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间,阿樱端着一碗煨好的莲野参汤进来,招呼道:“师父,阿飞,来,喝汤了。”
淳于宾看看我,笑道:“让师父喝是假,让飞帅喝是真的。”
阿樱脸一红,道:“师父!”
淳于宾站起,道:“我先去到中军大帐看看,你给飞帅喝吧。”向我笑道:“老夫现,和飞帅聊天真是心旷神怡,受益匪浅,以后还要再仔细谈谈。”
我也笑道:“我也深有同感。”
淳于宾点一点头,走了出去。
阿樱喜滋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坐到我床前,用羹勺调了调,自己尝尝不很烫了,喂给我喝。
我喝了两口,现她眼里红丝不少,知道她这两天担心,一直没休息好,道:“阿樱,我自己来,你去睡一会儿吧?”
阿樱又喂我一勺,道:“别乱说话,喝吧。”
我伸出手,去接汤碗:“给我。”
阿樱瞪我一眼:“你有伤,我应该伺候你。我是你老婆呀!”
我一怔。阿樱自己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老婆?这词儿真有趣!你们那里都这么叫?”
我喝了三勺又香又甜的莲参汤,从嘴里直甜到心里,一边嚼着细碎的莲,一边点着头:“是啊!老婆!我们那边都这么说。”
阿樱道:“对了,阿飞,你是哪儿的人?”
“我?”我呆了一呆,这可怎么说得清楚?看看阿樱,满脸都写着“非常感兴趣”的字样,心想:“老婆不明白自己老公底细,自然特别好奇想知道。可是,怎么跟她说呢?”
在现代社会,就分两大块:神游世界和守拙社会。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那个社会的人。谁管你是哪个地方出生长大的?老实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地理位置的人,因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也没人问过我,我自己也没关心过。
想了一会儿,我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在东海边摸鱼捞虾,后来我的师父收留了我,教给我武艺棋道。在我十九岁那年,师父去世了,我就出来到处游荡。”
临来时,我和池早每人都编了一套说词,准备应付曹操的询问。谁知曹操根本就没问过我们。到现在将近半年,几乎都忘记了。说过之后,我歉意地看看阿樱,心想:“我不想骗你,可是我说实话你根本就没法接受。”
阿樱脸上露出黯色,低声道:“原来你从小就吃了很多苦。”
我伸手握住她拿勺的右手,就着碗沿,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汤汤水水都喝个精光,连些微的莲参片也都咀嚼咽进肚,笑道:“老婆,别伤心了!你老公现在不是很好吗?”
阿樱道:“老公?”猛然醒悟:“你们那儿叫……叫相公为老公?”
我在她右手背上吻了一下,道:“是啊,以后我叫你老婆,你就叫我老公。老公公老婆婆,这叫一对啊!”
阿樱把羹勺丢进碗里,眼睛眨眨,欢然道:“好啊!”忽觉害羞,道:“让人听见,多不好!”慢慢放下碗勺,神往道:“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啊呀,你们那儿的人可真会起名字。”
我微笑道:“那当然。”
我肠胃的消化吸收功能极好,一碗营养品下肚,补气助力迅被输送到身体各处,几分钟时间就感到丹田内气忽生忽灭,自己可以开始控制。不再像刚只能任它自行其是。
阿樱也感觉到了,她瞧瞧我渐渐红润的脸庞,道:“阿飞,你的武功真是奇妙,恢复这么,难怪师父也想跟你学呢!”
我道:“你想不想学?”
阿樱嗤之以鼻,道:“师父整天想着压倒别人,会对权势武功着迷。我只要别人不敢欺负我就行了,学那么多干什么?”
我奇道:“你这么厉害,还有人敢欺负你?”
阿樱道:“当然有了,我大哥、二哥、曹休他们,小时候我没遇见师父之前,谁都要欺负我,抢我的东西。现在,还有你,不也欺负我?”说到这儿,面上忽然微红,侧转过去。
我看得心动,张开手臂,轻声道:“阿樱!”
“怎么?”阿樱听我声音忽然弱了,以为我身体不妥,忙转头仔细看我,见我眼神不对,心中一荡,玉面红,拉下我的手,嗔道:“你还没好呢!别胡思乱想,睡一会儿。刚小凤说,我伯父听说你能下地走路了,非常高兴,中午时可能会过来看你。”
“哦?”曹操要来?我满腔柔情蜜意顿时一扫而空,想道:“对啊,赵玉、典满,还有曹休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曹操打算怎么惩罚他们?”看看外面,道:“淳于先生怎么还不回来?”
阿樱道:“你放心吧,有阿休在那儿呢!他们不会有事的。阿休这个人平时别看是是是很谦虚软弱。他倔强起来,伯父也让他三分的。”
听着她的安慰,我心中焦虑微消,握紧她的双手,道:“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思。”
阿樱白我一眼,道:“我是你老婆嘛!”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一起笑了起来。
赵玉、典满、公孙箭,还有曹休,他们四个违反军纪的虎豹骑大将,在巳午时(上午十一、二点)就全都给放回来了。
不过曹操一直没来。
据说开始曹操十分震怒,非要将四人斩。经过文武诸官苦苦求情,方赦免死罪。但每人都降级一等,降成尉官了。后曹操余怒未消,每人还有一百军棍记账,责令他们在军中戴罪立功,以赎前罪。
“该!我真想再好好打你一顿!”我轻轻揪着赵玉的耳朵,又气又疼,“你这小,我不在一天,你就闯祸!你爹把你托付给我,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向赵大哥交代?”
赵玉跪在我床边,撅着嘴:“飞叔,我实在是气不过。他们五个打你一个,还搞偷袭,算什么武将?我们去为你报仇,曹……丞相他还要阻拦我们,为什么?”
我脸一沉,正要训斥他两句。忽然想起件事,顿时冷汗骤出,后心也感到了湿凉之气:“啊哟,这……这……”我听出来,赵玉本来是想称曹操的,转口叫的曹丞相。听惯了典满、曹休、许禇等绝大多数人一直主公主公不离口,骤然听到这奇怪的“曹丞相”三个字,心里觉得特别别扭。
这感觉却令我忽然想起:“我可不是一直叫丞相的吗?我可是也从没叫过一声主公?”这念头一生,立刻就吓得心惊胆战:“这么大的漏我怎么一直不自觉?”
我之所以称曹操丞相,其实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我看过的许多现代影视书籍,多是称曹操为曹丞相。但我一直没领会过来,称曹操丞相,固然也是尊敬之意,但亦隐约含有自以为身份不低,不甘对方之下的意味。在这时代,曹操手下的文人是称曹操明公或者主公。武将可都是叫主公的。我这么一个特殊的“丞相”,不伦不类,曹操不好奇怪。他要只是好奇也就算了,万一他怀疑我有叛变图谋,意欲与他分庭抗礼,那我真叫是智者千虑,却死于这么个小蚂蚁洞了。冤不冤哪?
“飞叔,您轻点,轻点!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还不行吗?”赵玉被我揪得身半起,急忙改口告饶。我这醒悟,我心里正想到惊心动魄的地方,手上不由自主用上了力,虽说我重伤刚好转,但赵玉的耳朵可也经受不起。
曹休道:“是啊,飞帅,赵兄弟他知道错了,您就原谅他这次吧!”
典满扑通跪倒在地,道:“飞帅,这事与他们都没关系,是我挑着玉兄弟闯营出阵的,都怪我不好。”
曹休和公孙箭互相看看,一齐跪下,道:“是啊,这次都是我们的错,请飞帅责罚我们。”
我哼了一声,松了手,道:“算了,既然你们知道错,下回不得再鲁莽从事了。特别是阿休和公孙箭,你们一个是副督帅,一个年纪大,怎么就不动点脑筋?丞相为什么不许你们出去厮杀,还不是敌人势力强大,卑鄙无耻,我们又连续多日处了下风,士气都弱了,这时候出去能取得战果吗?”
