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权贵之女是谁,与孙权亲疏如何,她作为两方结交的纽带,决然不能受到亏待,主母之位便非她莫属。而我身份尴尬,名为妾室却掌主母之权,对那贵女委实是个威胁。”
“所以……孙权就想让你死?”
“不是。”她摆手,抑制住我的猜测,大喘了几口气后,又继续说道:“虽然我死对江东来说是最好,但是江东出于大方之族,必不会如此为之。我死,是我自己想要的。我的身份太过卑贱,无权无势,若是活着一生都无法位及嫡室。但,若是我死,玄德便会因怀念我多年生死相随,愧疚于没能给我一份安宁而追封我为正妻,给阿斗一个保障。此外,我也是个妒妇,见不得别个女子地位高于我,对于别人,我或许还可使些计谋,但是,对于江东贵女我不能也无力去使计谋。她太过重要,在刘营受不得丝毫伤害。我的身子也太差,无法过于伤神费心,因而,死是最好的结局。”
我默然,深受震撼却无言以对。她说的没错,我会认同她的做法,因为,我实在思虑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可以获得比这更好的结果。或许,这个法子的代价高了一点,但是,她本就已是将死之人,早死一些也不过少活几年。同时,却可以获得很多晚死没有的益处,何乐而不为呢?
理性如此告诉我,可,身为感情动物,最后做主的依旧是感性。我沉吟良久,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寻着最具感染力的言辞劝说她,“可是小公子还小,若是没有你的守护他要如何生存下去?豫州忙碌,根本无暇看管他,其他的夫人,皆非亲母,只怕害小公子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保护他呢?这般,怕是还没等到追封你的那日,小公子就已是为奸人所害。”
我不信,她会对自己亲生骨肉的安危置之不理。
然而,她真的没有迟疑,反倒不以为意地笑着,招手让我到她身边,“这便是我想要同你说的事了。县府多传军师夫人淡漠,冷血无情,可是,我想那不过是你自我保护的面具罢了。你其实很热心,很善良,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所以,我相信,把阿斗托付于你,我便可再无忧虑。”
我笑,带几分自嘲,“你们都以为我是奇女子,博学多识,品德高洁,必会将你们的孩子照顾教导得很好。但是,你们忘了,我根本就是个连自己孩子都无法照顾佳好的人。”以前,善谋将厥儿托付于我,我不仅没能照顾好他,还遗弃他在襄阳一年有余。谁能保证刘禅不会是第二个董厥?甚至,从历史的角度分析,刘禅比董厥还要悲哀。
“你这么说只是在害怕有负我们所托罢了。”待我到她身边,她握着我的手无力地拍了拍,宽慰我,“月英,我既相信你便不在乎你将阿斗照顾得如何,我死后,是生是死,得福惹祸,皆是阿斗的命,不论怎样都怨不得你。”
我冷哼,第一次将话说得那般刻薄,不留情面,“其实,夫人看上的恰是我的这份害怕吧。”
“是。”她倒也坦荡,直白地承认且面有愧疚地拜托我,一扫以往主母的威仪,“此生是我刘氏麻烦了你们诸葛氏,来世我便当牛做马以报,只望你能实我的遗愿。”
沉默了一会,我再态度坚硬不下去,抿了抿唇,憋住感伤,反握住她的手,应道:“你不用报答我,是我欠你的恩情才对。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保护小公子的。”
她颔首,心满意足地闭了闭眼,自眸角缓缓滑下一滴泪,哽咽着却笑得极为愉悦,“阿斗,以后你就唤他阿斗,你是他的恩人,不论他日后是什么身份,你都可以唤他阿斗。”说着,她自木枕下取出一封折叠工整的信函,递到我手边,“及到阿斗弱冠,你替我将这封书涵交于他,告诉他,这是母亲最后能同他言说的话了。”
“好。”手攥着甘夫人的信,我不停点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阿斗长命百岁,不因战乱而死。”
……
两日后,甘夫人病逝于油江口县府,含笑而终。
她死时,身边有幼子刘禅、军师夫人黄月英相伴,并不孤单。
而刘备,正如甘夫人所猜想的那般亲自前往南阳郡,寻名医张仲景。他回来时,恰是在甘夫人去世后的半个时辰,花费两日半来回,且寻到了张仲景,可惜,这些极力所为的事迹都应没赶得及救回甘夫人而变得毫无意义。不过,他也明白甘夫人到底是为何而死,颓废三日后重新振作,一面以正妻之礼安葬甘夫人,一面与江东洽谈结亲之事。最后,双方决定在一月后,由刘备亲自前往江东迎娶吴侯孙权之妹孙姬。
随主赴江东迎妻
