太子刘禅还需要多多担当,与诸葛丞相共为汉国效力。
李严称诺。
然后,刘备又招刘禅到近前,同他言说好些体己的话,嘱咐他莫要因为贪欢享乐而荒废政事,要好生跟随丞相、尚书令学习,要将二人当作老师,还要好好孝敬他的母后,不要同她计较以往的那些恩怨。
刘禅一一应允,因着此些乃是刘备的遗言,就连与皇后吴氏结下的诸多梁子都可以尽皆释然。
刘备欣慰,抚了抚他的脑袋,又道:“你自小便被你母亲交托到丞相夫人手中,受其庇护长大。她对你有教养之恩,虽非亲母却犹胜亲母,往后,你便就唤她为相母吧。而丞相对你为王为君亦是有着无尽恩情,你唤他亦需尊敬,且称为相父。”
“诺。”刘禅依旧遵从,转眸,遂就对着我与孔明施礼,敬唤:“相父,相母。”
我与孔明颔首,只承受没有说话。
刘备却代替道,“乖。”随后又对着刘永与刘理说了些话,才躺下休息。
未几,再无生气。
章武三年,夏四月,蜀汉皇帝刘备崩,谥号昭烈。太子刘禅继位,是为后主,改元建兴。建兴元年,后主封丞相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
对于开府,我一直不甚理解。起先,未学《出师表》之前,以为所谓的“府中”不过是指丞相府,后来学了,听老师的解释是说指代“朝廷”,但是到底什么是“府”还是不太清楚。因而,如此沼令一下,我便急切的追着孔明询问。
孔明浅笑,反唇便道,我读过那么多的史书,委实不该连“开府”二字何意都不甚知晓。
然后,我就撇了撇嘴,心虚敷衍,“不知晓,我就是不知晓,你就说你告不告诉我吧。”
他扬唇,眸光深邃地望向我,语带笑意,“阿硕,你倒是越来越会同我闹腾了。”
“……”我默然,面上一热,接着,得意非常地说道:“有恃无恐,我这是有恃无恐。”
谁叫你那个啥我呢?
他嗯哼,趁着四下无人一把将我带进近旁的屋室之中,抵在墙上亲吻了一阵,然后,笑意加深,一本正经地同我解释,“所谓‘开府’乃是指开设府署,可以自由招纳幕僚,参涉政事。”
“那不就如同朝堂一般?”
他轻嗯,续道:“自先汉起便就有三公开府之制,后汉废相,此制度随之搁置,到曹孟德复相才再度推行。”
我“哦”,当着他的面,自是口无遮拦,“也就是说阿斗允许你建立自己的小朝廷,当个私下里的皇帝?”
他“……”,羽扇在我面颊之上轻摇,掠过寒风,而后清浅道:“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我点点头,埋首在他怀中,嘟囔,“也就是同你说说罢了。”
在外面,我乃是丞相夫人,言行举止都牵扯着整个相府的兴盛衰亡,因而,不得不贤良淑德,得体知事。在家中,我又是相府主母,两个孩子的母亲,需要色厉严行,有松有驰。唯有在他面前,我依旧是那个任性/爱闹的小女子,可以撒泼耍赖,可以言笑随心。
这些无奈,他都知晓,所以,抱着我气力轻柔得很,笑哄,“好,以后这些话你就同我说。”
我冷哼,不满反驳,“你有时间听我说嘛?自先帝驾崩,你都有多少日没归家了?!”
每每都是国事国事,那家事呢?
“总会有的。”他依旧是笑。
可我看到他笑却觉得心疼。我还有他可以坦诚对待,他呢?就像是黏上了微笑的面具,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即便是在面对最为亲近的人时也无法恢复原样。
他应该比我还要疲惫吧?
于是,我转变回原来乖顺的模样,歉疚认错,“对不起,我不该同你言说这些的,其实……我只是无病呻/吟。”然后,对他扬起嫣然的笑容。
他却不以为意,笑道:“能听你同我言说这些倒也是件乐事。”
“嗯?”我不甚理解。
他便耐心地解释,“贵为丞相,听到的看到的更多的是谄媚虚假而非刚正真实,所以,能听你抱怨,听你同我言说真话,我很开心,而且,你能同我倾诉这些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曾经存在过的所有隔阂已是尽皆消除?”