曹休低头道:“是,飞帅教训的是。是我有失职责,曹休一定记住,下次不敢再犯。”
公孙箭道:“飞帅教诲,末将牢记。不过,袁军之中,也有正直之士。像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就并非无耻小人。昨天飞帅遭那五人袭击,被樱夫人救下。那五个人本来还要继续对飞帅下毒手,是他们两位主动停下手,还拦着他们和韩猛蒋奇二将,不许追击您。”
我微微一怔:“这样啊?你们都起来吧!”转头问坐在我身后床沿的夏侯樱:“阿樱,是不是?”
阿樱被公孙箭一声“樱夫人”叫得又喜又羞,正红着脸低头看地,听我叫她,轻声道:“是啊!不然我没那么容易脱身的。”
我心想:“张郃高览这两个家伙后都是投降了曹操的,他们难道现在已经有了异心,想先卖我个人情?”摇摇头:“不会,他们现在正得势,哪儿想得到不久就将全军溃败,不可收拾?嗯,这时代人头脑简单,倒真可能是比较正直一点。不过,曹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想?”暗暗烦恼,隐隐觉得危机四伏,道:“那我就是欠了他们两位一条命了。你们记着,以后如果碰上他们俩,不许伤他们,捉活的。我要还给他们这个情。”
四将一齐应诺。
淳于宾一直在帐外散步,这时慢慢踱了进来,和曹休打了个眼色。曹休很聪明,忙道:“飞帅重伤初愈,不宜打扰。我们还是先回营去,下午再来看望飞帅。”
公孙箭和典满都醒悟过来,道:“正是。”
赵玉爬在我床边不肯起来,道:“我还想多陪陪飞叔。”
我点点头:“那好,阿休,你们还得抓紧训练虎豹骑,让玉儿在这儿多呆一会儿。阿休,记着告诉弟兄们,我几天以后就可以回领军营了,要他们别急。”
曹休欢然道:“是,阿休知道。”和公孙箭、典满一起走了。
夏侯樱看看赵玉,起身道:“你们爷俩聊着,我跟师父出去弄点好菜回来。”拉着淳于宾也出去了。
我轻轻摸摸赵玉直挺的顺风耳朵,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情,心想:“这孩对我,比对他爹还亲。”我虽然三十岁了,但没有结婚生过孩,从来不知道所谓的父爱是什么。现在这一瞬之间,却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
“玉儿,还痛不痛?”
赵玉慢慢仰起头,把下巴搁在我腿上,道:“不痛。飞叔,昨天你受伤喷血,飞出老远,我……我不知怎么,心里就像突然被人用刀狠狠捅了一下。”
我心中感动,揉揉他耳,道:“飞叔知道,你是关心飞叔的安危。”
赵玉皱起细眉,缓缓摇了下头,道:“不是,玉儿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就像我爹被人打伤了一般。那一刻,我真怕……我从来没怕过什么,可是那一刻,我是真的害怕!”
我心头一热,眼眶也感到有些湿了,道:“玉儿,你飞叔明白。”
我和他四目对视。我现他的眼睛也有点红。
我伸出另一手的食指,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皱皱眉,忽然道:“你上床来。”
赵玉到底是个孩,听我说得奇怪,童心大起,一蹦就翻上床,挤在我身边,笑道:“玩什么?”
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我传你九阳神功的口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只许听,记在心里,不许提问。”
赵玉小眼一转,脖只稍稍有点颤动的样,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了。
我暗暗称赞:“这个小机灵鬼儿!”低低将九阳神功三大系列中的“通行功”法门口诀一字一句传入他的耳中。
赵玉一身原本兼有三家之长。他本门的“急絮劲”乃是可列入无极功类的上乘功夫,但进度稳健偏缓,非十年苦练,难以达到一流高度,不合赵玉轻灵活跃的天生资质。西凉铁掌功和玉弦真气则上手甚易,三五年便可有成,却不是能登高境界的极品。所以我决定把我研究的扎根基的佳功夫传给他。
我从小便学武功,尤其精于内功的研究。由于有世界上好的两位明师不厌其烦地细心教导,加上我本身的天赋也不错,经过二十年的专心苦修,我对世界上的所有流传的和创的各门各派的内家功夫都已了如指掌,功底之厚,守拙一族内无人可及。
在此基础上,我对内功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幅度之大,可称翻天覆地。我认为,大多数内功都是殊途同归,只是有些道路走的直接,进步就点;有些多绕了些弯路,修习者不免就得多花许多精力做无效功。因此这些可以归为一类,择其精华,弃其糟粕,其心法成为我九阳神功的基本功法,我称之为通行功类。神游世界里流传甚广的“九阳真经通俗本”,记载的就是这门通行功。
另外,还有数种内家气功,各有独到的特色和功效,我因功而异,又分为“造化功”和“无极功”。造化功意思是夺天地之造化,活白骨于瞬间。像救人的九阳拳击功,自救的九阳自爱功就属于“造化功”。阿樱的腿法虽然攻击凌厉,但她赠给我的秋风扫心法经我仔细研究之后,却确定为一门偏重逃生救命的功夫,所以也归入“造化功”一类。至于“无极功”,则是开人体,攀登极限的高级功夫,无穷无尽,没有极限。
其实西凉铁掌功或者玉弦真气虽然不是上乘的精品,但在这三国时代已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功夫了。不论赵玉修炼何门,只要专心,五年之内便能有相当火候,加上他独门的枪法,已足以与天下强豪争一日之长。但我和赵玉相处有半年时间了,深知他机警善变,要他专心练习一门武功,那实在是太过难为他了。而且他个性甚傲,不肯居于人下。
刚我探听他脉搏,察觉他体内玉弦真气和西凉铁掌功两门功夫日深,他赵家本门的“急絮劲”跟半年前相比却毫无长进,不由想到:“他这么练下去,三五年内可以和典满并驾齐驱,但玉弦真气和西凉铁掌功却无法融合促进他急絮劲的进步。没有急絮劲,赵家枪慢相济的优点就难以完全挥出来。十年以后,他的枪法必然落后于典满的戟法无疑,而且差距会越来越大。他这么骄傲的人,到时一定承受不了。”
典满的内功是家传的云龙功,也是门上乘心法,如云之闲,似龙之矫,刚柔动静,皆深合法度。虽然不完全符合典满的个性,但典满胜在坚忍不拔,从小一心就只练这门心法,功底已非常厚实,只要一直练下去,亦自能成为大器。所以我只传了他一些兵器招数,内功就没费心思。
但这半年有时思索内功窍要,不禁就会想起:“如果典、赵两家能破除门户之见,互相切磋,那么赵玉练典家这门云龙心法,而典满去学赵家的急絮劲,那真正叫做相得益彰,各尽其妙呢!”可我知道这是决不可能生的事情,这想法往往只一闪念,就过去了。
今日我突然对赵玉生出奇特的感情,心里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亲人,想法便不免有点变化:“我已经教了典满招数,他的戟法不在赵家枪法之下。如果我不传赵玉内功心法,十年之后这天下就是典满一人的了。”虽然那时候我不在三国这地方混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想到这些,心里总觉得不怎么舒服。而且我曾答应传赵玉内功,典满当时也在旁边听着,现在传他通行功,也比较正常。至于池早,那就再对不起一回吧。
虽然说服了自己,但一边传着口诀,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着:“这么做对不对?”
传完口诀,我后道:“都记住了吗?”
赵玉想了想,点点头。
“你的铁掌功和玉弦真气暂时不要练了。等练好我传你的九阳功再练。”
赵玉嗯了一声,眼珠骨溜溜转了几转。
我道:“我知道你是沉溺其中,无法控制。不过不要紧,只要你练了我的心法,保证你就不会再想练别的功夫了。”拍拍他脸蛋,声音放大,“起来吧,也不脱靴,把我床都弄脏了。”
赵玉嘻嘻一笑,却不动弹。
“怎么还赖在我床上,昨天没睡好吗?”
赵玉张张嘴,似乎想打哈欠,用手敲敲,嘟囔道:“飞叔,我昨晚是没睡好,真是困了。”
我左手撑在床上,试着用力,还可以。便从赵玉身体上面一跃而出,跳下床去,穿上靴,给他脱下外甲和软靴,顺手盖上被,道:“为什么没睡好,昨天晚上在干什么?嗯,担心飞叔,是不是?”
