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
张郃微微抬手下压,止住众人求战的想法。
魏军日夜兼程、倍道而来,三天急行军八百多里,已是强弩之末,疲累至极。
若此时攻山,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况且,此山何须硬攻?
张郃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蜀军犯下了低级错误,竟然不在要道下寨,跑到孤山上驻扎。如此,只要他下令切断水源,马稷和他的军队就只能坐以等死了。
所以,张郃稳操胜券,一点都不着急。
见山下魏军没有回应,马谡扯来一把崭新的椅子,大咧咧坐下,侧对山下方向,掏着耳朵,继续喊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究竟是何道理?!!”
如此言语,如此做派……嘲讽值直接拉满。
山下,终于有一人忍不住了。
“张将军,末将愿提兵上山与马谡决一死战。”黑脸偏将见到麾下军士多有怒容,连忙向张郃请战。
“不,不急。”张郃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军远来,军士疲惫,尚不知山上虚实如何。是否设有埋伏,还是小心为妙。”
“全军听令,将此山团团围住,绕山掘堑,切断汲水之道,守住各个下山出口。”
“唯!”
听到张郃的命令,训练有素的魏军骑兵们立刻分散开来,有条不紊的将南山围了起来。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山脚下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骑兵,来回绕山飞奔,气势骇人。
马谡望着山下的万余魏军。沉思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下令全军出击。
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威望,哪敢下山作战?
万一失败了,不光他会威望大失,兵士们也会士气沉底。
到那时,全军不说完蛋,基本也约等于凉凉了。
“将军,要不要末将带人冲将下去,趁魏军立足未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张休盯着山下的魏军骑兵,恶狠狠的问道。
马谡连忙摆手:“先回营吧,别看了,打不过的。”
张休有点急了,“为何啊,将军?”
敌军远来疲惫,且来的只是一万左右先头部队,此时冲下去正面硬刚,胜算少说也在六成以上。
众所周知,当一方军队有六成胜算时……就已经可以搏一搏了。
马谡再次摇头,耐心解释道:“其实所有的战争常识都没必要看,归根到底,浓缩成四个字就是:(苟住别浪)防守为先。”
“只要我军稳住阵脚,在这南山山驻守两月,总会等到一次比今天更好十倍的机会。”
“到那时……哼哼。”
这话有理有据,稳重谨慎,张休瞬间就被说服了,不过还是嘟囔了一句:
“可这也太憋屈了。”
“诶,此言差矣,敌强我弱,正当坚守以待时变,身为将军,岂能意气用事?”马谡环顾左右三位部将,语重心长道:
“本将此来,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不能守,全家皆不能活。你们身为我的部将,也会被军法从事。”
“为诸位性命计,本将不得不谨慎万分!”
黄袭、李盛、张休三人对望一眼,暂时放下了相互之间的成见,齐齐拱手道:“将军教训的是,是我等鲁莽了。”
马谡点了点头,自信说道:“计议虽如此,可张郃不比曹真、夏侯渊之辈,未知他是否别有妙计应对,你等当日夜轮替巡山,严加防范,切不可懈怠!”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去吩咐兵士守把四方。
此时山间春风和煦,拂面生暖;天上红日又西斜,金芒万丈倾斜而下,在天地间勾勒出一副似真似幻的光影美图。
马谡遥望西方天际,喃喃自语:
“不知丞相是否知我良苦用心。此战胜负不在他处,只在街亭!”
007 从未见过如此稳健之人
天水郡,上邽城下。
诸葛亮正亲率大军在此,围攻雍州刺史郭淮。
参军杨仪携信直入帅帐,禀道:“丞相,王平差人送来街亭图本。”
诸葛亮连忙接过书信,置于案上展开来看。
待看清图中所示街亭地形及汉军兵力部署,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斥:“马谡屯兵山上,未在当道扎营,若是张郃兵至,将山团团围住,再切断汲水之道,不出二日,我军将不战自乱…咳…咳咳……”
闻言,杨仪亦是一惊,“丞……丞相……”
诸葛亮气得浑身发抖,咳咳不止:“倘若魏军再沿山点火,那我大军岂不……”
杨仪连忙上前搀扶住诸葛亮:“丞相,保重啊,”
诸葛亮坐回帅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身体无大碍,懊悔的直摇头:“马谡无知,坑害我军啊……”
杨仪急拱手道:“丞相,仪虽不才,愿即刻赶往街亭,换回马参军。”
见同为参军的杨仪自动请缨,要前往街亭代替马谡驻守,诸葛亮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前者的手,嘱咐道:“好,你到了街亭之后,立即将大军撤到路口,当道扎寨,当道扎寨呀!”
