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了。
微微颔首,善谋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欣喜地笑语:“是啊,八月末的时候我就要及笄了。”
“那你是不是就要归家嫁人了?”善谋的家乡在义阳,是一户贫穷的农人家庭。当初为了满足温饱,她的爹娘把她卖进了黄府,给我做婢女。不过,在善谋还是娃娃的时候,她的爹娘就已经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只等她在黄府做到满期回去成亲。可是,善谋毕竟陪伴了我五年,照顾了我五年,若是她突然离去的话,我一定会是极为不舍。
善谋却是知晓我心意般地摇头,然后捏了捏我的脸,说道:“不是。我答应了先生和夫人要照顾你到你出嫁的。”
“那就好。”笑着重新躺回到床榻上,我扬言:“善谋,等你及笄了,我定要送你份贺礼。”
“贺礼就免了。”善谋伸手想要拉我起榻,“只要你可以多听些先生和夫人的话就好。”
撇撇嘴,我说善谋你比我娘管我管得还多。
要论真实的年龄的话,善谋不过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女罢了,而我却是已有二十五了。可是,善谋这么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心智上竟是要比我成熟得多。时而,我的娘亲调笑我言:“善谋八岁的时候,你五岁,善谋十五岁的时候,你还是五岁,你说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大?”每每被如此调笑,我皆是不满地答我其实早就长大了,只是不想展现出来罢了。娘亲就会接着反驳我,道:“阿硕你啊,在五岁的时候突然懂事了些,可惜此后就再也没有长大过了。”
“先生和夫人让我照顾你,叮嘱你好好读书,我自是不能懈怠。”善谋推了推我,道:“莫非你想输给那个少年不成?”
善谋啊善谋,这哪里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啊。这根本就是注定好了我要失败的事情好吧。
“不用想,我定然是输。”拉起锦被,我把自己埋了进去,对着善谋坦白。
“姑娘!”善谋听罢就是有些气急败坏,她扯开我的锦被,责备我:“这些年来,诸多事情你都是这般。难道你就不能认真些,没有到论辩之前你又怎么会知晓自己一定是输呢?”
善谋……你真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只不过,把你带到如今这般没大没小的人似乎就是我……
自作自受的我颇为不情愿地起了榻,再次被善谋按坐到桌案前,读书。
翻翻那些书简,我终究还是无趣地全都丢了,求着善谋,道:“好善谋,我不读书,你给我说说如今的天下大事吧。”
与那些无趣的书简比较,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善谋知晓的天下大事。毕竟善谋知晓的天下大事多是从百姓之间听来的,估摸着传奇得很,如此就权当我是在听说书好了。
善谋无奈,思虑着我听她说天下大事总比无所事事好,就缓缓地给我说了起来。
善谋说的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建安四年春二月,曹操归还昌邑。三月袁绍大败公孙瓒,占有幽、并、冀、青四州之地,成为最强大的一方力量,同时,袁绍起兵准备攻打许都。说完这些,她还补上一句,因而袁绍势必会成为一方霸主,只要他大败曹操,那么汉室天下也就算是落入他的手中了。
我却是不甚赞同地问善谋可知晓袁绍准备出兵征讨许都之时,他帐下的谋士沮授曾阻止袁绍言此时他们的兵力疲惫,辎重不足,若是贸然进攻许都很可能会是落败的下场。
随后,善谋又言她听闻袁绍帐下的郭图和审配曰此时袁绍手中的兵力已经足够征伐许都了,何况袁绍的兵力胜于曹操的十倍以上,想要大败曹操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我自是再次反驳善谋的想法,道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战争数不胜数,由此可见曹操能战败袁绍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者,正如沮授所言,袁绍的将士初战不久,尚未整顿,可谓是十将难敌一兵,曹操想赢也是不难的。
听罢我的言论之后,善谋笑着同我道:“姑娘你论辩的才能甚好,为何还会觉得自己会输于那少年?”