赵玉迷迷糊糊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沉合上。
我摇摇头,知道他昨晚肯定是又急又气,根本就没睡。心想:“这帮兄弟之中,虽然个个豪爽义气,但待我亲的,却只有玉儿。”
小满虽然识我在先,但毕竟多年跟随曹操,尤其他把我给他的两名美姬还给曹操,事前事后却没跟我打声招呼,令我很不高兴。虽说双方说开了,我心里却结了个疑问:“他跟我这么久,我教过他武艺,他也传过我刀法,又一起出生入死。我待他就像亲弟弟,他还是瞒着我跟曹操暗中透气,除了归还美女,会不会还说过我别的事?”
以前,我对典满是推心置腹,除了和赵楷的要命事之外,我在军营中什么都不瞒他。但自从在汝南曹休和刘晔背着我策划提前撤军官渡这件事生以后,我深感震惊。曹休对我向来恭敬顺从,刘晔在汝南之战中也表现得非常合作,但转过脸曹操一句话,立刻变了个人似的。
这说明,我对曹操控制手下的凡能量还是大大低估了。那以后我虽然叛变之心日炽,但同时也加小心谨慎,疑神疑鬼。
在这虎狼之穴,除了赵玉,我现在真不知道该信任谁。
包括阿樱。
阿樱虽和我有肌肤之亲,她待我比妻还温柔贤惠,还救过我的命,但谁知道她是不是她伯父布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她师父淳于宾,不但爱财,而且好势,我在书籍网剧里见得多了,这种人是一点都不可靠。
唉,这么下去,就算曹操不察觉我的反叛意图,我总有一天也会受不了的。
我揉揉太阳穴,慢慢走到帐外。只见小凤站在数米外,正睁大眼睛,愣愣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呆看,连我出来都没觉。我顺着她眼睛看去,数十丈外草地上一簇骑兵正在列队,队前一匹大黑马,端坐的正是典满,指手画脚,讲解着什么。
我咳了一声。小凤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一见是我,脸上一红,道:“飞帅,是你啊!”
我道:“你在瞧什么?”
小凤脸上又是一红。
我道:“是不是在看……”
我话没说完,小凤的脸上已经红得像夏晚的赤霞,慌慌张张道:“飞帅,你胡说什么?”
我心想:“这淳于宾真不会教徒弟,她们姐妹一个腔调,怎么说话都这么放肆?”又觉得好笑,道:“我胡说?我还没说什么话呢,怎么就胡说了?”
小凤一侧身,一溜烟跑了:“不跟你说了。”
我心里暗赞:“轻功不比阿樱差。”转头扫一眼,不见阿樱和她师父。却看到数丈外站着两个值日亲卫,其中一个是刘二,便走过去,问道:“刘二,小满他点军干什么?”
刘二忙低头道:“回飞帅,典大人是奉主公之命集合人马去中军大帐,听说有重要任务。”
我看看天,午时刚过,皱皱眉,心想:“典满刚从战场上下来,有什么重要任务,这么急,连午饭都不让他吃就出?为什么要我们虎豹骑兵出动,莫非曹操另有奇计?”知道曹操这种军事调动,都是非常机密的大事,不要说一般军官士卒,就连不参与其事的高级将领,也大多不知道,也就不再问他。
刘二忽道:“飞帅,我看您神清气朗,似乎已经痊愈了三四成。真是我军之福啊!”
我想起他是河北比翼门的高弟,有此眼光不足为奇,道:“这两天我受伤,你们都担惊受怕了。”
刘二笑道:“小人知道飞帅福泽深厚,一定没事。倒是我哥哥,他心慌得不得了。”
我哦了一声:“你哥哥呢?”
刘二道:“刚樱夫人命他去办件事了。”
他也称阿樱为樱夫人,我很奇怪:“樱夫人?”
刘二恭恭敬敬道:“是啊,樱小姐在五花阵中冒死相救飞帅,我等都是感佩万分。所以虎豹营的弟兄们都改口称阿樱小姐为樱夫人了。”
我心想:“你们这帮人真是混人,这小姐能叫成夫人吗?”想到公孙箭适也这么叫过,阿樱好像没什么不高兴的表示,也就不再睬他。径自转身回自己寝帐。边走边想:“刘大那傻瓜,跟阿樱倒跟得紧,难道这家伙居然也知道枕头风的厉害,拍夫人马屁的效果显著?”
中午吃饭时,我问起典满和刘大的事。阿樱和淳于宾都不知道典满点兵干什么去了,但提到刘大,则都是一脸神秘。阿樱道:“阿飞,你放心,我和师父让他去做一件事,如果成了,对你大有帮助的。”
我疑惑地看看他俩,淳于宾笑道:“飞帅,多傍晚,当有消息回报。”
他俩都这么说了,我只好不问,道:“每晚亥时中军的行军司马都要各处查营点将,现在典满赵玉他们刚刚违令还没销账,可别又查出犯纪问题。”
阿樱道:“你还不放心我吗?”
我看看她,心想:“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道:“怎么会?”
刚吃过饭,宋亮打外面进来,见我们围坐一起,悄悄向我使个眼色。我会意,抱歉地看看阿樱和淳于宾。二人都微笑,示意无妨。阿樱道:“师父,我们该去练功了。”
淳于宾取笑道:“你原来练功没这么积极呀!”
阿樱急急道:“师父,你又来了。”
淳于宾道:“好,走,师父今天教你一套玩艺儿。”
阿樱喜道:“真的?”高高兴兴跟师父出帐去了。
我道:“宋亮,来,坐。”
宋亮道:“飞帅,半个时辰前,主公调动了三路人马。因为动用了我们领军营的虎豹骑,所以特令末将来向飞帅通传一声。”
刚说了这句,床上蹦起一个人,把宋亮吓了一大跳。
“什么,有仗打,怎么没叫我?”
原来是贪睡的赵玉。
我心道:“果然是曹操要反击了。”没好气瞪他一眼:“叫你起来吃饭,怎么都叫不醒。一听说打仗,耳朵比兔还灵。饿不饿?”
赵玉嘿嘿一笑:“不饿!喂,宋大哥,说,怎么回事?”
我道:“小满我看到了。他去哪里?干什么去了?”
宋亮道:“曹仁将军和夏侯渊将军各引一千步兵,分别去防守阳翟、鸡洛山一线。”
我微微一凛。阳翟在许都西北,鸡洛山则在官渡以西,这条路是我军通往长安的生命线。我军本来粮草就比较困难,全仗关中钟繇、卫凯竭尽全力,源源供应。如果被袁军卡住,关中的辎重粮草运不上来,我军将不战自溃。
“你是说,袁绍已经派兵向这一线攻击了?”
“是,飞帅。据刚刚得到的消息,袁军韩荀一部约八千人已从射犬南下,直逼密、郑两地,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威胁阳翟,切断我军的粮草供应。”
我挺身站起,道:“好狠毒!袁军中竟然有这种高明人物。”
宋亮道:“据说是袁绍的监军沮授的主意。本来他因多次强谏,已失去袁绍的信任,权力被削弱了许多。但这次因为刘备极力称许,袁绍勉强答应了他的建议。”
我想了起来,这位沮授是袁军中除田丰外的第一号谋士。想到他和田丰的凄惨结局,心中忽然感慨:“如此士,只为看错了主,空有定国安邦的良谋,却不得好死。”知道历史是不会轻易变的,他此计虽毒,也没什么大用,慢慢又坐了下来。
宋亮见我神色忽然镇静,心想:“飞帅就是飞帅!”道:“典满一军五百人,则是去……”
我摆摆手,道:“不用说了,是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去截袁军的粮草了?”
宋亮大惊:“飞帅如何得知?”
我看着他,淡淡道:“丞相用兵如神,岂会想不到这些?”
宋亮低下头,道:“飞帅料事,亦神奇之至。宋亮衷心叹服。”
我心想:“要截袁绍的粮草,狠的就是去乌巢,别的都伤不了袁家的筋骨。但现在还不能跟你们说这个。”道:“别拍马屁了。小满到哪儿去截袁军粮草?”
