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苏婳是不同的。
“小青牛,你在这里守着。你带路。”季寒执看向梦魇妖。
小青牛低吼了一声,然后坐在第八层的入口处,头顶火红的牛角闪闪发光,护住了一层的灵物。
梦魇妖脸色惨白,求饶道:“两位大人,小妖实在不敢下去,第九层的入口就在炼灵炉
梦魇妖指向中央小小的炼灵炉,炼灵炉是此间的镇塔之宝,专门提炼妖物和灵物的骨血妖丹,上面有苏南衣铭刻的印记,只有月圆之夜,此炉才会打开,露出通往第九层的入口。
苏婳走上前,看着那火焰不歇的炼灵炉,只见里面已经凝结了一枚小小的丹药,那丹药呈血红色,上面隐约盘踞着一尾青龙,隐隐透出不凡来。
手中的碧玉书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破开练灵炉的结界,顿时炉子缩小成袖珍模样,落到了苏婳的掌心,而练灵炉之下则是一
个幽深的洞口,直通地下第九层。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地底传来,带着一丝愤怒:“你们竟然能收了灵炉,你是苏家人?”
浮屠塔外,苏南衣枯槁肃穆的面容闪过一丝的异样,感应到自己镇守在塔内的宝鼎被人收走,那个早该在七岁时就死去的女婴,果然有一些不凡。
多年后再见,就连她都有些看不透。苏南衣的心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好似晴朗的天空被乌云遮去了天光。
她仰头望向苍城山的方向,那人依旧没有下山。即使知道她多年前就打破了誓言,即使老太监和老和尚都离开了属地,来到了这十万里大山内,他依旧没有下山,守着那座荒山,等着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等到的人。
苏南衣眼角渗血,表情猛然悲怆起来,一剑逼退杀人僧,然后掐出一道法印打向浮屠塔,只见直指天际的无情剑塔急速地运转起来,瞬间就缩小了一半,半截被打入了地下。
那塔竟然是法器。
“不可。”数道声音响起,众人脸色微变,然而浮屠塔深入地下,里面的人和妖物都生死未卜。
浮屠塔急速缩小,塔内众人和妖物只觉天旋地转,惊恐起来。苏婳当机立断,一跃跳下丹炉下的入口,进入了一个纯黑的世界。
浮屠塔第九层内,没有一丝光亮,没有风声,仿佛五感被夺走,苏婳浑身警惕,心灯之力笼罩全身,一步步地向前探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虚无空间的前方出现一座大山。
那山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山顶电闪雷鸣,似是镇压着什么可怕的存在。
苏婳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有影子,没有路,栖息在剑里的桃花不知所踪,就连她眉心的画轴也消失,若非心灯一直照亮前方的路,她都要怀疑这一年来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在惊蛰雨夜做的一个梦。
梦醒了,她依旧是那个寄养在季国公府的普通小娘子,没有崤山之痛,没有崔家血案,也没有苍城山一战,更没有剑指浮屠塔。
这里很不对劲。
苏婳神色漠然,持剑上山,山路崎岖,有雷电骤雨从山顶倾泻而下,有严寒酷暑凛冽逼人,更有一个个故人从山间云雾里现身,追赶在她身后,一声声地喊着:“苏婳,苏婳……”
她没有回头。人这一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心底有个念头在催促着她,一直往前走,仿佛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也许是妄念,也许是心魔,但总要去看一看。
一路行至山顶,所有的虚妄褪去,只见一只只黑色的雪渡鸦鼓动着翅膀飞下来,万千鸦羽汇集,化为一只雪顶寒鸦,阴沉冰冷地注视着她。
原来这天地是被雪渡鸦的羽毛遮挡住了。
“你是第二个走到我面前来的人类。”
苏婳抬手,遮住乍现的天光,看向山上的雪渡鸦,小小的寒鸦头顶生了一圈诡异的白色羽毛,冰冷的眼眸,血红的脚,说话间周身带起阵阵恐怖的气浪袭向苏婳。
她一剑衡起,抵住汹涌而来的威压,视线落到雪渡鸦的脚下,顿时瞳孔一缩,浑身轻颤起来。
只见雪渡鸦踩着一方阵法石碑,石碑上赫然囚禁着一人,那人的面容掩盖在阵法雾气里,看不真切,气息似有若无,沉稳如山岳,又荒凉似海水。
那气息熟悉又陌生,让她双眼潮湿,险些站不稳。
一剑横起,抵住威压,第二剑化为万千风刃,苏婳瞳孔瞬间变蓝,祭出自己最强的意境图,天赋风刃和意境图齐齐出手,顿时雪满人间,绞杀雪渡鸦。
“你是那个不容于世的半灵?”雪渡鸦发出凄厉的叫声,纯黑的鸦羽带着丝丝血迹,飘落下来。
该死的半灵,竟然能伤到它?这怎么可能?她还未晋入大术师,不,她的术法里夹杂着令他畏惧的气息。
最可怕的是她明明死了,为何会出现在浮屠塔,还闯入了第九层,走到了它的面前来?