杨仪抽回手,郑重其事做了个揖:“丞相放心,杨仪去了!”
诸葛亮犹不放心,殷殷叮嘱道:“你到了街亭之后,与王平将军合兵一处,共同御敌!”
杨仪领命,转身便行,及行到帐门处,忽与一人迎头撞了个满怀。
待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见是左将军吴懿,顿时一怔,心下暗道:
此人此时来见丞相,莫非要抢我差事?
吴懿拨开杨仪,两大步窜到诸葛亮身前,呈上手中书信,禀道:“丞相,马谡亦差人送来街亭图本一幅,并附手书一封。”
“哦?”诸葛亮大为讶然,连忙接过图本,仔细端详。
只见街亭方圆十里地形跃然于纸上,各处敌我兵马布置及数量,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单是此图,就比王平送来的街亭图本精细许多。
可见是用了心的。
见地图上标明了驻扎在西山当道的王平部足有一万五千人,而马谡在南山上仅放置了万人时,诸葛亮心下稍安,先摆手示意杨仪稍安勿动,展开书信阅之,只见上面写道:
“谡自幼熟读兵书,久随丞相征战四方,亦深知当道扎寨之利害所在。今扎营山上,实出无奈。”
“魏军骑兵足有十万,精于陆战,势大难制;我军兵少,谡又首次掌兵,威望未立,军心不齐,恐非百战老将张郃之敌手。且街亭河谷地势平坦开阔,并无城郭可依。谡再三思量,遂觉扎营山上方为上策。”
“为防魏军断我汲水之道,谡已命兵士在山顶屯够两月用度之水;为防魏军放火烧山,谡已命人伐光南山之木,做成木桶、营寨、栅栏及柴禾,悉数屯于山上。”
“料想半月之内,张郃休想偷过街亭。”
“今所虑者,唯有魏军后续十万人马到后,会分兵而去驰援陇西。魏、王两位将军兵少,恐不能挡。望丞相攻下上邽城后,亲率大军前来与张郃决战。谡以为,此次北伐胜负不在他处,只在街亭。若街亭胜,陇西诸郡将不战自定。临表恳切,望丞相察之。”
看罢手书,诸葛亮整个人都怔住了,久久无语。
仗原来可以这样打?
绝地非绝,死地不死。
这马谡首次统军,竟谨慎如斯,如百战老帅一般稳健,不露一丝丝破绽!
想他诸葛亮一生南征北战,自诩谨慎无比,此前却从未见过比他还谨慎的人。
今日有幸见到了。
太稳健了!
马谡怎会如此稳健?
不但思虑周全,走一看三,还甩的一手好锅。
明明是他派马谡前去保卫街亭,马谡才是守卫街亭的第一责任人,现在看过书信后,这保卫街亭的重任忽然就成了他这个三军主帅的责任。
如果马谡丢了街亭,那便是他这个三军主帅没有提兵前去决战的缘故。
这样奸滑的先锋部将……要来有何用!
诸葛亮心下大为不悦。
而且信上还说,此次北伐胜负只在街亭,不在他处。
这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影射他这个三军主帅不干正事,一通瞎打。言语间,还多有以下犯上、指点他这个三军统帅做事的嫌疑。
有那么一瞬间,诸葛亮怒火翻涌,几乎压抑不住。
不过,还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杨仪折身回来,试探的问道:“丞相?”
这街亭守将,还要去替换吗?