宋亮道:“护军营都尉史涣抓获敌方细作,问知袁军近日由大将蒋义渠押运粮草,即将解到军前。所以主公急命徐晃、史涣二将先引一千军前去截击,典骑尉率五百虎豹骑随后接应。”
赵玉本来心急火燎,听到这儿,忽然泄了气:“典哥哥去跟着别人屁股啊?”
我皱皱眉:“说话别那么难听。”
赵玉翻翻小眼,嘀咕道:“我以前说话不就这样吗?飞叔怎么搞的,这会儿老挑我毛病。”从床上跳下来,向帐外走去。
我道:“你干什么去?”
赵玉回过头,做个鬼脸,笑道:“飞叔,我饿死了,得去找点吃的。”
我道:“在这儿不能吃吗?”
赵玉道:“飞叔现在心情不好,玉儿躲远点。”
跑了。
我一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也许是虎豹骑被轻视,心里窝火的缘故,看看宋亮,道:“那么这次功劳是步兵的了。”
宋亮心领神会,他也有些不乐:“是啊!”转过身,犹豫一下,又转头道:“自从飞帅负伤,领军营在主公心目中的地位便弱了许多。请飞帅好生调养,早日再回来统领我们。”
我点点头,心中微动。宋亮年龄比我大,一向稳重精干,出言谨慎,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心里话。
“我知道了。”
序章长沙使者
东汉建安五年八月一日酉时许(下午五点),长沙城头。
长沙太守张羡放下手中弓箭,从城垛中看着城下浩浩退去的刘表大军,冷冷笑了一声,转头对桓阶道:“伯绪,你料得很对。蔡瑁此人虽有将名,可惜名不如实,刘表任用此等人为大将统兵,焉能不败?”
身后的长沙郡功曹、张羡的头号谋士桓阶桓伯绪微微皱起眉,没有回答。确实,蔡瑁乃一庸,统帅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已有两个月,不下五十次的猛烈攻击,不但未能损及长沙分毫,反而使得长沙军民抗击的信心越来越足。如果不是料到无人敢于出城与文聘一战,他早已建议杀出城去,一举将士气不振的蔡瑁军队击溃,彻底改变两方攻守的态势。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敢乐观。沉思片刻,他决定加重语气,以令太守从盲目乐观中清醒过来:“明公,我方现在抵御蔡瑁的江陵军,虽然绰绰有余。但江夏的黄祖军随时可能赶来增援。而我方盟友,桂阳的赵太守畏敌如虎,优柔寡断;零陵的刘度公近接管郡务,威信未立,亦是自顾不暇;而武陵的金旋又鼠两端,坐山观斗。此三家皆不可靠。万一黄祖援军赶到,我军势恐危矣!”
张羡一怔,心想:“我军连续大败蔡军的进攻,士气日益高涨,为何伯绪却仍然如此忧心重重?”两个月来他忙于布置守御的各种方略,不但一直未曾与这位智囊人物仔细交换看法,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的意见,此刻听他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心中一动:“难道……”向城下扫视一眼,见蔡军确实已全部退走,这下令苦战多时的军士全部下城休息,换上一班生力军,准备应付蔡瑁的夜间进攻。然后他摘下头盔,和桓阶一起缓步往城下走去。一边走,他一边慢慢斟酌着,等下了城墙,忽然停下脚,问道:“伯绪,你说黄祖军真的比蔡瑁军还凶悍?”
桓阶道:“是啊,我早跟明公您提过,黄祖本人虽不足畏,但他手下苏飞、王威、甘宁等,皆是一时豪杰。尤其是那甘宁甘兴霸,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猛将,而且他手下多是原庐江帮、汉水帮的悍卒,功夫了得,十分善战。万一他来到城下,与那文聘合力攻城,恐怕……”
张羡打断他话,道:“甘宁比文聘如何?”
桓阶知道太守还是不很相信自己的话,心想:“我是实话实说,这回再跟你说得详细点。如果你再不信,那我也没办法。”道:“甘宁昔日乃长江大盗,初附庐江帮,很得帮众拥戴,但因梅、陈、雷三老嫉妒他武功声望,不久他被迫挟数船破帮而出,自成一家,庐江帮中从者甚多。他在长江上纵横驰骋三年,以铜铃为号,制川锦为帆,时人皆称其为‘锦帆贼’,任你英雄好汉,听到他铜铃声响,也都得退避三舍,不敢争执。后来汉水帮的副帮主苏飞被黄祖拉拢,做了江夏的护城督。苏飞与甘宁有旧,极力相劝,甘宁其时也厌倦亡命生涯,想要改行从善,就借机率众投了黄祖。此人豪侠仗义,有文有武,在军中的号召力非同寻常,他入江夏四年来,郡中士民安堵,盗匪全无,皆其镇抚之功也!我之愚见,此人犹胜文聘一筹。”
张羡点点头,文聘的武功他是见过的。五月底两军初次接战,长沙郡两位强的统兵长史韩玄、萧丘先后败在他手上,萧丘被他数招间便挑于马下,令己方军心大震,几乎溃散。若非桓阶率千余宗族弟拼命抵抗,奋力挡住蔡瑁军的冲击,仅此一战,长沙城便将陷落。想不到,竟然还有比他厉害的。唉,刘表手下,人何其多也!
又沉默一会儿,张羡道:“依君之见,该当如何?”
桓阶知道张羡开始重视自己的话了,道:“依我看,其他三郡虽与我结盟抗刘,但却与我们并非一心,难以指望。唯今之计,只有向许昌遣使告急,请求曹丞相增援,方为上策。”
张羡道:“可是曹公正在官渡与袁军大战,他兵力远不及袁氏,还未知能否取胜,又岂有余暇南顾我等?而长沙离许昌千里之遥,中间又被刘表势力隔阻,就算曹公派人来援,远水又怎能解得了近渴呢?”
桓阶想了想,已有说词,微微一笑,道:“明公只知其一。我听说凡举事而不本于正义的,未有不失败的。故齐桓公率诸侯而尊周,晋文公逐叔带以纳王。今袁氏丧心病狂,与朝廷为抗,而刘表居然响应之,实是取祸之道也。曹公虽弱,仗义而起,救朝廷之危,奉王命而讨有罪,孰敢不服?故我料袁绍必败。袁绍一败,曹公自然势强,那时旌麾所指,无所抗耳!我们并不一定要曹公出兵救援,只要获得朝廷敕令,则府君之抗刘表则名正,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心齐,那时零陵、桂阳、武陵三郡,自然会倾力来援。明公举四郡保三江以待曹公南来,而为之内应,不亦可乎?”
张羡大悟:“伯绪之言,确是至理。桂阳等三郡之所以犹疑,只为久从刘表,淫威之下尚自心惧。我若得朝廷意旨,何惧赵范、刘度、金旋三人不来?”
桓阶道:“正是如此。刘表表面,一向对朝廷恭敬。他若知明公已获朝廷支持,必然会有三分顾虑。那时我们便可暂时与他言和,以守为攻,等候时机。”
张羡下定决心:“好,就这么办。”令左右去请长史韩玄,至郡守府中议事。自己和桓阶直接返回太守府。
不一刻韩玄奉令来到。他约有五十岁上下,个很高,面目瘦削,唇薄如刀。见礼已毕,盘膝坐倒,道:“未知太守召属下来,有何事吩咐?”
张羡先慰问几句,问了几句城防情况。韩玄负责东、西、南三门的守备,当下将近日情况简要做了汇报,道:“敌人现在虽然把长沙城围住,但他们的重兵,主要攻击的是城墙较矮的西门。不过因为主将蔡勋贪生怕死,每次只敢站在一箭之地外督战,士卒不肯尽死力,所以西门虽然墙薄城矮,暂时也可无忧。其他东、南二门因为有天然小河从城前绕过,攻击比较困难,所以这两方面的张允、蔡中二将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是配合蔡勋,虚张声势而已。”
张羡点点头,道:“这都全仗长史用心。”
韩玄脸现惭色,道:“属下疏于武艺,不能为太守斩将立功,震慑强敌,实在有负太守殷望。”
张羡知道他对两月前败在文聘枪下之事一直耿耿于怀,难以自宥,便道:“此非长史之过,长史何必过于自责?”