荆州同江东结秦晋之好,乃是双方都乐观其成的美事。一者,双方可借此巩固盟友情谊;二者,双方可通过婚姻来相互约束,以达到长久交往,永结同好的目的。当然,谁都清楚,永结同好不过是个托词,给予互相提防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这乱世纷争不休,群雄逐鹿,只有永久的利益,没有永久的朋友,一旦开战,结亲又算什么呢?但是,在撕破脸之前,有结亲到底要比没有的好。不过,我方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此,而在这场亲迎中,孙权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妹予刘备,还是如《三国演义》中渲染的那般只是一场鸿门宴,欲诛刘备于吴地?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此行江东除了要带上外交手段颇好的文臣外,还要准备谋士、武将各一名。这武将,自是赵云当之无愧。而谋士,最佳的选择是孔明,但,碍于孔明掌管主要内政,一旦离开怕是会让整个县府机制瘫痪,而导致必须排除他选择其他的人。
这其他的人是谁暂时还不得而知,也无暇得知。近来,甘夫人新丧,诸多内务被分担下来到我的肩上,需我帮忙处理到新夫人嫁进来为止。初次涉足内务管理,我颇为手生,不得不跟着有经验之人日夜学习。再者,刘禅虽然年幼,不通世事,没有所谓的丧母之痛,但,突然找不到熟悉味道的母亲还是会让他哭闹不已,就连一直哺乳他的奶娘对此都束手无策。如此,除却繁杂的内务学习之外,我还得陪着那些乳母想法子哄刘禅,让他尽早适应没有甘夫人的生活。
这般,我每日归去的时辰倒是出奇地与孔明的吻合了。有时,他先我一步迈入居室;有时,我先他一步;又有时,我们恰好在门扉处相遇,对视后敛唇一笑,携手并进。不过,也恰是因此,我们回到居室时,看到的就只有不弃的睡颜,肉肉的小手做投降状置于头顶,小嘴嘟起,极为粉嫩可爱。
她越可爱,我就越母性泛滥,借着柔和的月光注视着她,时而摸摸她的小脸,时而勾勾她的小手,然后,撇着嘴,十分委屈地转眸望向孔明,轻声抱怨:“我都好久没有听她唤我娘亲了。”
他却是浅笑,点燃烛火后,置放在床塌边的小几之上,接着,走到我身边揽着我,说道:“她还小,还有一辈子唤你娘亲,不必着急。”
“但是,我有一辈子听吗?”抬抬眼,我又心虚地低下头,埋首在他腰间,声音低低地,迷茫地询问:“若是日后你死了,孩子还小,我是该随你而去呢,还是该为了孩子逼自己活下去呢?”女子到底不同于男子,做不到如斯潇洒,而且,我也没有天下去牵挂。那么,若是有一日,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人离世了,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他扬唇,顺着我的动作轻触了触我的脸颊,笑道:“我们同主公与甘夫人是不同的,所以,不要担忧。而且,待到我死已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那时,再思虑也不迟,无需过早担忧。”说罢,他在床沿陪我坐下,紧靠着不弃摇篮的位置,续言:“我从不觉得死有多可畏,生有多欢愉,因而,若是我死,我必不会以任何藉口逼你活下去。”
我抿唇再抿唇,腹诽自己还真是容易被触动,竟然因甘夫人的死想了这么多。随即,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抛诸脑后,我坚定,“总之,我要同你葬在一起,不管谁先死谁后死。”
他笑意加深,“好。”
紧接着,我又随意同他聊了些政事,问及前往江东的人马时才知晓,对于那个谋士该选谁,刘备至今也没有个确定的主意。不过,孔明心中已有了最好的人选,但,因为私心还未与刘备言明。
我不知晓那人是谁,自然也猜不出孔明的私心到底为何。但是,我相信,在政事面前,孔明的私心皆是不算什么。及到,必要之时,他定会坦然告知,掩盖住所有的其他情绪。
不禁莞尔,我漫无目的地猜测:“是简雍?不过,他还是更适合当使者。”虽然,由于过往的种种,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映像,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乃是刘营极为出色的外交使者,舌绽莲花,善度局势。
“你也说了他更适合为使者。” 羽扇轻摇,他淡淡而语,让我怎么也料想不到他的后话会是此般,“我所想的是你。一来,你有德才,善谋略,可当谋士;二来,你非仕人,可装扮隐于主公身边;三来,你最通我意,必明我言。如此三点,前往江东,非你不可。”
“我……”说实话,我并不想去,纵然前往江东可以增添见识,结交朋友,但是,此番涉足必又是一场勾心斗角,太过劳累。可我不能拒绝,因为这是孔明同我言说的,也因为,他在意的,想要守护的,我会同样努力地在意和守护,所以,欣然一笑,我道:“好啊。都说江东多美人,我正想去看看。什么周郎,小乔……”
“傻姑娘。”不等我举例完,他就是无奈一句,敛了几许笑意地道:“你怕是比我还厌恶这乱世吧。可惜,嫁予我,你就必须违背心愿地跟着我乱世沉浮。我这般拖累你,你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是将自己置于何地呢?”