不好意思说是善谋论辩才能太差的我,只能无奈地笑笑,不予以回答。
如果那个少年当真要有善谋那么好对付就好了,那我就不仅仅是可以不用再学习枯燥的历史兵法了,还可以赢得极大的美名。
“黄家的姑娘论辩大败少年奇士”,听着就很让人为之钦佩。
如此思虑着我不禁开始依着善谋的言语,将论辩的结果往好处想去。
陌上少年乃高人
三日后,司马庐。
我看着人声鼎沸的情景,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为众人所瞩目的感觉,委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再者我向来不喜过度的热闹,因而对于此情此景略有些郁郁。偏偏那些人瞧见我,议论的声响也随之增大。
来不及细听他们在议论什么,我就瞧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迎了上来。那老者对着我前方的老爹笑道:“你还真将姑娘推了出来。”
“让姑娘同你那学生论辩才不算是我欺负小辈。”老爹说得一本正经,“我这也是为了那少年着想。”
无奈地摇首,我好笑老爹的话语。明明就是自己死要面子,还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好似他真的在为那少年考虑一般。
老者似乎也看出了老爹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起。笑罢,他绕过老爹来到我的面前,审视了我片刻,道:“承彦,你这姑娘倒是生了副好样貌。”
好样貌?我不由得扁嘴,没有半分被夸赞的愉悦。我的样貌我自己清楚得很,虽是五官精致,但是碍于偏黑的肤色和枯黄的发质,最多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罢了,哪里会有老者所谓的好样貌。
“我也如此认为,可惜这姑娘自己怕是不以为然。”老爹闻言也看了看我的容貌,叹道。
因为样貌的事情,我曾经和善谋哭诉过,也和老爹和娘亲闹过。那时,善谋安慰我说她并不觉得我貌寝,反而觉得我清丽得很。而老爹和娘亲说得就是如老者一般了。
“女娃娃,你可知晓在这乱世你的样貌远要比那些美人好。”老者和蔼地抚了抚我的发顶,解释:“褒姒虽美却沦为祸国妖孽;西施虽美却被迫侍奉夫差;王嫱虽美却远嫁匈奴,就是貂蝉也不得不周旋于董卓和吕布之间。所以,比于她们你是个有福的姑娘。”
原来,所谓的“好样貌”竟是因此。
“多谢先生解惑。”我笑笑对老者施了一礼。
虽然我不知晓美人命苦到底会是怎般,但就只是想想我也无法忍受。那种沦为政治牺牲品,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的人生,于我来说委实不幸。或许,真如老者所言,这般中人之姿在这个年代确是佳好。
“你也是个聪慧的姑娘。”老者赞许地对我点点头。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篱落间的一方石案前。
此时,那石案前正坐着一位翩翩少年,虽是一身布衣却是难掩高雅之气。他面若冠玉,星眉朗目,薄唇淡粉,俊逸出尘。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就是连他同我和善的微笑也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清朗温润的声音飘进我的耳中,我才仓皇地反映过来。他说他复姓诸葛,名亮,琅琊人士。
诸葛亮?那个为后世称赞不绝的乱世贤相?
“小女子黄氏。”得体地施礼,我抑制住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
从未想过老爹口中的少年竟会是他,也从未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他初遇。十九岁的诸葛亮,还是少年,未取表字。而十二岁的我亦是年少。
“关于论辩,不知姑娘认同出山还是归隐?”互道了名姓之后,他率先步入正题,询问我的论点。
我则是缓缓地跪坐在他对面,拉了拉衣袖遮住自己的双手,笑言:“月英愚见,认同归隐。”
月英是我的名,与小字不同。在古代,小字是极为亲近之人称呼的。因而面对这个初次相遇的少年,我只能道出自己的名来。
“那亮只好认同出山了。”少年浅笑,明眸善睐,“依亮看鸿鹄之志人皆有之,若是归隐山林,势必错失机遇。”
“天下非为一人而存,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欲而出山,只怕会是祸害众生。”我泰然对答,“如此倒不如归隐山林,虽不能一展抱负,但也可不为乱社稷。”
微笑颔首,他似是认同了我的言语。不过,颔首毕,他又不紧不慢地道来:“天下已乱,有才之士必然要为安邦定国出山谋划,又怎可独居山野,置身度外。虽说隐居山林可不为乱社稷,但若是一昧躲避也未免有些私心过剩。”
“乱世天下,又怎可凭一人而定之?昔夏桀无道,有关龙逄引黄图直谏,立而不去,但最终夏朝和关龙逄都未能逃脱灭亡之命运。商纣淫暴,又有比干忠贞,强谏三日不休,最后还不是被挖心致死,商朝也随之灭亡。再有陈涉、吴广诛暴秦,一样也是以失败告终。这般就算出山谋划也不过是为乱世多添一条人命罢了。”
没想到老爹逼迫我学得那些历史军事还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论辩之道在于明观点,列事例。若是不知晓这些历史,我怕是只能空言论点,无所依托。如此就算我将论点描述得再好,也委实缺乏说服力。
“但若是没有关龙逄、比干等人又怎会有此后天下的安定呢?”少年未曾变色,淡然自若地反驳我:“先有关龙逄死而激起民愤,然后才有汤灭夏桀;先有比干被诛而疏散民心,然后才有周灭商纣。至于陈涉、吴广,若是没有他们只怕也不会有项羽和高祖之辈,又如何会有汉朝的兴乐?”