桓阶心想:“时间紧迫,老说这些过去的事有什么用啊?”他原来不是很瞧得起韩玄,认为他论文没有计谋,讲武废物一个,脾气还不小,性还很傲,除了太守之外,对谁都板着个瘦脸,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过现在大家共坐一条破船,正是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时候,就不能多挑剔了。韩玄毕竟还是有胆,敢和刘表军拼命干,仅此一点,就比郡中大多数官吏强胜百倍。当下插口道:“明公,还是把我们的想法先告诉韩大人吧?”
张羡道:“不错。韩大人,我和伯绪是这么想的。”就把二人在城墙底下商量的办法告诉了韩玄。
韩玄听完,皱起双眉,抿紧嘴唇,低下头去。
桓阶道:“韩大人,莫非你不甚赞成?”
韩玄抬头,道:“哦,桓大人,非是韩玄不赞成,只是有件事,不知二位大人想过没有?”
张、桓二人互视一眼,道:“何事?”
韩玄瘦瘦的陀螺脸上忽然一红,停顿了一会儿,道:“我韩玄只知道为太守和长沙百姓尽忠,国家大事,一概不明。太守和桓大人商量之事,属下自然无由置啄,但……”脸上又是一红。
桓阶有点急了:“韩大人为何吞吞吐吐?到底什么事为难啊?”心想:“就你这样还领兵为将。真要到两军决战之时,战场之上岂容你这么但是然而?你非累死三军不可。”
韩玄看看张羡,咬咬牙,道:“太守亦知,我军虽然士气高涨,毫不畏敌。但我军勇士,实在没有一人是那文聘十合之敌。文聘军扼住了南下长沙的三条要路,北上求援,势必非从文聘营中穿过,到时,我怕那派遣之人,是有去无回啊!”
张羡不以为然道:“我们是派人出去求救,并非去和文聘拼命。我已看过蔡、文二将营寨,所占范围甚宽,并无多少纵深,只要出其不意,飞骑而入,当可战决,一鼓冲出,不一定会遇上文聘的。”
韩玄看看张羡和桓阶的脸色,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便道:“既然太守决心已下,属下遵令。这就到军中招募勇士,以备太守使用。”起身施礼,转身而去。
这就是他的好处,不管心里服不服,以长官意志为准,坚决服从。桓阶心里也不由赞了一声,暗想道:“韩玄是武将,久在军中,他所担心的,也许真有些道理。嗯,可是若只为文聘一人便畏缩不去,那是死路一条啊!”正自犹豫,张羡已道:“伯绪,你看让他们什么时候启程赴京?”
桓阶道:“可是,韩大人所言……”
张羡道:“伯绪,你不用再多虑了。我意已决,这件事关系到我长沙郡的安危存亡,纵是损折一些人手,也必须进行。”
桓阶被太守坚定的信心感染,道:“是,那么让我想想,怎么样能多些把握。”侧头默默想了想,忽然想起个人来:“明公,我想到一个人,此人若肯相助,北去之事无忧。”
张羡道:“何人?”
桓阶看他一眼,笑道:“去年岁末,我曾和明公去拜会此人,您可还记得?”
张羡愣了一下,道:“你说的莫非是那杀人在逃的白衣狂客徐庶?”
桓阶见他面上现出不之色,想是还记恨当日徐庶的态度,便只道:“正是徐元直。”
张羡摆摆手,道:“休要提他,就算他愿意出手,我也不想求他。何况,我看他只是一迂狂之士,并无什么真实本领,恐怕也帮不了我们什么。”
桓阶熟悉太守脾气,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过了半晌,张羡哼了一声,道:“非要请他吗?”
桓阶道:“此人剑法群,而且义气过人,要闯文聘之营,非此人不行。其实不用太守亲自去请他,我去就行了。”
张羡道:“唔,那么好吧,明日就请伯绪辛苦一趟吧。”
桓阶爬起来,道:“现在我就去,夜长恐怕生变。”
戍时(晚上九点)。南街。
今夜的月亮虽亮,但现在不知道照到什么地方去了,南街上几乎一片漆黑。路上没有人,只听到长街两旁的几棵歪脖老树的枝叶被凉风吹得哗啦啦直响,透着一股森然之意。
徐庶就住在南街的一条小巷里。
桓阶站在街口,瞧瞧天上繁密的星斗,便往里走。
身后两名属吏忙拉住他,道:“大人小心,战乱时刻,谨防贼盗惊吓。”
桓阶一甩袖:“胡言乱语,此处哪里有什么贼盗?”大步前行,属吏急急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桓阶停下脚,想道:“一隔年余,天又这么黑,别走错了路。还是先找个人问问道。”四处张望几眼,前方隐隐绰绰一个跳着担的人正迎面走过来,老远就闻到一股大粪的臭味。
桓阶急忙伸出左袖,捂住口鼻,右手向身后的属吏招了招。
“去问问他徐先生的住处。”
属吏知道桓大人素来是爱洁,一人忙抢上去,挡在大人身前,拦住臭气的进逼。一人跑步冲过去,叫道:“那担粪的慢走!”
那人吃了一惊,担一晃,站了下来:“喂,大哥,我这是浇园的,没什么值钱的。”听声音非常苍老,是个老头。
那属吏气道:“我就是强盗,也不会来抢你这粪水。”
老头松了口气:“不是就好,麻烦大哥让让。”粪桶直荡过来。属吏急忙让路,却忘了问话。
桓阶心想:“真是蠢,只知道拿国家俸禄,什么事都办不了。”一眼瞥去,身边这手下也是双手紧紧捂住脸眉,不肯稍张。摇摇头,只得松开一点袖,道:“这位老人家,你知道徐庶先生住什么地方吗?”就这么一会儿,臭气熏天,急忙向道边退后几步,又捂上鼻。
他声音嗡声嗡气,那老头也没听清楚,啊了几声,道:“我儿在后面,你问他吧。”从二人身边闪了过去。
这时月光渐起,一缕月光折射下来,映出他满头的白。确实是个老头。
桓阶心急,想到:“老头熟悉情况,徐庶不喜欢跟年轻人交往,他儿只怕不一定知道这人。”正要再问,那老头行走甚,这一会儿已走出老远。只听远处有人在喊:“爹,爹,您慢点,您慢点。”一个人向这边跑过来。
前面那属吏没截住担粪老头,心里很烦,见这人空着双手,顿时来劲儿,大喊一声:“慢着。”
那人脚步不停,道:“想抢我的?没听过我手阿叙的名字吗?”
那属吏啊的一声,立刻跳到一边:“听过听过,请过请过。”
桓阶这气:“怎么,难道你真是强盗不成?”顺手推开挡住自己的那个属吏,迎上去,道:“阿叙大哥,有礼有礼!”
那人道:“咳,你拦我干吗?”不过对方这么有礼貌,又不好意思作,只好停下来。
借着月光,桓阶看清楚了,对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眉短目细,鼻小口微,五官十分奇怪。心想:“这小伙怎么这么难看啊?别的都小没什么,这嘴怎么跟女人的樱桃小口似的?”再一想,他别处都小,要嘴再大点,这么黑天出来,自己非吓晕过去不可。
小伙道:“什么事啊,说,我能帮忙的话明天一定帮你。”
桓阶一听,是个热心肠的少年,顿生好感,道:“为什么非要明天能帮忙呢?”
小伙道:“你没看我正追老爹吗?”
桓阶心想:“对,帮忙的话,什么也比不上帮老爹的忙重要。倒是不能耽误人家。”忙道:“愚下只想打听徐庶先生的住处,不知小哥可知道?”
那小伙本来心急如焚,站着两脚不停动着,好像随时都会蹿出去。听到徐庶两个字,忽然静下来,道:“找我徐大哥?你早说啊!走,我带你去。”转身便走。
桓阶喜出望外,向那俩手下挥挥手,急忙跟着,道:“那令尊……”
小伙道:“哈哈,没事,他见我没追上去,自然知道我有事情,他自己会回去的。”看看三人:“你们是徐大哥的朋友吗?”
桓阶道:“嗯……不错,也算是吧。请问小哥高姓大名?”