它是天地唯一一只六级灵物,就连灵物榜榜首的那枝桃花也没有突破到六级。这天地间能走到它面前的人屈指可数。苏南衣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变数,必须死。
雪渡鸦愤怒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未知的惊惧,双眼瞬间纯黑一片,鸦羽化为无数的雪渡鸦。万鸦齐鸣,发出可怕的音波攻击,顿时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当年能杀你一次,今日我便能杀你第二次。”
苏婳面色如雪,心灯之力运用到极致,化成一盏巨大的青灯,抵住雪渡鸦的音波攻击,青灯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很快就消散开来,她直接祭出第一幅画轴,春熙农耕图,紧接着是第二幅,凤凰古木图,第三幅,第四幅……
顿时昏暗荒芜的空间内,有琴音绕耳,有锦鲤游走,有古树苍天,一幅幅生动灵气的画之卷轴围绕着苏婳,破除雪渡鸦的音波攻击。
“这是什么术法?”雪渡鸦惊骇,而早与雪渡鸦心灵相通的苏南衣此刻在塔外,睁开了眼睛,麻木古板的面容闪过一丝的震惊。
今日,苏婳必死,否则就是她死。这画轴让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此术无名。”苏婳将口中腥甜吞下去,感觉到裙摆似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一根傀儡丝悄无声息地缠绕到她的手腕上,她心神一定,冷淡说道,“苏南衣,你的灵物早已成妖,你已入魔。今日我便斩妖,除魔。”
眉心处的金色小画轴早就按捺不住,疯狂地想吞噬雪渡鸦的妖丹,这只乌鸦与崔家的海东青一样,已经成了妖物,多年血腥屠杀生出了妖丹,只是海东青是四级妖物,眼前的这只是六级大妖。
苏婳的声音清晰地从塔内传出来,广场上众人脸色大变,匆匆赶来的苏家代家主身形踉跄,一脸悲怆,跟在苏轻舟身后的苏家子弟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剑,这些年来,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终于被闯塔的少女一言戳破。
悬在苏家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只是天下谁人能杀大术师苏南衣和她的六级大妖?苏家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十多年前的血洗之夜难道要重现吗?
“孽障,你能破塔出来,我便亲手杀你。”苏南衣扫视广场上的苏家子弟,“这便是你们筹划了十年的复仇?将希望都压在一个被驱逐的异类身上?可笑。”
强大的威压横扫十万里大山。
“老祖宗,那孩子也是苏家人,求老祖宗网开一面。”苏家家主神色悲怆,哀求道,“求老祖宗放了他吧。”
“废物,她是异类,必诛。”苏南衣双眼赤红,恶狠狠地挥袖,重伤一片苏家子弟,“今日我便将你们全喂我的宠物。”
苏南衣仰头大笑,神色疯癫,破开浮屠塔的禁制,顿时妖气弥漫,天地都暗沉了下来。
“不好,她要放出浮屠塔内所有的妖物。”杀人僧脸色骤变,手中佛珠寸寸断裂,吐出一口血来,“老太监,再不出手,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你家小主人也不能活。”
阵阵奇香袭来,一道枯瘦的身影掠过群山,片刻之间出现在广场上,来人面色苍白,周身都弥漫着腐烂的死亡气息,犹如一道死亡的影子落下来。
第58章 058
苏南衣打开浮屠塔, 顿时妖气笼罩千里,似有千军万马要破塔而出,呼啸而来。
众人脸色骤变, 死死盯着半截埋入地下的小小尖塔, 准备搏命。一旦浮屠塔内的妖物出来, 定然尸横遍野,他们是修士, 必要护住南阳城的百姓。
一息之后,没有动静,数息之后,依旧没有动静,妖气渐渐散去,整座浮屠塔安静地杵在那里。苏家子弟张大嘴巴, 呆立当场。
谢风遥和萧韶也对视一眼,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呵, 苏南衣, 你的妖物子孙们只怕都被我家小主人杀尽了。”身形佝偻的干瘦老人呵呵笑了一声, 言语中皆是得意和欣慰。