“纵是如此,但那些人可否想过他们的死亡会为自己的家庭以及家族带来多大的伤害?”这番话,我已然有些跳脱到了一个女子的角色,我略为慷慨地说:“他们死后虽是有利于国家,但是他们的妻儿又要如何?在失去丈夫和父亲的痛苦下郁郁生活吗?”
“家随国亡,若是国家灭亡又何来妻儿的安乐?”他薄唇轻启,浅淡一语。
而我却是被这浅淡一语说得哑口无言。果然,我还是输了。
“诸葛先生言辞在理,月英认输。”本就没有奢望过会赢的我在失败的时候自是心悦诚服得很。再者,对手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诸葛亮,我就算是“白白送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他却是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是浅笑着同我道:“姑娘虽是未赢却也委实让亮钦佩。如此博学多识的姑娘,亮还是初见。”
“先生谬赞。”我不好意思地低眸。第一次被人夸博学多识,更是第一次被他这般的人物夸,我虽是觉得自豪却也难免有些害羞。
而就在我害羞之时,站立在观辩之人中的又一老者倏地笑起来,声音明朗,他道:“这少年倒是个真智士,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德操,你收了个好学生啊。”
被唤作德操的人正是起先同我解释“好样貌”老者。老者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号水镜,是荆襄诸多名士中的一位,亦是老爹的好友。因其学识广博,品德雅善,收得学生千百,诸葛亮就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位。
“如你所言,约莫再过两三年他的学识就在我之上了。”司马徽迎上那笑起的老者,熟识地调笑:“就是你日后怕是也敌不上他了。”
“我早就老了,自是敌不上他们这些少年。”老者谦虚地笑着摆手,然后对着诸葛亮问道:“你当真觉得出山好于归隐?”
“不然。”诸葛亮坦然地摇首,“恰恰相反,亮认为归隐好于出山。”
“那若是此时你是那小姑娘你又会如何应对自己的言语?”老者像是来了兴趣,在我的身边坐下,与诸葛亮恰好相对。
“连家为国,无家何来国?《礼记》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治国同平天下皆是在齐家之后。”不假思索,他信手拈来。
“那若是让你继续论辩下去呢?”
“《礼记》虽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此处所谓的修身、齐家皆是因治国、平天下而为。所以,家国相依,作为汉朝的臣民,自是该出山为国谋得安定,为百姓谋得安乐。”
……
随后,在老者不停地追问之下,诸葛亮自己同自己论辩起来,历经两个时辰依旧难分胜负。
也就是在这两个时辰,我充分认识到了诸葛亮的博学多识。他取言举例从《诗经》到《汉书》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让人找不出可以应对的下一句,但是偏偏不到一瞬,他就可以随意地推翻自己先前的所有言论而建立另一个无可挑剔的言论。如此往复,在座的人皆是瞠目结舌。
老者与众人相反,他越听则是是笑得越开怀。两个时辰后,他终是不再追问诸葛亮论辩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道:“那不知你对于如今的天下大势有何见解?”
“亮听闻不久前袁绍起兵准备征伐许都,依亮看以袁绍此今的兵力疲乏势必要败于兵力不如自己的曹操。再者曹操比于袁绍,更是善于用人、治军,此后的霸主非有曹操不可。袁绍怕是要亡了。”少年笑答。
“好,好,好。三寸不烂之舌配上远见,倒真是个高人。”庞德公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认真地说:“老朽有侄名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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