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后山谈笑风生,瞬间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九洲第一人的云水真人不是古板的老道士,而是一个俊俏爱笑的中年人。
“自然可以。不过我们郎君天生不信命,道长不如换个东西?”平日里憨厚的季四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脸精明,只怕在脸上写了四个字——千年火参。
“那不行,我最喜欢给年轻人卜卦,还是卜卦吧。”
季四脸一垮。
“吃饭,话那么多?”季寒执瞥了她一声,然后朝苏婳招了招手,“过来吃。”
“是,世子殿下。”苏婳笑吟吟地坐下来蹭饭,见他数日奔波,这一路上胃口不佳,人似乎消瘦了几分,连忙拿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到他碗里,免得苍城山的道士将鱼肉吃光了。
季寒执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半条鱼,这才慢条斯理地吃饭。
苏婳:“……”
云水真人:“……”
“年轻真好啊。”云水真人看着只剩下鱼头的盘子,眯眼感慨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次下山时,在雨幕连天的小客栈内,也是这样和人分着吃着一盘子糕点。眨眼三十年过去,他都老了。
“道长多吃点桃花酥。”苏婳见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枚枚精致的桃花酥上,殷勤地将那碟子桃花酥换到他的面前,笑道,“昨日在山上摘了一些枇杷,等会我给道长送一些过去?”
苏婳刚说完就觉得自己发髻上的碧玉仙鹤发钗似是一烫,一道婀娜的身影显现出来,桃花香气袭来,桃花已经坐在桃树上,雪白的襦裙在风中轻轻扬起。
“有股桃花香气?”云水真人脸上笑容微微收敛,神思惘然起来。
苏婳连忙说道:“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桃花,是这桃花酥的香气。”
“也是,苍城山是没有桃花的。”云水真人声音带着无限的追思,随即笑道,“ 吃饭,吃饭。”
一顿饭吃的甚是愉快。
苏婳见云水真人都察觉不到桃花的存在,也稍稍放心,吃完饭便拿了一个竹篮去山间摘枇杷。
桃花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桃花,你想见的人在苍城山吗?”苏婳一边摘着枇杷,一边问着坐在枇杷树上的女子。
野桃山的桃花是朝苍城山的方向长的。
“嗯。”桃花轻轻荡着裙摆,看着苍城山,温柔说道,“昨夜我已经见过他了,他一点也没有变,谢谢你,小仙鹤。”
苏婳弯眼笑道:“叫我婳婳就好,叫檀宝也行,我阿娘最喜欢叫我檀宝。”
桃花微微一笑:“檀宝喜欢那个画画的郎君吗?”
那个秘术师很强,但是对她很好,不仅耐心教她画画,睡觉时还在檀宝的竹屋前布下了秘术结界。她们灵物因为稀少,总是会招来各种觊觎。
有秘术师的存在,会安全很多。
季寒执?苏婳一愣,耳朵有些发烫,说道:“他画画的样子很像阿爹,我只是喜欢看他画画而已。”
“那你是喜欢小青梅?”桃花狡黠一笑,从枇杷树上落下来,裙摆所到之处桃花盛开随即凋零。
“谢风遥日后会成为大术师,怎么会沉溺儿女情长,桃花,我也不要沉溺情爱,我想变强。”她要斩大术师,必须变强。
“动情并非就是软弱。我本是苍城山下的一株野桃花,活了无数年,每日过的快乐逍遥,后来有一日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上山了,那一日雨下的很大,那小道士在树下躲雨,走时为我撑起了一柄油纸伞,他说,这么美的桃花,莫要被雨淋湿了。”
后来每逢下雨日,那人便下山来为她撑伞。
桃花微微一笑,似是透过无尽的岁月里看到了年少时的那人,那时他已经晋入了大术师,却依旧不沾半点红尘,她想这人真有趣,她也想做人,于是一日化形,七日觉醒,可战大术师。
他们在山下偏僻的小客栈相遇,一起历练,一起走遍南北,一起约好在烟雨绵绵的南郡过春夏秋冬。
他为她下山,她为他做人。
“后来呢?”苏婳挎着半篮子的枇杷,听的有些入神。
“什么后来?苏婳,你怎么还在这里摘枇杷。”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驾驭着纸鹤飞来,巫思见到她大喜,拉着她就往山下跑,“可算找到你了,小师叔说你也参加试剑大会,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对手们。”
见桃花身影消失,进入她的发钗里,苏婳连忙说道:“不是还有两日才是试剑大会吗?”