那可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孩子,天赋卓绝, 就算在皇族权力倾轧中废去了心灯, 也依旧走出了另一条可怕的逆天之路。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小主人心性诡谲,会血洗上京,报昔日的仇恨, 如今看来,那孩子内心终是存了一丝微弱的光, 没有完全被黑暗吞噬, 而让他保留那丝微光的人便是闯塔的小娘子吧。
“你已是半个死人, 今日我便送你上路。”苏南衣面色肃静,“你们一起上吧。”
*
“你修行的是什么术法?当年崤山你明明死了,为何还活着?”雪渡鸦阴冷地盯着被一幅幅华丽画轴包围的苏婳,见她周身都是祥云锦鲤,琴音缭绕,古木参天,如同神女一般,内心惊骇。
以她的年纪,已经隐隐可以碰触到大术师的门槛,假以时日,修为定然会在他的主人之上,这等可怕的修行天赋,前所未闻。
半灵之身,竟然强悍至此。
苏婳没有回答,心灯之力沿着手腕的傀儡丝一点点地深入到雪渡鸦的脚下,碰触到被镇压在此的石碑阵法,感应着阵法内的气息。
“与它说话,乱它心智。”季寒执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虚无之处传来。
苏婳感应不到他的存在,知晓此地诡异,极有可能是雪渡鸦的域界,要杀雪渡鸦,必须先破域。
“灵物天生没有性别,我阿娘因为自幼陪伴我阿爹,修成女身,苍城山上,桃花因受了云水真人的一伞之恩,修成女身,你是因为爱慕苏南衣,才修男身,入魔的吗?”苏婳字字尖锐,手中玉剑直指雪渡鸦,“可惜苏南衣心有所属,只把你当做复仇的工具,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她另眼相看。”
“胡说。”雪渡鸦勃然大怒,挥翅洒下万千鸦羽毒针,攻向苏婳,“无知小儿,竟然敢挑拨离间。”
“若非爱慕苍城山的云水真人,当年她为何设下毒计,联合八名术师在野桃山诛杀灵物榜首的桃花仙,害的卢家术师尽死,最后为了隐瞒真相,更是设计害的卢家数千人入魔,遭世家除名,此辈中只剩下叔侄二人。”卢家所剩的那两人便是寒江寺的杀人僧和被萧家收养的除妖司司主萧韶。
苏婳结合野桃山的事情和季寒执说起杀人僧下山找苏南衣报仇的原因,已然猜出了七七八八。
“一派胡言。”雪渡鸦和塔外的苏南衣同时动怒,声如惊雷,大术师威压威逼数千里,所到之处,百姓昏眩,术士吐血。
“阿弥陀佛,陈年往事本不想提,当年是我卢家有错在先,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帮你诛杀了桃花仙,引来了灭门祸事,此番下山老和尚便要为那些死去的亡魂讨个公道。”
杀人僧见苏婳道破多年前的灭门之祸,悲从心来,当年卢家人一夜上千人入魔,沦为人间炼狱,那时他还不过是一介儒生,以书入道,杀千人,焚祖宅,阻止了一场浩劫,此后命悬一线,被白虎驮上寒山寺。
这些年只要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的都是亲人满身是血的模样,他们拽着他的儒袍,苦苦哀求道:“阿照,快杀了我们。”
其中还有他最疼爱的小侄女,死的时候不过六岁。她都没有看过上京的夜景。
他满身罪孽,剃发苦渡,喜欢的小娘子也以为他嗜杀成性,另嫁他人。这一生只为等今日。
苏南衣逼退香约大监,转头欲斩萧韶,只要卢家仅存的两人死在她的无情剑下,那件事情便死无对证。
“韶儿小心。”杀人僧脸色骤变,抢救不及。
萧韶瞳孔一缩,周身的万千藤条被剑气斩断,吐出一口血,危机之刻,一道低沉的龙吟声响起,谢风遥迎风站在萧韶面前,手中的清风剑化为游龙,直直迎向了无情剑。
苏南衣冷冷说道:“苍城山是想天下大乱吗?”
苍城山建山之初就立下山训,不入红尘,谢风遥代表苍城山年轻一代,他出手必会将九洲都卷入纷争里。
谢风遥白衣鹤纹,执剑而立,清冷说道:“斩妖除魔,乃术士本分。”
要战就战,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若非师父为誓言所困,早就下山斩妖除魔了。
苏南衣冷笑一声,看向苏轻舟父子:“你们呢,也要与外人联手反我吗?”
浮屠塔的守塔人至今没有动静,想必都被他们父子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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