我笑,不甚在意,“能有机会陪你留名青史,我求之不得。即便暂时我还不太喜欢乱世的纷扰,但是,总有一日我会习惯如此,甚至喜欢上乱世的明争暗斗。”能够全然使用自己的智谋,达成某个足以改变天下的目的,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满足呢?至于我自己……我笑得更为明灿,眸光坚毅,“我一直都是随着自己心作为的,也许看似很艰苦,但是我很高兴。”可以陪着他,一直到老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没有再说话,只轻吻了吻我的唇瓣便结束了这一夜的长谈。
翌日,刘备诏命:孙乾为使,赵云为将,简雍为谋,随他共赴江东;诸葛亮、关羽、张飞留守荆州,期间,一切大小事务都由诸葛亮决断,众人不得有异。
诏命后,又有一封密信送至我手中,命我混入迎亲队伍,以侍者身份待在刘备身边,期间,需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一己之私肆意妄为。
自然,谁都清楚这最后一点是在警告我不要因为和简雍的私怨而影响大局。不过,我始终觉得此话还是同简雍言说比较好,毕竟,我从未招惹过他,都是他看我不舒服来着。
孔明则告知我无需担忧,前往江东期间刘备会亲自护我周全,保我不为简雍所害。赵云也答应了义父会盯着简雍,不给他可趁之机。除此之外,孔明也相信,简雍是知晓轻重缓急之人,不会在外方对我不利。
我自己也很放心,不仅是因为相信他们会保护我,还是因为,我已隐忍到极致,必要的时候定会反击反击,告诉他,我黄月英可不是软柿子,想捏就能捏的。
……
十一月,我等乘船前往江东。
离开前,孔明同我畅谈一夜,言,此番,他可不是只想我可安然地将自己与刘备带回,还希望我能将新夫人也带回。告诉江东,我刘营能人异士多得是,即便没有他相伴而行,也足够使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
我胸有成竹地答应,却不禁想孔明真是阴险,骗了别人的妹子不成,还要给别人个下马威。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么阴险的他怎么办?
因而,初到江东我便告知刘备可使随行几百侍者入城采办喜事物什,弄得越声势浩大越好,最佳的是能让全城皆知吴侯孙权要进妹与刘豫州固好。
起先,刘备并未询问,听罢便立即吩咐下去。直到,事情分派得差不多,我等快要下船之时,他才意味深长地问道:“先发制人,不管真假都让它变成真的,你倒是做得好,不过,我很好奇,此计是军师告知予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得?”
“皆不是。”我故弄玄虚地笑笑,立在船舱外欣赏滚滚长江的浩荡,有些思乡。在未来,我家便居住在长江南岸的一座小城中,每每自学校归家都能在长江大桥上一睹长江风采。可惜,此今,长江还是长江,人事物却早已不尽相同。
至于那条计策,乃是我借鉴《三国演义》所出,因而,算不上是我想得。而孔明虽有提醒我要提防孙权的真心与目的,却没有告知我具体的谋划。所以,也不是他想出的。
其实,史书上对于此事只有一笔带过的记载,很多情况都无从知晓,逼得我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思考每个方面,深怕一个不甚害人害己。自然,以防孙权以结亲为诱饵也是其中之一。
刘备睨了睨我,略有不满我的故弄玄虚,但,没有责怪。反而,他顺着我的目光,陪我观赏起长江来。他说,终有一日,我们都会随着长江的流淌而消逝,或是留名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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