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会背弃刘备的,一来,孔明并非野心极大之人,他出山从来就不是为了争夺天下;二来,孔明乃是极为重情义之人,刘备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定不会以怨报德。
其实,成为天下之主又有什么好的?虽是权倾天下,尊贵无比,但又何尝不是日夜操劳,防备着所有的人,茕茕孑立。如此,比于帝王,倒还不如做个简简单单的农夫,纵使粗茶淡饭也可随心而为。
“我的言论有那般可笑吗?”未曾察觉,宋达已是立到我的面前,眉眼恣肆,满是逗弄,“若是先生可为天下之主,那你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为无数人所惊羡。”
失笑摇首,我道:“那只是你们男子的看法罢了。”转眸望向孔明,我顿了顿又言:“在女子的心中,期盼的从来都不是权势地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又如何?还不是得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在我看来远还不如一般的农妇。”
“阿硕,是你胸无大志,怎可说天下女子皆如你一般?”宋达略有些嫌弃地审视我,大约觉得我甚是不成器,他言:“昔日吕后掌权天下,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就连太史公都将其传记列入本纪之中,她又如何会不想要权势地位?”
“我倒从不觉得她想要权势地位,高祖性好色,多喜美妾,先有戚夫人后又有薄姬,可曾宠幸过吕后这位正妻?若不是高祖不能够再让吕后依赖,她又如何会被逼成为一代毒妇?至于吕后掌权天下,又何尝不是为了她那软弱无能的儿子?若是高祖能够专一一些,吕后便不会再是吕后。”我言辞凿凿,深觉宋达这人虽是有逸群之才却是丝毫不懂男女之情。不过,他若是能够永远不懂倒也不错,至少日后他不用面对江山美人的选择。
“罢了罢了,此类歪理我说不过你。”慵懒地挥挥手,宋达不想同我争辩这个问题。转而,他收敛起笑意,颇为认真地望着我,意味深长地道:“我寻你出来倒不是只有辞别一事。还有一事,我欺瞒了你六年,想说却又不能说,怕你果决地同我断了交,不过,如今既然是要分别,且不知日后能否再相见,我便也无什顾忌了,所幸同你坦言,也不枉费你将我视作知己。”
刚想反驳他“你才说歪理”的我在听罢他后面的一番言论,怔了怔,不明白地眨眨眼,询问:“你有何事欺瞒了我?竟还是欺瞒了六年……”
莫名的,我油然而生一种极为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迫使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脑海中随之浮现出当初得知他欺瞒我他的身份的画面,心下不由得担忧,如果在此事上他骗我的远不止那些,该怎么办?可,仅是那不完全的话语,就足够促使他同我说出一切。
“阿硕,我曾问过你你为何那般憎恶司马仲达,你始终未予我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答案,如今,我想再问你一次,不知你可否坦白相告?”不紧不慢,宋达突问。
由此,我自是猜测到宋达所欺瞒我的事必与司马懿有关,想到司马懿,我心中不好的感觉愈渐隆盛起来。
“虽然……虽然你与司马懿相交深厚,但是我为何憎恶他,与你有何干系?”千万分不情愿回答他如此问题的我,选择敷衍了事。
狭长的双眸因着我的话眯了眯,宋达沉默良久之后,叹息道:“若我便是司马懿,你觉得此事同我可有干系?”
宋达便是司马懿……
品味着他的言语,我瞠目相望,声音微有些发颤,“你以为你说你是司马懿,我就会信你,把缘由告知予你?你想得美!”
可是,宋达只消一句就推翻了我所有想要的自欺欺人,“阿硕,你不该是个自欺欺人的人,我不信在我同你言若是春华有孕时,你一点疑虑也没有。”
骤然,我垮下脸来,冷漠相对,毫不留情面,“我是否疑虑过是我的事,一样与你无关。不过你既已将所有的事情说破,我也就没有不舍的必要,所以,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知己。”
马谡的事情后,我如斯小心翼翼,只为不再遭遇那样的境地,可是,在今时今日我才恍然知晓我一直努力想要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无力抵抗,甚至更为糟糕。
“与人相交必当诚信,而你欺骗我六年,便是缺信,所以今日我与宋达宋经华彻底断交。”双手紧握成拳,我汗如雨下,“而司马懿是我憎恶之人,我更不会同此人相交,所以,你可以离开了,彻底地离开隆中离开襄阳,滚回你的河内郡,做回你的司马懿。”
说罢,我便挥袖而去,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的交谈。
第一次,我觉得知晓历史是如此悲哀的一件事情。我所知晓的那些给予了我太多的顾忌,让我不能随心随性。若我只是黄阿硕,不知任何未来事,那么不论是司马懿还是马谡,我皆会相交相知,绝不相弃。
只可惜,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不问不提非不知
善谋死了,司马也徽死了,宋达又变成司马懿离开了,短短的岁月里竟是发生了这么多悲哀的事,让我猜不透这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历史的必然。若是捉弄,我何曾做过什么值得人神共愤的事情?若是必然,为何史书上从无关于此些的记载?
