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大捧刚烧好的符纸的纸灰。
纸灰洋洋洒洒在房中飘落,看似平凡无奇,可在纸灰落下的同时,整间病房的墙壁上却多了不少淡灰色的痕迹。
一个叠着一个。
隐约看上去,像是手掌印似的。
“看它印记——”
徐老师紧张地喊道。
话音落下,原本只出现在墙上的手掌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蔓延。
冥冥之中,房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古怪而细微的拍掌声。
手掌印从墙上一直延到了天花板。
“老,老师,我动不了了——”
徐清和朝着床上李秀的方向冲去,刚准备伸手把李秀从被子里带出来,一股阴寒却骤然间从他手腕处直接蔓延到全身。
有东西爬上了他的身。
明明没有实体,可徐老师忽然间就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各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肩头若覆千斤。
“李秀……你拿着这个,快跑……”
徐清和咬住舌尖,一阵刺痛袭来,他口中一片腥甜。男人咽下一口血,这才艰难地冲着自己手边的人影说道。
随着舌尖血的喷出,男人夺回了些许微薄的行动之力,他缓慢地朝着李秀,递过去了一张纸符。
然而,他很快就听到李秀带着颤音的哭声。
“徐老师,我不在床上……你在跟谁说话啊呜呜呜……”
徐老师这才发现,李秀的声音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少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从床底下小心地探出头来,无比惊恐地望向了上方动弹不得的男人。
刚才的惊吓中,李秀为了躲开如影随形的“那个东西”,躲进了床底下。
……
徐清和喘着粗气,异常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
没办法改变姿势,他的视野受限,他只能用余光瞥到一双青白色的,指尖鲜血淋漓的手,正死死卡在他的手臂上。
那东西正躲在被子里,死死地拽着他。
符纸在徐清和的指尖无火自燃。
然而,本应克制阴晦之物的保命符,除了给徐清和带来了些许指尖灼烧之感之外,竟然没有对房间里的那东西造成丝毫伤害。
……
徐清和脸色微沉,又是一口舌尖血喷出。
“乔阳!”
他喊道。
然而,本应为他护法的乔阳却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哈哈哈哈……小乔啊……”】
【“都是兄弟,乔阳你不跟着我们玩一场就不算朋友了啊。”】
【“来来来,就在前面不远,过去喝一杯。”】
……
明明只有三个人的病房里,此时却隐隐约约响起了好几个若有似无的男声。
嘻嘻哈哈的,萦绕在徐清和身后,乔阳的旁边。
门口的灯光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乔阳的影子旁边,簇拥着好几道朦胧的人影。
从影子上看,他们似乎正在跟乔阳勾肩搭背的嬉闹着。
不知不觉中,乔阳已经在影子的推搡下,拖着步子朝着病房窗口的位置走去。
现在,徐老师不用很费力气就可以看到乔阳身边的影子了——那怎么可能是乔阳的朋友,那根本就是之前在启明中学死亡和失踪的那几个人!
从胸腔到小腹全部裂开,内脏拖拖拉拉掉了一地的宋城。
身体完全扭曲,不成人形的王荣发。
仅仅只有脖子套在绳索之上,下半截身体已经因为高度腐烂而脱落的欧阳。
……
眼看着那几道声音即将蛊惑着乔阳自从病房窗口跳下,徐老师的额角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嘴唇正在飞快的翕合着,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但是,徐老师不断念诵的经文却始终无法化为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乔阳危在旦夕,徐清河本人的状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丝丝缕缕的黑发从男人的上方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的视野。
一个含糊怨毒的女声,就那样在他耳侧不断地嘟嘟囔囔着。
“他们都应该死……”
鲜血淋漓的面颊紧贴着徐清河的脸侧。
因为舌头总是会从破碎的下颚处掉出,容貌可怖的女鬼说的每一个句子都格外含混不清。
“我一直在求你们救他……我求了好多人啊……”
“救救他啊,那是我的孩子啊,他还那么小……”
“阿钰……我可怜的阿钰……怎么有人能那么对待他……”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帮我呢?”