小伙道:“我叫黄叙,这一块儿大家都叫我手阿叙。”
刚被黄叙吓倒的那属吏低声对桓阶道:“大人,这小伙是这地方的一霸,附近的闲汉们都对他俯贴耳,十分畏惧。”
桓阶哦了一声,这想起这属吏正是管这一片治安的。
那小伙忽然咦了一声,道:“你……你不是尚城尉吗?”原来他认出这属吏的声音。
尚城尉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们太守府的桓功曹桓大人,你来见见吧。”
桓阶忙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有急事,等见到徐先生再见礼吧。”心想:“什么时候了,还摆个臭架。”
那手阿叙哈哈一笑:“就算张太守亲至,我阿叙也不过一揖而已。如不是徐大哥知道你们会来,我懒得带你们去呢!”
二属吏怒道:“黄叙,你好大胆!”
桓阶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杨城尉,尚城尉,你们暂时留在这里,不用随我去了。”
杨、尚二吏一怔,收住脚步。桓阶紧赶几步,道:“阿叙小哥,我们走。”
阿叙笑道:“徐大哥说得不错,整个长沙郡,就桓大人还可以算个人物。哈哈!”一抱拳:“请。”
徐庶住在南街南端的鼓楼巷里,宅后不远就是城南大的一个鼓楼,叫作百楼,据说可以装下一百个人。
徐庶当黄叙敲门之前,便已打开门,掌着一盏小灯走出来,低声道:“阿叙,你的声音也太大了,小心惊动老太太。”
黄叙立即住口,悄悄道:“我忘了!徐大哥,伯母睡了吗?”
徐庶皱皱眉:“这几日蔡瑁军连续夜攻,搅得她老人家心神不宁,经常睡不安稳。哦,这位是……桓先生?”现站在黄叙身后的桓阶。
桓阶上前道:“徐先生,冒昧打扰,心实不安。”借着灯光月光打量一眼徐庶,暗想:“怎么上次没现,这位徐庶竟然是如此英俊的一个美男。”去年正月,徐庶带着老母从颖川逃至长沙,虽然风度堂堂,英气勃勃,但却非常之瘦,脸上没几片肉。想不到隐居一年多,养得白白胖胖。
徐庶淡淡一笑:“桓先生,你之来意,我已料到七分。我母受张太守和先生收留之恩,早图报答,即使你不来,过几天我也会去找你。”向黄叙道:“阿叙,接着灯。”把灯交给黄叙,道:“我们到那鼓楼里去聊吧。鼓楼打的沈伯是我的朋友。”
桓阶知道他不愿在家谈这种事,点点头:“客随主便,就依徐先生。”心想:“此人竟然料到我会来找他,看来他对长沙眼下形势也是清清楚楚,已知长沙情势危急。嗯,果然不凡,待会儿倒要好好试他一试。”去年他之所以肯力主劝服张羡收留这个中原多处郡县通缉悬赏捉拿的杀人犯,只是见他武艺出众,为人仗义,又怜惜他一片孝心,感到很合脾意,觉得以后自己或自己的家族也许会有用他之处。却不想今日再会,先感受到的却是他不俗的智力。
黄叙当下在前引路,不多时来到百楼,守的沈老头坐在阶前看星星,见几人过来,也不言语,只看看徐庶。徐庶指指二楼,老头便不再理会。
这座鼓楼不但高,而且很大,二层楼上共有七八间房舍,黄叙推开其中一间,几人进去,桓阶不禁道:“这么宽敞?看来这鼓楼不止能装百人。”
徐庶找地方坐下,把几上蜡烛燃起,道:“是啊,足够五百人藏身其中了。来,桓先生请坐。”
桓阶在他对面坐下,看对方一眼,开门见山道:“徐先生何以知道桓阶必来?”
徐庶看看黄叙,道:“阿叙,你先回去吧?”
黄叙在旁边坐下,道:“徐大哥,我听听不行吗?”
桓阶道:“我看无妨。”心想:“虽然事关机密,但这人似乎身怀不弱武功,也许可以出力。”他素以知人著称,在他们这个***里,有所谓天下八绝之号。他和荆州的蒯越、襄阳的司马徽以及吴郡的顾雍四人齐名,人称南四绝。北方则是颖川荀彧、关西贾诩、汝南许劭、冀州沮授四人并称。有见识的士人们都公认这八位看人的眼光大有独到之处。
徐庶微一皱眉:“这样,阿叙,我和桓大人谈的事关长沙大局,你到门外守住,别让闲人靠近。”
黄叙得到如此重任,心里高兴,立刻又站起来,道:“徐大哥放心,我这就去。”转身急步出去,又把门带上。
徐庶见桓阶面带不解,道:“阿叙年纪尚小,武功未熟,即使上阵,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桓阶大为震惊:“徐先生,除了许都的曹丞相,我桓阶生平从不服人,可我真是服了徐先生。”徐庶既然连他想借用黄叙的武功之心都看了出来,其它就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了。
徐庶摇摇头,道:“桓大人过誉了!我本来预计你过几天会来找我,想不到你今夜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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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阶道:“元直兄……嗯,你不在意我这样称呼你吧?”
徐庶道:“我比桓大人小,大人应该称我为弟是。”他在意的是这个。
桓阶一怔,心想:“此人洒脱,胜去年。”笑道:“那你叫我大人,岂非不对了?”
徐庶想了想,也笑了:“也罢,你我不妨以字互称。”
桓阶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不跟元直你客气。我此次前来,的确想请你出手相助。”
徐庶慨然道:“徐庶母之命,皆为伯绪所救。伯绪但有所命,我决不推辞。”
桓阶道:“好,我想先请教元直,现在长沙形势如何?”
徐庶看他一眼:“长沙富裕,储备充足,半年之内当可无忧。刘表为人犹豫,胸无大志,擅长以羁绊之策控制属下,不喜多动刀兵。但长沙乃刘表后背之中心,过于重要。长沙不宁,江陵、武陵、桂阳、零陵等郡皆不得安稳,甚若张太守联江东孙权以张己势,则刘表纵想拥荆襄八郡以自保,也已不能。所以他不能放过长沙,必欲陷之而安心。而张君背叛刘景升,名实不正,城中又别无良将,难敌文聘,无有根本退敌之计。我看等江夏黄祖援军一到,长沙终将土崩瓦解。”
桓阶连连点头:“是啊,元直解析十分透彻,我也知道,单凭长沙一郡之力,实难与刘表大军长期抗衡。依元直所见,可有良策救此孤城?”
徐庶沉吟一下,心想:“我虽有计,但需得从你口中说出方可无碍。”道:“我看附近三郡之长都是无用之辈,不能指望;江东孙氏虽然垂涎荆襄已久,但孙权刚刚稳定住江东六郡形势,此刻还正在为庐江太守李术欲反之事烦心,暂时也无暇顾及;蜀中刘璋,目光浅薄,断不会为长沙而与刘表结怨。所以,长沙别无后援。”
这番分析是透彻,直刺桓阶腑脏。桓阶一阵心悸,不自觉轻叹一声:“元直真非池中之物,我桓阶以前有眼无珠,实在惭愧!”丧气一会儿,道:“难道长沙就无救了吗?”
徐庶道:“不然!”
桓阶精神一振:“元直有何良法?”
徐庶笑道:“我虽无法,你却有法。”
桓阶道:“何出此言?”
徐庶道:“你来找我,不过是想借用小弟之剑。若无良谋,怎会便来?”
桓阶心里感到有点尴尬,想到:“我确实不够坦直,难怪他要讥刺我。”此次刚见面,他已知对方智慧之高,并不在自己之下,所以就没有直截了当把自己的想法坦诚相告,一直不停问,希望从他那里多得些有益的建议。现在连这一点也被对方瞧了出来,再欺瞒下去就会出问题了,于是立刻道:“我有一策,不知可行否?”将自己和张羡商量的计划说了。
徐庶心中暗喜:“不出我之所料。”道:“你想我充任这赴许使者?”
桓阶脸上微红:“确有此意。”
徐庶大笑一声:“伯绪如此看重小弟,小弟岂能令你失望?”
桓阶听他答应得爽,反而有点怀疑:“元直,你该知道,文聘卡住长沙北上要道,难以通过?”原来他想徐庶不过一义气匹夫,不难说服。现在既知他智力群,就不能不多想想了。
徐庶道:“文聘一介武夫,胜之何难?”
