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冀州元氏县,东市。
张苒戴着帷帽,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她好久没这样出来逛过了。
自从嫁给刘协,做了皇后,她就被困在那比巨鹿王府还小的府邸里。每天见的,是那些毕恭毕敬的宫女太监;每天听的,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奉承话。偶尔出宫,也是前呼后拥,仪仗森严,老百姓见了都要跪下行礼。
那样的日子,她过腻了。
今天,她趁着刘协去祭祀,偷偷换了身寻常衣服,带着两个心腹宫女,溜出宫来。
东市很热闹。卖吃的,卖穿的,卖玩的,什么都有。她东看看西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家成衣铺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那铺子不大,门面也旧,可橱窗里挂着的几件衣服,却让她眼前一亮。
那些衣服,不是宫里那种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寻常百姓穿的样式。可那料子,那绣工,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走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她走过去,正要开口,那小伙计忽然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俊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反而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买衣服?”
那笑容,干净得像三月的阳光。
张苒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活了快三十年,见过无数男子。那些世家公子,个个衣着光鲜,彬彬有礼。可他们的笑容,要么是刻意的奉承,要么是虚伪的客套,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纯粹,干净,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我……我随便看看。”她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少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姑娘想看什么样的?我们这儿有襦裙,有长袍,有……”
他说话的时候,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好闻的气息。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天,她在那铺子里待了很久。
她没有买衣服。她只是听那个少年说话。他说他叫陈阿生,从小父母双亡,在这铺子里当学徒。他说他喜欢这里,因为东家人好,客人也好。他说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好好干活,攒点钱,将来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她听着听着,忽然有些羡慕。
他的人生,那么简单,那么纯粹。不像她,生在王府,长在王府,一辈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嫁给谁,做什么,说什么,都有人替她想好。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她不是皇后,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
从那以后,她经常去那家铺子。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换一身寻常衣服,带着那两个心腹宫女。她们在门口望风,她进去,跟那个少年说话。
她告诉他,她叫阿苒,是个商人家的女儿。
他信了。
他说:“阿苒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她红了脸,低下头,心里却甜滋滋的。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东家出门进货去了,要两天后才回来。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
他的手很暖,有些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可那触感,比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们的手,更让她安心。
他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她。
她没有反抗。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是皇后,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世上所有的规矩礼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被一个普通的少年喜欢着。
后来,他们经常在那铺子的后院里幽会。
每次都是趁东家不在的时候。他把她抱进那间小小的屋子,关上门,把她压在床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温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被人喜欢的感觉。
真好。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是阿苒,她是皇后。她不可能跟一个成衣铺的小伙计在一起。她总有一天要回去,要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继续做她的皇后。
她不敢想以后。
她只能抓住现在。
每一次幽会,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拥抱,都像是诀别。
直到那一天——
她走进铺子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东家回来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心里一紧,正想转身离开,东家却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她停下脚步。
东家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老汉知道您是谁。您每次来,老汉都知道。”
张苒的脸色变了。
东家摇摇头,道:“姑娘放心,老汉不会说出去。只是……阿生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您。您要是对他好,就对他好到底;您要是不行,就别再来了。那孩子经不起折腾。”
张苒沉默了。
她看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想起他的笑容,他的温度,他的温柔。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阿苒姑娘,你真好。要是能娶你当媳妇,我这辈子就值了。”
她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她终究,还是辜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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