跪坐在苇席之上,哀默地望着司马徽的棺橔,我暗问,司马爷爷,这世上的人是不是只要活着就会有太多看不透的事情?善谋的死,我看不透;你的作古,我也看不透;宋达的身份,我更是看不透。而这些看不透抑郁在我心中,让我身心皆是疼得厉害。
抚着小腹,我终究又是动了胎气。满额的冷汗洒落而下,浸湿了素色的裙裾,小腹一阵一阵的抽疼,让我不停地打着冷颤。
“孔明……”艰难的启唇,我伸手胡乱地抓握着,想要寻个依靠。此番,胎气再动,怕是瞒不过去也不能再瞒了,因为我可以明显的感受到此次的疼痛远要胜过昨日的。
随即,身后一暖,浅淡的墨香将我包裹起来,我听到他清朗的嗓音,询问:“怎么?可是腹痛?”
狼狈地点头,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终是忍不住地喊出声来,“疼——”泪水随着不再隐忍的呼疼声滴落,让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因为疼痛而哭,还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紧不慢地为我号脉,孔明唤庞统道:“士元,劳烦你去为阿硕熬碗安胎药。”话毕,他便将我抱了起来,往内室中走去。身后,庞统有些担忧的问:“阿硕这是?”
“若是安胎药无用,怕是要提早生产了。”孔明的话,让埋首在他怀中的我浑身一颤,一种无法言表的愧疚之情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我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在疼痛的折磨下,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反倒是他不气也不恼的宽慰我,浅笑悠然,“无须担忧,不会有什么事的。”
听着他的宽慰,看着他俊逸的侧靥,我从未如此坚定的想,我,不论是黄阿硕还是李栖,此生除了诸葛孔明绝不会再思慕任何其他的人了,纵使他予我无意,可是他待我的好,对我的宽容,亦足以让我付尽一切而不悔。
而这份情意,在这一刻,终是深入骨髓,让我再无自拔的机会。
被安置在床榻之上,我蜷缩着身子,辗转难安,五指紧紧地扣在孔明的掌心之中,气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超出了控制。不久后,我察觉到指尖突陷,黏腻的触感随之传来。
顿时,心中的愧疚更盛。未曾犹豫,我便果决地撤开手,换而攥住单薄的被衾。此时此刻,我宁愿失去心安的感觉,也不想伤害孔明分毫。
只是,还不待我将薄衾捂热,手已是被迫回到了孔明的掌心之中,由他的手包裹着,温暖异常。他握着我的手,安之若素,“阿硕,夫妻本当同甘共苦,你委实不必撤手,我想这份疼痛比于你的倒还不算什么。”
是了,正如孔明所言,夫妻本该同甘共苦,我为他忍受孕育孩子的痛苦,他怎么也该忍耐忍耐破掌之痛,这般才稍稍显得公平些。随即,我抓住他的手,再无顾忌。
如此折腾了他半个时辰,庞统才端着气味苦涩的汤药匆匆入屋。那气味让陷入疼痛中的我下意识地蹙起眉来,顿生厌恶之情。人生本已够苦,又何必再拿汤药来画蛇添足?因而,在汤药靠近我唇边的时候,我本能地别过脸去,不愿饮下一滴。
“阿硕。”见我如此,孔明摇首浅笑,有些无奈的模样。他扳正我的身子,不知算不算是在哄我,“莫要执拗,把药喝下去,若是觉得苦,大可再用些力握我的手。”
我抿唇,不为所动。其实,我又何尝不知此今不是执拗的时候,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忍受苦涩的滋味,那样的浓烈,久久都消散不去。
端着木碗的手指随之泛白,孔明再度把汤药往我面前送来,声音却是依旧的耐心温润,“若是你将汤药饮下,我便允你一事。”
稍稍转眸,我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允我一事?他会允我什么呢?