桓阶皱起眉头,心想:“你剑法虽然好,但恐怕也难是文聘之敌。话说回来,如果你能赢文聘,何不现在就上阵与他交手,又何必那么老远跑到许都去?”
徐庶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然不说话,心中想到:“此人虽号称天下八绝,智力却也有限。”想起前日母亲之言,信心足,正要再点他一二,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声响,急忙住口。
只听有人道:“你守在外面,却说里面没人,想骗谁去?”声音清稚,却有一股故作老成的味道。
另一人道:“小丫头这么晚到这儿来干什么?”乃是黄叙的声音。
那女孩恼道:“你这小鼻小眼的丑小,胡说什么?”
黄叙也恼了:“我是丑,就是不让你进去,怎么样?看你还拿着两只削胭脂的小刀,这就能唬人吗?”
就听“当”地一声脆响。徐庶听出是兵器的撞击声,心想:“阿叙没带武器,别吃亏。”站起身想出去看看。桓阶却忽然笑了起来:“没事,阿袖不会伤人的。”
徐庶道:“阿袖?”见他镇定的样,心想:“原来你早准备好人接应你了。”喊道:“阿叙,请她进来。”
黄叙应了一声:“是,徐大哥。”似乎让开了道。
桓阶看出徐庶的疑虑,笑道:“是我的女儿,从小宠坏了。”刚说到这儿,一个人撞了进来,劈口道:“爹爹,你又在说女儿坏话?”身后跟着一人,却是黄叙。
徐庶定眼看去,只见这女孩不得了,身披软甲,手提双刀,背上还背着一把二尺多长的匕,个头虽矮小,面庞虽娇嫩,但一对黑宝石般的眼睛晶莹闪亮,浑身上下透着勃勃的英风飒爽之气。
那女孩先看看桓阶,接着就盯着徐庶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直到看得徐庶心里有点毛,道:“嗯,爹爹想请的高人,就是下吗?”
桓阶挺身斥道:“阿袖不得无礼,见过徐叔叔。”
女孩插起双刀,又打量徐庶几眼,道:“也没多大呀!”
徐庶愣了一下。黄叙道:“肯定比你大多了。”
女孩转头问他:“你叫他什么?”
黄叙道:“我叫他徐大哥。”
女孩道:“嗨,你这小叫他大哥,我凭什么叫他叔叔?”
桓阶脸一沉,道:“阿袖,胡闹够了没有?”
女孩道:“爹爹,女儿不是胡闹。只是女儿要和他们一起上许都去,路上的称呼先得想好。”
余下三人都是一怔。黄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桓阶和徐庶却心中暗暗都吃了一惊,桓阶道:“阿袖,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徐庶正自疑惑,桓阶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姑娘去冒这个险?听桓阶一说话,顿时明白:“这小丫头是自告奋勇,毛遂自荐。”便不多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父女俩的对答。
阿袖道:“女儿自有法知道,却不劳爹爹多问。我不会告诉你,让你惩罚别人。我桓家在长沙一直承蒙士老乡亲们照顾,现在形势吃紧,女儿自幼习文练武,颇通兵法,正是为长沙父老兄弟出力报效的时候。”
桓阶脸一沉:“你多大年纪,就敢在此胡言乱语?还不给我滚回去跟你二哥训练家仆去?”
阿袖脸向旁边一迈:“不,就不。”
桓阶看看徐、黄二人,觉得有点挂不住。桓氏在长沙是第一大家族,宗族弟家人亲戚朋友过三千人。他身为桓家族长,平时身份俨如一县之长,一军之,几乎言出必行,令出必践。现在当着徐庶、黄叙这两个外人的面,自己宠爱的小女儿却顶得自己没法下台,这可太丢脸了。
徐庶知道自己现在不该说话。桓阶的智力很高,双方心里想什么,大家都可以猜到,不说话让桓阶自己教训女儿,把她赶走,恢复一点体面尊严,其实是好的办法。但他却忍不住说道:“伯绪,令爱正气凛然,人小志高,兄不必苛责于她。”
桓阶一愣,脸色又是一变,想了想,忽然笑道:“既是元直说话,我自然不敢不依。阿袖,谢过你徐叔叔,回去吧。”
阿袖一翻眼:“我干嘛谢他?你不还是要赶我回去?”
桓阶真生气了,大声道:“阿袖,回去!”说到后两个字,脸庞已板得如同冻硬的大冰块,毫无生气。
阿袖没动,但她身边的阿叙目光锐利,看出她被父亲声色俱厉的话语吓住了。她那宝石般的双眼慢慢沁出光洁的泪珠。但她仍然别着头。
阿叙伸出细细的舌头,舔舔小小的上下嘴唇,不知怎的,他很喜欢这个倔强蛮横的小丫头,抬头向徐庶看看,意思请他再讲讲情。
徐庶皱皱眉,心想:“我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反而伤了双方交往基本的感情。这是别人的家事啊!”但见阿叙不断歪嘴眨眼,很是焦急的样,心里一则好笑,二则奇怪:“他怎么这么上劲儿?”阿叙平日傲气十足,仿佛对女人不屑一顾,其实徐庶清楚,他是因为面丑,心理非常自卑,所以故意装出一副酷样,不愿接近女孩。想了半天,忽然想到:“这小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许都呢?”
忽见桓阶迈上一步,徐庶顾不得多想,立刻也跨上一步。他一步比桓阶大得多,顺势就将桓阶挡在后面,抢先问道:“阿袖姑娘,你为什么要去许昌?”心道:“你总得有个理由吧?那样我也好帮你跟你爹理论啊!”转念一想:“我这在搞什么啊?别人父亲教训女儿,我闲着没事凑什么热闹啊?”暗暗苦笑一声,这可真有点莫名其妙。
阿叙道:“是啊,阿袖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桓大人和我徐大哥?”
桓阶哼了一声。阿袖从小就聪明过人,他一直非常宠爱,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她,今天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听二人这么一说,借机就下台,心想:“袖儿虽幼,干却比她三个哥哥强胜百倍,难道真想出什么好办法了?”
阿袖呡呡唇,憋着不说话。
这时候,忽听远处有人道:“哈哈,阿袖妹妹,你不说要带我去许都玩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声如闷鼓,嗡嗡作响。
徐、黄一齐惊道:“谁?”这人中气十足,内功很是不弱,二人心中都想:“好像比我还要强些。”
桓阶没练过武功,但他却非常识货,听这说话之人声音震耳,又见到徐庶黄叙的神情,知道来人非是等闲,心想:“袖儿在外面结交了高人了?”立刻变了脸,微笑温言道:“袖儿,还不让你朋友进来说话?”
阿袖斜了桓阶一眼,虽然看破他用意,但也心知老爹做到这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而她也的确是想把这人介绍给父亲,以达到自己一起进京的目的,便丢弃委屈的小脸,收掉含冤的眼泪,道:“那是女儿认的哥哥,他叫冯喜,是武陵帮某溪的散人。”
“武陵帮?”徐庶和桓阶一起叫了起来,俩人互看一眼,心中都已有了数。阿袖这孩确实不是胡闹,而是果然有惊人的妙计。
桓阶恍然大悟:“元直,莫非你……”
徐庶哈哈而笑,掩饰住内心的震惊,道:“不错,正是武陵帮。”
武陵帮是盘踞在武陵、长沙一带大的一个帮派,他们的帮主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只有个名称叫做“黑帮主”,但帮中大部分弟没见过他,外人是等闲难得与他相会。
现在武陵帮高领导干部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五溪蛮大头领沙摩柯,他在两年前开始和黑帮主合作,兼任武陵帮的副帮主。原来武陵帮无声无息,在江南只是个小小帮派,自他入帮以后,武陵帮威名大振,成为南方三帮中的第一势力;另一个是颖川人司马芝,为人颇富心机。这一文一武负责整个帮派内部外部的各种运作。
在这两大领之下,还有五个重要干部,分别处于五大堂中,也就是五堂堂主。这五堂是酉水鸡笼堂、辰水竹枝堂、潕水冬冬堂、巫水庆鼓堂、武水跳鼓堂。各堂堂主实际就是武溪蛮各溪的溪主。他们原来都只听命于沙摩柯,自随沙摩柯一起加入武陵帮之后,经黒帮主授意,由司马芝设立五堂,将他们妥善安置。
徐庶目光闪闪,道:“阿袖姑娘,你这位朋友他是那一溪的?”