诸葛亮将马谡的信件递给杨仪,等后者看过,叹口气道:“不必去了,街亭暂时无恙。”
正说话间,姜维自帐外快步而入,从怀里取出一封特制的密信,拱手禀道:“丞相,雍州刺史郭淮情见势急,差人向凉州刺史徐邈求助,现信使已被末将截获。”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令人不得片刻空暇。
街亭无忧,诸葛亮也恢复了睿智神态,接过信件看罢,沉思不语。
姜维又道:“丞相,末将有一计,可叫那徐邈自投罗网,上邽城不攻自破!”
诸葛亮目视姜维,笑吟吟道:“是何妙计,伯约快快说来。”
姜维一看诸葛亮神色,便知两人想到一块去了,顿时大受鼓舞,朗声将心下所思计谋一一道出。
这计谋说起来很简单,就八个字:围城打援、以逸待劳。
……
另一边,街亭。
蜀军已在南山上据守了三天。
这三天来,蜀军兵士每天朝山下大声呼喝,大肆嘲讽魏军,各种问候张郃十八代祖宗,籍此来吸引魏军攻山。
而身为主将的马谡,则躲在一处僻静所在,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演局势。
他在推演,诸葛亮此次北伐的真实目标,以及实现这个目标的可能性有多大。
根据诸葛亮在“出师表”上所说的内容来看,此次北伐的终极目标是光复汉室,北定中原。
可这个目标太大,不可能一步到位,所以临出发前,诸葛亮将这个计划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全据关中,也就是占据以长安为中心的渭河平原。居西高而临东下,进而掌握住战争主动权,进可攻退可守,远学强秦,近学刘邦,克复中原,重振大汉国粹河山。
但这个目标还是有点大,也很难一步到位。
于是诸葛亮定是又将这第一阶段的目标分为了三步。
第一步,全据陇西五郡;第二步,攻略凉州;第三步,进军关中。
细看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行军路线,不难看出,此次出兵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平原。
因为从汉中到长安一共有四条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故道。但是,这几条路诸葛亮一条都没有走,而是走了更西面的陇西大道。
严格来说,陇西道根本就不是去关中的路,而是去陇西乃至凉州的路。
因此,蜀军此次北伐的战略目标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全据陇西。
008 一颗石头引发的战争
至于此次北伐成功的可能性……
最多五成。
马谡在地上写下赵云、马玉、丁立、阳群、阎芝、白寿、刘郃、邓铜、张休、李盛、马谡等名字后,将树枝丢在一旁,神游天外。
这些人都是原时空里,诸葛亮北伐失败后一年内所死亡的大将,包括他马谡在内,共有十一人。
这对于极度缺乏优秀将领蜀汉政权而言,可说是难以承受的巨损,也在很大程度上减弱了蜀军实力。
众多周知,一个国家优秀将领越少,军事实力就越薄弱。
一想到“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名场面,马谡就头皮发麻。
这样的基本盘,一个模拟器外挂根本不够看啊。
匡扶汉室,克复中原……
太难了。
这时,一阵喧嚣将思绪发散的马谡扯了回来,抬眼望去,见张休正鼓动着一队兵士,伫立在东面山头,朝山下的魏军疯狂挑衅。
这个方向坡势陡峭,上下距离仅有一百多米,正适合相互骂街。
“下方贼军,可敢上来决一死战!”
“山上鼠辈,有胆下来决一雌雄!”
“魏之死卒,死期将近矣!”
“蜀之畜产,不见翌之日矣!”
“魏狗蠢吠!”
“蜀鬼杂碎!”
“……”
魏军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山上骂声刚起,下边便有一黑脸将军越众而出,领着一队大嗓门士兵,双手对在嘴边,朝山上反喷起垃圾话。
双方互吐芬芳,各种亲切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叫骂声此起彼伏,越吵越上头,言辞也愈发激烈。
不知觉间,那黑脸将军已经带队从远处河滩行到山脚之下,叉腰仰脸,喝令众兵士用力喊,使劲骂。
务必要骂赢这场架。
忽然,马谡眼神一凝,见张休弯腰拿起一个碗口大的鹅卵石,甩开粗壮的臂膀,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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