我点点头,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奢望,“等到你年满五十四,我们就回襄阳隐居吧。”
他笑,答非所问,“为何是五十四?”
“……”我语塞,然后娇纵,“我说五十四就是五十四,没有为何!”
接着,浅淡的笑声便满溢开来。
……
不久之后,刘禅又命孔明为益州牧,大小政事,事无巨细,皆取决于他。似乎,除了一个帝王的称谓,孔明所拥有的地位权势以及义务责任已同皇帝无什区别。
照刘禅的话说,他这么做的意义就在于,他早就想将汉国交托到孔明手中,退位让贤,可惜,孔明不愿,他唯有尽量提携,把能为孔明接受的全都赠送出去。
当时,我差点没给他气死。这些东西他争抢了那么久,废了我和孔明那么多的心和力,岂能够说不要就不要?!
然后,我就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说,“相母,我是真的无心政事,若不是顾及你同相父以及诸多老臣的心血,我都想投书降魏了。可是,不能啊,所以,就只有把一切都递交到相父手中,这般,总归要比送给曹贼好吧?”
我呸,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可是,到底他是君我是臣,没有逾越的资格,因而,就只是咬牙切齿地警告他,若是有一日孔明因政事而累死,我便再也不会将他当作小子。
他这孩子懂事也是真的懂事,不懂事也是真的不懂事,想要的东西就是非要抢夺到手,不想要的随时都会撒手丢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烂毛病。
有时想想倒不如当初真的就任吴氏将太子之位拿走算了,省得留着这么个小孩脾性的皇帝为祸天下。
看着他,孔明死后,蜀汉的未来可想而知。
总之,刘禅这么个混小子就是欠教训。
他欠教训,汉国百姓不欠,所以,除了叮嘱孔明要好好休憩,尽力帮他分担内政外务外,我并没有阻止他,看着他先是上书请奏刘禅封皇思夫人甘氏为昭烈皇后,与先帝合葬;看着他布局谋划地屏退魏国支使前来的五路兵马;看他遣使东吴,欲要与其重修于好……
然而,就在这期间,我再度收到来自江东的信函。
愿用十年换一命
就在孔明忙于处理内忧外患之时,我再度收到来自江东的信函。
此番,兄长诸葛瑾倒是没再对我诸多指责,反而颇为和善地同我打着商量,写到,若是我实在不愿孔明纳妾,可否考虑考虑过继一个小男娃到自己的名下,就当是为诸葛氏绵延子嗣了。自然,他不忘提及,这个小男娃最好可以是诸葛家的血脉。
他是想让我寻个蠢妇,不需要给她名分,不需要同她分享孔明的宠爱,就只要让她怀上孔明的孩子就够了。这般,我依旧是我的相府主母,孔明独一无二的妻妾,同时,又有了可以延续孔明血脉的子嗣,当是两全其美。
可是我依旧不能接受。我无法容忍我的夫君去同我以外的女子做出那些极尽亲密的事情,尽管他不爱她,尽管她只是枚棋子。
但是,兄长还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拥有自己的延续还要愉悦的事情,就算我不为诸葛氏考虑,也该为孔明考虑。他知晓我是真的思慕孔明,喜爱孔明,如此,便就更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妒忌之心而害得孔明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兄长他竟是用了这般残酷的词语。
是了,在古代只有男儿才是父亲的延续,才能顺理成章地给自己的孩子冠上父亲的姓氏,将这个姓氏这个家族延续下去,而女儿不过是覆水难收。
所以,不弃她注定无法满足诸葛氏对于子女的期盼。所以,一直以来,孔明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是古人,又怎么会不期盼得子呢?他不说不提,不过是不想让我伤怀罢了。
从来,都是他为了我着想,我呢,何时为他想过?