阿袖看看他,没好气道:“五溪蛮同气连枝,你管他是那一溪的。”
徐庶微微一笑:“这么说他是总堂沙族的散人。冯喜?嗯,我知道了。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袖愣了愣:“你倒会猜。”向外道:“喜哥,进来见见我爹吧?”
那粗嗓道:“不用吧,阿袖妹妹,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徐庶微笑一下,看看桓阶:“我看不如今夜就走。”
桓阶道:“不错,兵贵神。”想了想:“元直,令堂……”
徐庶道:“家母不用担心,她早有思想准备。倒是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桓阶道:“我立刻去,多半个时辰。”心想:“韩玄虽然优柔寡断,但执行命令倒没误过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徐庶道:“那好,我们分头而行。我和阿袖姑娘、冯兄……”看一眼黄叙,想了一想:“阿叙你回去吧。”
黄叙道:“不,我跟大哥你去,老爹他不会反对的。”
徐庶摇摇头,阿袖听他已将自己划入行动人员行列,十分欢喜,插口道:“这位大哥武功很不错啊,让他也去帮帮忙吧。”
桓阶早有此意,心想:“阿袖性倔强,这次看来是非去许昌不可了。那外面的冯喜听声音是个粗鲁人,徐庶又要全盘考虑整个行动,保护阿袖的人手太弱。这黄叙看上去倒很精明,如果他能同去,阿袖就比较安全了。”顺势道:“是啊,元直。阿叙兄弟武艺出众,何不请他出手一助?”
黄叙跃跃欲试,道:“徐大哥,你就让我也去吧。早听说许昌高人济济,我也想去开开眼界。”
徐庶无奈,道:“那好,你先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在南门会合。”
阿袖道:“为什么在南门会合?去许昌应该走北门对。”
徐庶奇怪地盯她一眼,心想:“你这么聪明的孩,为什么问这么差劲的问题?”
黄叙道:“是啊,阿袖姑娘说得对啊,该走北门。”
阿袖拍手大笑:“哈哈,阿叙是个笨蛋。”瞅瞅徐庶:“你倒挺狡猾的。”
黄叙脸上一红。徐庶心想:“真是个刁钻的小丫头。”对黄叙道:“回去准备。”
黄叙答应了,向桓阶拱拱手,转身出去。
桓阶道:“我也该去了。元直你不去和令堂禀明此事?”
徐庶道:“伯绪只管去,我自有分寸。”
桓阶点点头,看看女儿,想对她嘱咐几句,阿袖却别过脸去,不来睬他。桓阶叹口气,想到时间紧迫,只好罢了,抽身出去,找那两名城尉回返军营。
徐庶慢慢坐下来,略略低下头,双目微阖,做半瞑状,再思考一遍自己早已想定的计划。
阿袖跪坐下来,好奇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忍耐不住了,道:“喂,你干什么?睡觉?”
“时辰不早了,准备出的东西吧?”
“嘿,现在你睡得着?”
“喂,你怎么不说话?”
不管她怎么撩,徐庶还真就不理睬她了。
阿袖这火儿,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样,三哥不去说他,大哥二哥平日一本正经,不拘言笑,但她说什么,他们那也得侧着耳朵用心听着。就算是爹爹,自己说上两句,也会应一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这个白胖,姑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良言善语,他居然敢一个字也不回。
阿袖姑娘是懂礼貌的人,气归气,不肯使粗。
她不使,她让别人使。
“喜哥来,这里有人欺负你小妹呢!”
“啊?”那大嗓叫了一声,砰地推开门,就闯了进来,“谁?谁敢欺负我阿袖妹妹?”
阿袖一指徐庶:“就是他,喜哥,帮我打扁他。”
那人身材壮健,一张黑脸,头乱得像蓬草,听阿袖这么说,大怒道:“死鬼,你找死。”迈上几步,冲到徐庶身前,扬起拳来:“睁眼,我要打你了。”
徐庶不动声色,淡淡道:“冯喜,你们沙洞主和令兄安好吧?”
那人一愣:“好,他们壮得跟武陵源的背水鸡,跑得,跳得高,当然安好了。”说完想起来:“你是谁?怎么认识我们沙洞主和我大哥?”
阿袖抚掌叫道:“喜哥,你这句话说得妙,跟谁学的?”
冯喜右手抓抓后脑的乱,嘿嘿两声:“阿袖妹妹,你怎么一听就知道我跟别人学的?”
阿袖翻一翻眼:“我当然知道。说,跟谁学的?”
冯喜道:“我们军师整天挂在嘴上就这句:‘看看我们沙帮主,就跟武陵源的背水鸡,跑得,跳得高。’我听时间长了,就记住了。”
徐庶嗨地一声,道:“你们军师还有一句话常挂在嘴上,你知道是哪句吗?”
冯喜道:“我当然知道。军师一没事就叹气,然后就说‘天下英雄,第一飞帅’。”
徐庶一怔:“天下英雄,第一飞帅?不对,他不是常说:‘天下英雄,惟有关公’吗?”
冯喜笑道:“那是老话,老得不能再老的了。”
阿袖哼了一声:“现在的英雄,当然是飞帅了。白胖你真是乡下土佬。”
忽然想起来:“我叫你扁他,你怎么不动手啊?”
冯喜看看徐庶,犹豫道:“他知道军师的口头禅,说不定是军师的朋友,打了军师会骂我的。”
阿袖骂道:“你不打他,我先就骂你了。”
徐庶冷冷道:“小丫头不懂事,他军师骂人,是砍了头再骂的。”
阿袖吃了一惊,这么横?道:“我不管啦,你不打他,我不理你了。”气鼓鼓转身出门。
冯喜呲牙裂嘴半天,下定决心,道:“白胖,你起来,我要跟你打一架。”
徐庶气得:“你也学她叫我白胖?”睁开眼,道:“你真是笨,她走开了你还打什么?”
冯喜道:“可是我不打你她不理我了啊!”
徐庶道:“我和你们沙帮主、司马军师,还有你大哥冯千钧,都是好朋友。你敢对我无礼?”
冯喜怀疑地看了他几眼,点点头:“看你神气,倒真是有点像。可阿袖妹妹要带我去许昌玩,我不回武陵帮了。你见了他们也没办法。”
徐庶道:“许昌有什么好玩,你这么想去?”
冯喜道:“许昌好玩的多了,我都说不过来。好玩的是飞帅也在许昌。我早想去找他了,可我不认识路,幸好阿袖妹妹愿意带我去。”
徐庶心想:“这个飞帅居然有这么大魅力,成了这傻好玩的东西。”笑笑:“我认识路,也可以带你去呀!”
冯喜道:“真的?”
徐庶道:“我本来就要上许昌去。只要你不跟我打架,我就答应带你一起去。”
这时,阿袖急急从外面冲进来,道:“别听他的。”恨恨瞪了徐庶一眼,道:“你这死胖,这么狡猾。叫我爹管你叫叔叔,还想骗他跟你走。”
听她说话,徐庶心里特别烦:“我很胖吗?”道:“我姓徐,你要愿意,叫我徐庶,徐大哥也行。”
阿袖心里一乐,道:“好,那我叫你……胖哥。”
冯喜笑道:“这名字好,我是喜哥,你是胖哥。”
徐庶哭笑不得:“你该叫傻哥。”
阿袖鼓掌大笑:“好,真好名字。不过这名字不能给你,该给那个小嘴傻。”
徐庶直摇头,站起身道:“好了,我们到南门去等他们吧。”
当夜三,以徐庶为,除了阿袖、冯喜、黄叙三人,还有韩玄特意从军中挑选出的十名勇士,由一名姓张的什长带队。一行共十四人,偷出南门,右转向西,沿护城河行进,向着茫茫武陵山区探去。
这一天,是东汉建安五年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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