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字,也不疑惑于我的身份,只行云流水地回礼,“小兄弟,后会有期。”
我颔首,期待着同他再度相遇。
不过,在步出面铺前,我又偷听到了男子同女子的各一句话。女子询问男子,“那人是谁?就这般放他离开可有后患?”
“不会,我想不久之后我们会同他再相见的。”男子不以为意,笑笑作答。
……
一碗汤面的时间,铺外的世界早已由昏黄陷入黑暗,静寂得几乎不闻任何声响。瑟瑟的寒风也因此猖獗起来,凛冽地刮过人身,惹来一个又一个忍受不住的寒颤。
我缩缩脖子,因是忘记穿着大氅手足瞬间冰凉下来,怎么揉搓蹦跶都没有用处。看来,这么多年的被人细心呵护,宠得我到如今都不能适应这具娇弱的身体,一个疏忽就是忘记了要好好保护它。
咬咬唇,抑制住不停打架的牙齿,我侧身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面铺距驿馆其实并无多远,但,苦于天黑无月的影响,我委实有些分辨不清东南西北,走着走着竟是迷了路。原本,迷路不是什么好事,不仅让我寻不得归处,还逼得我不得不强忍着无尽的寒冷。但是,福祸相依,一场迷路也让我恍然发觉周瑜那般轻易地放我离开乃是另有目的所在。
我是在无意中发现自己被跟踪了的,疲惫地依靠在拐角处的内壁之上,惊诧的瞧见有一黑色的人影正在慢慢靠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自外壁探出首,观察我的行踪。
出于畏惧的心理,我几乎是立即做出反应,加快步伐地离开人烟稀少的巷子。却发现,不论我走多快,走多久,他都只是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没有任何不义之举。
不是贼寇,那就必是另有目的所在。而目前唯一能从我身上达到某种目的的就只有周瑜。所以,这跟踪之人多半是周瑜的耳目。
知晓这一点后,我乐此不疲地领着那人瞎转悠,想着先整整他,再寻他问路不晚。不过,还不待我领着他绕上三圈,就听见他闷哼一声被人敲晕倒地。
回首,赵云模糊而熟悉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渐渐变得清晰明亮,对着我淡淡陈述,“有人跟踪你。”
我笑,庆幸于终于可以回驿馆了,便随意地答着:“我知晓,周公瑾的人。”
“周公瑾?”瞬间,他的眉头一皱,疑惑,“你如何会惹上周公瑾的人?”
“巧合罢了。”面铺的事情着实没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对于赵云的询问,我有意地避重就轻,答非所问:“快回驿馆吧,我有要事需同豫州商议。”
他也就没有再过问,一路默然地护我归驿馆。
到驿馆,我终是将自己待会想要同刘备言说的事情梳理好,有了闲暇思虑别事。此时,我才忆起赵云是突然出现的,便好奇地问道:“你是刻意去找我的?”
他摇首,坦言,“晚食毕,主公欲要见你却得知你离开了驿馆,便命我出来寻找。”
“这般……”我犹豫片刻,对他施了一礼,笑言,“还是要说声多谢。”
他摆手,露出些许浅淡的笑意,直言,“不用。”言罢,还不忘叮嘱我,“虽说此番你扮作男子,但到底是女儿身,夜黑风高,只身在外,委实危险,以后还是莫要如此得好。”
我点点头,欣然接受他的建议。从未想到,有一日,当初那个以全然呵护的姿态保护着刘冕的赵子龙也会待我这般和善关切。
如今,我同他也算是半个友人了吧?
欢喜的笑笑,我心情颇好地前去拜见刘备,却不曾料想会在刘备的居室前遇见恰从里面出来的简雍。
狭路相逢,难免碰撞出点点战火。他怒瞪着我,以眼为刀,愤愤道:“你以为有主公相护就能高枕无忧,就不用为自己的狠毒偿还?没那么简单。”
我困乏,疲于应付简雍一轮又一轮的报复,便淡淡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随你怎么想。”
他那么恨我,根本就听不进去我的任何解释,所以,不论我有什么反应,他皆是认定、确信我就是害苦刘毓同刘冕的凶手。如此,我倒不如淡然一点,省些气力去提防他的种种报复行为。
不慌不忙地与他擦肩而过,我沉寂下所有的喜悦与无奈,平静去见刘备。
刘备见到我,神情也不比简雍佳好多少,脸色阴郁地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责问:“婉贞,你可知何为规矩?”