或许,真的是我太过自私了。
歉疚着,我拿起那张纸帛缓缓地靠近面前的烛火,一点一点地将它燃成灰烬,而后,不忘给诸葛瑾回信:兄长之意,弟媳已知。
这是初次,我回信予他,可内容却简短得过分。
其实,我真的不知晓该写些什么,说些什么,仅是如此八字便已费尽我所有的思绪与勇气。我说知晓,便就意味着我会为此而有所作为,如此,对诸葛瑾来说,也该足够了吧。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么个结果吗?而我也终究抵抗不过封建宗法制的压迫,缴械投降。
我会给孔明一个儿子,一定会……
将莫华叫来,我多多少少有些病急乱投医,询问她可认得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她颦眉,不解回道,“你不就是大夫吗?”
我默了默,有些不好意思,忸怩半天才支支吾吾地低声:“我说得医术高明是指专治妇女之病。”
我还是更为擅长诊治刀剑外伤或是风寒疾疫,其他的,虽非不会,但决然算不上精通。不然,也就不会这么久也无法致使自己受孕。
她怔愣,然后,面有担忧,“你该不会是染上什么隐疾了吧?”
“……”我无言以对,紧接着瞋她一眼,辩解道:“求子,我是要求子……”
“求子?”重复着,她哑然失笑,伸手扳正我的脑袋,欣慰,“终于,你的思绪集中到此了。”
我蹙眉,略为不解,“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终于将思绪集中到此了?
“我一直在思虑得好不好……”
可是,不等我说完,她便将我打断,解释,“你不知晓,在此之前已是有无数夫人议论到此事,言你纵然有才,但到底容貌不佳又无子依靠,时间久了,迟早会为丞相嫌弃。”
她一边说,我一边瞪眼,到最后已是有些咬牙切齿,腹诽,这些夫人寻常究竟是有多闲才会谈论这等无聊之事。
“你别生气。”她安抚着我,柔声细语,“我们无甚恶意,只是替你担忧罢了。你想想,丞相那等君子莫说正直壮年,即便年老佝偻又有几人不喜,而且,如今,他有了权位,接触到的女子还不都是些仙姿绝色,也难保其中没有几个同你个性相类,才学相似的,到时哪还经得住引诱?不说别的,就是前些时日,南涪县县丞才进献一批美人,其中就有几个读过礼乐春秋的。”
我顿了顿,然后,不满,“徐莫华你少糊我,那些美人都是进献给陛下的。”
虽然,近来,我足不出户,但是,消息还算灵通。
“进献给陛下的又如何?”她反驳,杏眸微瞪,“你怎么知晓他就没有偷偷进献给丞相?说不定,他献给丞相的要比献给陛下的还要佳好。别以为丞相待你好就真的不会纳妾,男子永远都是食色性也,所以,你若是想要守住你嫡妻的位置就赶快产子吧。”
“越说越离谱……”我不相信,可是我无法回驳她让我快些产子的劝诫,便泄气道:“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这破烂身子,我早已是儿孙满堂了。”
“那你可有想过修补?”逗弄我逗弄得足够了,她方才认真起来,“若是你这身子一直不好,怀上子嗣必然成问题。”
“想过。”我咬咬唇,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尽皆告知于她,“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会那般不舍将……将……他自我腹中取走。”因为,委实得来不易。
她沉默,回想起当年那事亦是面色凝重,良久叹息道,“如此我再陪你去看看大夫吧,听闻城南有个善治此症的,好些妇孺都是因为受了他的诊治而孕子的。”
“那么神?”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未来的那些所谓的名医,包治百病,起死回生,可真的到去了才知晓不过是愚弄大众,骗钱骗财。
我不信,但不得不试上一试。
因而,三日后,我便在莫华的陪伴之下前往了城南,求诊于那个声名远播的大夫。
大夫模样清俊,年岁不大,看着甚至是比孔明还要小上几载的模样,很难让人信任。如此,我的第一感觉便就是,这庸医真笨,竟是不会伪装自己。
可是,表面依旧平静从容,坐到他面前,说道:“妾身李氏求诊。”
他嗯,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号上我的脉搏,询问:“夫人有何病症?”
我尴尬,犹豫不决地望向莫华,见她对我点头,才断断续续地作答:“就……就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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