巫思吃了一串枇杷,将手中的纸鹤变大,带着苏婳就往山下冲,一边驾驭纸鹤,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你之前在卧龙镇渡劫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现在不少人都扬言要跟你一争高下呢。小师叔不放心,怕哪个不长眼的伤了你,特意叫我喊你下山一趟。”
“那也要等我把枇杷放回去。”
“放什么枇杷,先去报名试剑大会。”
苏婳无奈地拎了半篮子枇杷,随着巫思下山,只见道观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有弟子登记着此次参加试剑大会的名单,不少世家子弟都领了小木牌,将木牌悬挂在道观前方悬崖深渊处的锁链上。
“苏婳,你的御风术如何?我听说比试的场所很可能就是通天涯。”巫思悄悄地说道。
苏婳看去,只见一根冰寒的锁链直通崖底,被云雾包围,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惊险。
044(祖母为我定了一桩婚事...)
通天涯前聚集着不少世家子弟, 报完名就三两成群地交谈。
“听说苏家此次又没有派人来,也太目中无人了。”
“苏家一贯如此,他们守着一座浮屠塔, 又古板又保守,十次有九次都不来。”
“苏家不来正好,竞争也没那么激烈,这一次崔家估计也不会来人了吧。”
“谁说崔家没来人的,崔陵歌数日前就到了苍城山。你们看。”
说曹操曹操到,苏婳抬眼看去, 只见一袭青衣的崔陵歌带着崔信过来报名,虽然清瘦了几分,但是眉眼之间的血煞之气散了不少, 越发斯文儒雅, 倒真的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儒生。
崔陵歌一来, 众人便冷嘲热讽地避之唯恐不及,一个蓄妖被除名的世家, 就是耻辱, 爬得越高,跌的越重,以前的崔陵歌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凉。
“崔陵歌, 你们还有脸来参加试剑大会?世家的名声都叫你们败光了。”
“没错,公然蓄妖,害了那么多的性命,就算你们参加试剑大会, 也不会有人与你们结盟组队。”
“我等不屑与你组队,你们还是快些滚下山吧。”
“你们再说一句试试?”崔信脸色难看, 愤愤地拔剑上前。
“崔信。”崔陵歌轻声呵斥,“退下。”
“赶紧滚下山去吧,你们不配称为术士。”
“就是,快滚……”
苏婳见状,眉尖皱起,上前一步,微微笑道:“崔世子安好,我是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孤身一人,可否与世子结盟组队?”
她本就长的姿容绝色,又是生面孔,此刻站出来支持崔陵歌,瞬间就吸引了无数目光,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谁家的弟子,怎么会跟崔陵歌搅和在一起?”
“想抱大腿想疯了吧,据说崔陵歌境界下降,此次前十都进不去,她怕是打错了算盘。”
“也不一定,这位师妹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抱大腿,也会选,选谢师兄吧……”有个小胖子弱弱地出声,随即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长成这样,比九洲第一美人的王疏月还要美上三分,也不需要抱大腿成名吧。
崔陵歌看着面前双眼笑弯弯,力挺他的苏婳,微微愣住,想起第一次见她,还是在季国公府,那一次他奉命夜袭公府,她提着剑,割开累赘的襦裙,拉着公子血战血蝙蝠,那时他看着她灼灼发亮的眼睛和不屈战意,似是看到了灵姝。
第二次见面,她一眼便看穿蹲守在崔家屋顶的海东青。
第三次见面,她被海东青追杀,祭出自己的意境图,冰封整个北阁,那时他便知晓总有一日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娘子会名震九洲。
难怪公子此次会拐道来苍城山,今年的试剑大会,想必会跌破所有人的眼眶。
崔陵歌颔首微笑,淡淡说道:“此次晋入前三的术士会得到云水真人的卜卦,娘子为何不选热门的几位结盟组队?”