“只要你将汤药饮下,我便允诺此生只有你黄阿硕一人,绝不再娶任何妻妾。”淡然启唇,他笑意盈盈地道。
我闻言却是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此话没有交换条件,我定能因此满心喜悦,可,就因有了交换条件,让我喜悦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实无措。
“我不需要此番允诺。”松开抿住的双唇,我将汤药一饮而尽,带着些赌气的成分。
情爱之事,向来强求不得,我即使是忍受了单相思二十年也绝不要这样的怜悯。
笑意加深,他问:“那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思虑片刻之后,被我吞回腹中。有些话,我绝不会在如此情境下说出。我有我的骄傲和原则,绝不因为他是孔明就妥协。
选择默然之后,我低敛着眉眼,未曾与他对视。
此今,我所想要的便是果儿可以安然,不会早产,唯此而已。
笑着将我拥入怀中,他说:“阿硕,随我去新野吧。”
“为何?”本来,随他前往新野之事,就算他不主动提出,老爹也是会同他商议的。如今,他既是主动提出自然颇好,可是女子难免有些别扭的小心思,就算喜悦已知晓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问“为什么”,我是寻常女子,自是无可避免地起了如此心思。
“留在襄阳安危难测与伴在我身边安危难测,阿硕你想要选择哪一个?”答非所问。他未尝有异的神情姿态让我有种被吃得死死的感觉。
心有不甘却又不愿说假话的我抬眸望向他,思虑片刻后坚定地道:“我愿选其二。”或许,从我思慕上他的那一刻起,我便注定被他吃得死死的,亦是心甘情愿。这约莫也是为何这么久以来我从未谋划赢过他的缘故吧。
又是半个时辰,小腹安宁下来,已无欲要早产的迹象。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孔明让我留在内室中休憩,莫要再有过大的情绪波动或是过度的劳累。
我颔首应好,不再逞能。那些失去的我挽留不住,那么如今我拥有的就更该被好好的珍惜,譬如果儿,又譬如孔明。
“孔明……”在他欲要离开内室之前,我迟疑地唤,问得分外犹豫,“在今日之前,你可曾知晓宋经华的真实身份?”
微微颔首,他并未瞒我,坦言:“这些人中怕是只有你一直不知晓仲达的身份。”
听罢,我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苦笑起来,“孔明,我是不是太过愚蠢了?”愚蠢到所有人都知晓了,我还以为他最多不过是同司马懿有些交情罢了。
“其实,你只是不想知晓罢了。若是你真的想要知晓又如何会刻意忽视仲达身上那些令人疑虑的地方?”孔明浅笑,“离去前,仲达言纵使你要同他断交,他亦是将你当作知己,此番,是他对不住你,他日若有机会,他定会弥补。”
弥补……我好笑,如今的我又怎会再信宋经华,不,是司马仲达的话,纵使我知晓他定会说到做到。
随后,思虑着孔明的言语,我骤然凝眸,心虚异常。孔明,如此是不是也意味着,你其实早就知晓了我身上的那些令人疑虑的地方,不曾过问,不曾提起,也只是因为你不想深究罢了?
离开襄阳入新野
新野小城,繁华不比襄阳,热闹亦不比襄阳,但因为这是他乡异地,仍旧是让我对其充满了好奇。
打起车帘,我稍稍探出首去,见几丈宽的街道上安置着摊贩,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的,虽是不比襄阳拥挤却是一派祥和景象。不过,新野也有胜于襄阳的地方,那便是街道上的乞丐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皆非流民模样。说来,新野隶属荆州,亦是乱世中较为佳好的栖息地,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些寻常的乞丐呢?难道是他们知晓了曹操要南征的事情?可是,乞丐多非高智之人,如何猜测的到曹操的打算?
讶然回首,我望向端坐在软垫上读书的孔明,奇怪地询问:“新野的乞丐为何这般稀少?莫非真的没有流民到来不成?”
闻言,孔明动了动身子,打起车帘亦是往外瞧了片刻,随后浅笑作答:“刘皇叔怀柔,为前来新野的流民备了居住,且亲自搭棚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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