我顿了顿,猜想刘备是在气恼我因小怨小恨贸然离去之事,便没有反驳,自知有错地恭谦答:“知晓。”
“知晓?”他似笑非笑,自桌案前起身,踱步到我旁边,有山雨欲来之势,“如若此今是在敌方,你觉得你还能安然立于此处?入仕者不是徒有学识,智谋高深就可以的,若不能审时度势,辨析正误,不过都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
“你以为你此今还是言行自由的深闺妇人?!”他拂袖,一番责骂并不能湮灭他的怒气,便又开始第二轮,“现今,你以谋士随我入东吴,便是身处水深火热之境,一言一行都牵系着荆州存亡,如何能够随意妄为?!若是人人都同你一般,遇事不分轻重,不顾大局,荆州怕是早已落入贼人之手!”
我抿抿唇,有些委屈,但又深知刘备此言在理,遂低眉顺目地欠身,逼着自己认道:“婉贞知罪,求主公责罚。”
他怒哼,丝毫不因我是女子而有所手软,刚正不阿地决定,“婉贞此罪当以十杖抵之,回荆州后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诺。”
第一次,我受到体罚,不因顽劣,不因任性,只因疏忽无知,有欠妥当。也是第一次,我确切的知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错失都可犯之。以小见大,若是此番非是如此局势,我怕是早已身首异处,甚至残害其他一众。
受完骂,领完罚,明白这其中道理,我不忘将要事告知于刘备,言,周瑜密归江东,取南郡必已是如若探囊取物。如此,我们可遣军强攻,先江东一步入城,抚慰百姓,以示德恩。日后,同江东借取荆州,内有四郡相依,外有民心高涨,怎能不成?
为证明所言属实,我又附将面铺巧遇告知于他,惹他深意一笑,“如此,我倒是想快些见到那孙氏郡主了。”
唇枪舌剑一场输
拜见孙权,礼物自然必不可少,满满两担之外又有金银布帛数箱,充当聘礼。
孙权倒也客气,未摆江东之主的架子,亲自出府相迎。又有周瑜及一儒雅老者紧随其后,文武双全,给足了刘备面子。
刘备体会,温润敦厚地笑着,以一张仁德的皮遮盖住背后的阴鸷,感激道:“劳吴侯亲自相迎,不甚愧疚。”
孙权亦是笑,年经的脸上布满和善,剑眉平展,星眸深邃,身姿挺拔却姿态谦逊,像足了有才但不自傲的乖乖后辈,“哪里哪里,豫州尊驾岂能怠慢。”
但是,谁都知晓,恭谦之姿也只不过是孙权的假装罢了。他十九岁继位江东之主,人微言轻,年少无知,若不是有非常手段与极深心计,如何能够安然立足,且将霸业大展,成为实力仅次于曹操的又一霸主。
面对这样一人,谁都不免生出几许敬畏与钦佩,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谓。
不过,刘备也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片刻寒暄之后,就已同孙权言谈甚欢,道不尽的友好和睦,甚至有几许兄有弟恭的即视感。
主公会晤,群臣端笑,我因身材娇小混在周围高大魁梧的男子之中,颇不可察。但,受了昨日的耳提面命,即便不易被察觉,我亦是面色沉静,不失风度。
默然地打量对面几人,孙权恭逊谦卑,周瑜风姿绰约,老者冷静睿智,皆不是什么善茬,如此,迎娶新妻必然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正偷笑,却倏地感受到来自前方的一束目光,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我来回审视。
抬眸,对上周瑜玩味的眸子,我并不惊讶。昨日,我就已知晓,双方会面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估计,还不待我们渡过长江,江东就已人尽皆知刘豫州要来。而后采办喜物,入住驿馆怕是都在江东的窥视之中。所以,纵使跟踪失败,周瑜想要调查我的身份也是易如反掌。
回以一笑,我微微颔首,算是正式与周瑜结交,善礼以待。他心胸开阔,并不计较于我先前的捉弄,收敛起眸中的玩味,亦是有礼地对我点点头。
寒暄完,孙权邀刘备入议事堂详谈,刘备留我、赵云、孙乾及简雍相伴,其他人随吴侯府上侍者入偏室休息。
议事堂内,众人分主次而坐,侍婢盈盈而来备盏上茶。领首的女子一身翠色衣裳,薄施粉黛,貌美如花,频频引得在座的男子瞠目而视,就连素来不近女色的赵云都为之惊艳。
不过,谁惊艳都没用,女婢直直地朝着刘备走去,身姿摇曳,妩媚妖娆,纤纤玉手斟茶之时有意无意地抚过刘备置于案上的手,声音魅惑娇柔到不行,“刘将军请用茶。”
刘备深笑,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女子,接杯盏时还不忘反过来捏了捏女子的玉手,看也不看地就将一盏茶尽数饮尽,就差流口水了。
再观孙权等人的神情,主公先是微微蹙眉,而后释然笑起;周瑜胸有成竹,乐观其成;老者面色冷峻,嗤之以鼻。
我摇首,鄙夷于这些男子间的钱权色交易,腹诽,这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孙权使出美人计,刘备欣然接受。我猜,此时就算杯盏中满盛的是毒药,刘备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好色本性也。
不知,前番孔明出使江东时可有受到这等“款待”?