手握画轴的苏婳弯眼笑道:“我藉藉无名,只怕他们是不带我的。”
云水真人的卜卦很值钱吗?中午他为了一顿饭菜就送出去三卦呢?不过季四心心念念千年火参,季寒执是世间万物皆不入心,她嘛,早就是死过的人,不信命,三人竟然谁都没有去找云水真人卜卦。
“谁会不带你?”一道清冷如冰雪的声音响起,只见谢风遥从雪白的仙鹤上落下来,淡淡说道,“昨日刚回山,处理了好些的事情,苏婳,此次试剑大会,若是你们的队伍还缺人,捎带上我。”
众人闻言目瞪口呆,捎带上他?此次最大的热门夺冠人选就是他和王疏月,谢风遥竟然说捎带上他?
这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人?跟谢风遥什么关系?
苏婳笑着点头:“好呀,不过我现在都没有弄清楚比试的规则。”
“比试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是术法论道,每年的形式不同,不过大体是协作闯关,今年的文试比试场地就是通天涯,闯过文试之后,前三的队伍进入武试,进行个人战,最后决出前三甲。
总的来说,文试是团体战,武试是个人战。”谢风遥细细地说着此次的试剑规则。
进入武试,便算是初露锋芒,在九洲渐渐闯下名气,所以组队结盟就显得尤其重要,只要队伍内有超强的术士,就可以带着整个队伍进入武试。
九洲世家林立,关系错综复杂,自有一股无形的规则,大多是以家族为单位组队。今年崔家出了事,崔陵歌带着心腹只身赴会,苏婳又算是没有家族的散修,所以才会出现临时组队的现象。
“原来是这样?谢师兄不与谢家子弟一起组队吗?”苏婳恍然大悟,难怪这些人排挤崔陵歌,崔陵歌就算境界下降,修为术法也不容小觑,少了他,他们就多了一分进入武试的希望。
谢风遥眉眼含笑,声如清泉:“此次的试剑大会是苍城山主办,我是苍城山弟子,所以只参加文试,不参加武试。”
若非苏婳参加,他连文试都不参加。
“没错,小师叔要是参加,拿了千年火参,占了师祖的卜卦名额,传出去说我们苍城山小气,自己出的彩头又让自己家的弟子拿回来,那多不好听啊。”巫思眉飞色舞地挤进来,笑道,“苏娘子,我看好你哦。”
围观的世家子弟顿时全都沸腾了起来,喜上眉梢,谢风遥竟然不参加武试?苍城山这一次诚意十足,不是,那他所在的队伍岂不是要保送进武试?
刚才还冷嘲热讽的世家子弟全都垮了脸,想哭。此刻想拉苏婳进队伍已经来不及了。
“走,我带你去报名。”谢风遥见她还挎着半篮子枇杷,顿时失笑,“昨日回山之后一直忙,你在后山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我还摘了好多的枇杷呢。”苏婳双眼弯成小月牙,随着谢风遥去报名。
登记的弟子发现是小师叔亲自带人过来,连忙激动地站起身来,恭敬地帮苏婳做了小木牌,然后指引她挂到通天涯的锁链上。
“小师叔,掌教有事请您过去一趟。”两人还没聊两句,谢风遥就被苍城山弟子喊走。
苏婳见这边也没什么事情,朝着崔陵歌微微一笑,挎着半篮子枇杷回后山。
“苏娘子是回后山吗?我与娘子同行。”崔陵歌让崔信先回去,喊住苏婳,护送她一路回后山。
两人一走,通天涯就炸了。
“我听说数日前有个名不经传的女术士晋入术师,引起三种劫雷,好像也姓苏,该不会就是这个小娘子吧?”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苏家人,不过苏家那边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跟谢风遥到底是什么关系?跟崔陵歌怎么也认识?”
“九洲何时出了这样的女术士?”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肚子疑问,只知道今年的试剑大会风头最盛的女术师大约不是无双县主,而是眼前这个让谢风遥亲自保驾护航,又跟崔陵歌相识的苏婳了。
*
苏婳没有学驾驭纸鹤的术法,不能驾鹤,便挎着半篮子枇杷往后山走。崔陵歌一路同行,一时有些沉默。
“世子怎么会来参加试剑大会?是为了云水真人的卜卦还是千年火参?”苏婳笑吟吟地打破沉默。
崔陵歌被问的窒息,与她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低声说道:“不是,我受香约大监所托,前来保护季世子。”
此刻也只能将常年守在皇陵的香约大监拉出来做挡箭牌了,崔家一役之后,他心愿已了,本要一走了之,只是担忧公子的安危,这才中途折回,参加这所谓的试剑大会。
“保护季寒执?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