我咬牙,更加鄙视这些臭男人。
上完茶,短暂的暧昧之后,婢女又决绝地抽回手,娇笑着退下,时不时还不忘回首对刘备抛几个媚眼,惹得刘备心痒难耐。约莫,要不是周围有这么多人在,刘备早就扑上去了。
“刘豫州……”因是为婢女诱惑,刘备失神许久,连孙权一声又一声地高唤都没有听闻,直到,距离他最近的我偷偷戳了戳他,他才反应,茫然应道:“嗯?”
我叹息,强忍着斥责他的冲动,低声提醒,“吴侯唤你。”
这般,他才恢复如常,展现出满面歉疚的神色,赔礼道:“备一时失神,不闻吴侯所言,还请吴侯见谅。”
孙权哪里会介意,无害地笑着摆手,“无事无事。”随后,趁势邀请,“豫州远万里而来,权备了晚宴,还请豫州赏光。”
自然,那个婢女也会在。
刘备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笑笑应下,“吴侯盛情,备必不负。”
接着,话题回归结亲一事。孙权自谦,不谈其他,先将孙姬贬责一番,言她自小不受管教,任性妄为,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姿态,反倒颇似个悍妇,好武刀弄剑,爱管闲事。
刘备摇头,并不在意,“吴侯哪里话,自古女子多无德才,令妹善武,已是优于他人许多。爱行侠仗义,乃是好事,恰说明令妹纯善。反倒是备已年老,体力多乏,配不上令妹才是。”
“过谦过谦。”孙权耐心,客气地同刘备你来我往,不嫌乏味,“豫州威仪,仅凭一己占据荆州,得民心无数,能嫁予豫州这般雄才伟略之人乃是吾妹之福。”
“吴侯抬爱。”
“恕老朽冒犯。”忽而,孙权帐下老者出言,眸光锐利,不卑不亢,“郡主乃是吾主亲妹,势必娇宠,得吾主喜爱。如今郡主既嫁,吾等为臣子者难免为主公担忧。因而,冒昧询问豫州,不知豫州正妻多亡,可是因豫州有克妻之煞?”
终于,所有的客套完毕,开始唇枪舌剑。不过,这等言语上的勾心斗角主公决然不会参与,否则,言谈到争锋相对之时,无人有资格阻止,势必要打起来。而且,唱白脸这等好事素来都由主公来做。
刘备微笑,不愠不怒,但向我看来时,我明显感受到其中抑郁着的恼火。
于是,我故意发笑,引得众人关注,而后不紧不慢地反驳,“老先生此话有趣,难道老先生不知吾主逝妻皆因烽火,就拿吾主新逝之妻甘妇人来说,乃是为曹军所伤,落下的顽疾,与我主没有丝毫干系。相反的,我主非但无煞,还颇为疼爱妻妾,甘夫人弥留之际,我主曾亲寻名医张仲景为其医治,光这一点就怕天下无人可比。当然,老先生若是硬要说,即便诸位夫人是因烽火而死也是吾主带煞而至,我便无话可说了。这也就如同,我以江东之主推易而猜测孙氏男子皆为短命。”孙权有父名孙坚,终年三十六岁,其兄孙策死时也不过二十五,皆未达不惑之年,委实短命。
“你……”老者应是江东老臣,同各代主公相交颇好,因而,听到我如此言论时气得不轻,胡须乱颤,青筋暴突,“哪里来得无知小儿,竟敢对我主不敬?!”
我惶恐,装得一副委屈模样,离座同孙权请罪,“小人不过就事论事,无意冒犯,还请吴侯见谅。”不过,请罪完,我不忘趁胜追击,情真意切地哭腔道:“小人如此无意之言都能惹得先生大怒,何况是先生的有意为难呢?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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