……
房间里阴风四起,怨气横生。
徐老师此时已是脸色铁青,呼吸困难。
在他逐渐充血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些非常模糊的画面——
一个女人。
一个因为病重而无比瘦弱,却依然美丽的女人。
她跪在一些人的面前,祈求那些人能帮助自己救出被虐待的孩子。
然而被索取了无数金钱和另外的代价之后,曾经承诺过可以帮她曝光这件事,可以帮她拿回监护权的人们,却毫无例外地背弃了承诺。
当女人越闹越凶,眼看着事态可能真的有些控制不住时……
有人把她从病床上架了起来,推出了病房的窗口。
……
被阴气入侵了神魂,徐清河的眼睛,鼻子还有耳朵里,都逐渐渗出了黑血。
就连他嘴里渗出的舌尖血,也正在从殷红转为漆黑。
男人的身体开始摇晃,眼看着就要倒下的瞬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富强……”
李秀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少年鼓足勇气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一边哭着背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边抓着自己床头柜上的习题册,劈头盖脸地朝着笼罩在徐老师身侧的黑影上砸了过去。
令人惊奇的是,即便是玄门符咒难以对其起作用的黑影,在被李秀的练习本砸到之后,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自身。
女鬼的身形微微散开,压制着徐清河的力量放松了一瞬——徐清河自然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天逢门下,降魔大仙,摧魔伐恶,鹰犬当先,二将闻召,立至坛前,依律奉令,神功帝宣,魔妖万鬼,诛战无盖,太上圣力,浩荡无边,急急奉北帝律令——”
一声厉喝之下,只见徐老师双手中腾然冒出两团火光。
原本困在他周围的暗影在火光下骤然消散。
紧接着,他一个健步,直接冲向了窗口。
乔阳此时已经一只脚跨在了窗台之上,身形向着前方跌去,眼看着就要从病房窗台一跃而下。徐清河抓着乔阳的领口,直接把他掼回了地上。
“走啊……去……去喝酒……不过说好了。就只能一杯,我老师还叫我有事呢……”
被扯回房间里之后,乔阳却依然双目空洞,嘴里不断念叨着,整个人又要重新往窗台上爬。
徐清河倒也没有留手,当着惊慌失措的李秀的面,连续在乔阳脸上拍了好几个巴掌。
乔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末了,年轻人忽然一伸脖子,哇的一口吐了好几口黑血出来,整个人骤然脱力,直接摔在了徐老师的怀里不动了。
“徐,徐老师……”
李秀瞪着徐清河怀里一动不动的年轻男人,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坐在了地上。
“没死。”
仿佛猜到了李秀此时惶恐的缘由,徐清河擦了一把脸上的喊,又拍了拍怀里瘫软力的学生,哑着声音喃喃解释道。
“就是被阴气冲撞了神魂,暂时没力气了。没事,待会他就能醒。”
一边说,徐清河一边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指缝间滴滴答答,也渗出了黑血。
“幸好,幸好有你帮了我一把,不然这下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男人望向李秀,轻声说道。
说完,用没有被血打湿的那只手,将地上那已经被甩得散开了页的练习本,递给了李秀。
李秀木楞地看了徐老师好一会儿,才将练习本拿回来,然后,便死死抱在了怀里。
“我,我以为没用。”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道。
“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念那些——”
“咳咳,有用的。”徐老师咳嗽着笑道,“都说了,你们好好搞学习,认真念书,就不用怕这些鬼东西。”
*
“怎么了怎么了?”
“天啊……”
“发生了什么?”
……
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李秀睁大眼睛望向门口,这才看到护士和保安都挤在了门口,惊讶万分的看着房间里的他们。
明明刚才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他们却像是刚刚才意识到不对似的凑了过来。
第50章
明明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病房里更是一片狼藉,可为什么所有人现在都像是一副刚刚发现不对的样子呢?他们不就在房门外吗?而且,房门都是敞开的……
这些人真的是人吗?还是说自己依然被困在鬼怪制造出来的幻境中?
李秀惊疑不定地盯着房间里涌进来的那群人, 被吓得已经快要精神失常的他不受控制就想要往房间的角落里躲。
幸好此时的徐老师也回过神来。男人脸色不好, 表情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他抬手在李秀的额前轻轻一点, 嘴里飞快地念了几句含糊的咒语。
李秀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徐老师与直接与他额头皮肤接触的位置直接窜进了脑门深处。少年打了一个机灵,下一秒,他只觉得灵台一轻,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很多。
到了这个时候李秀再去看时间, 这才发现对于他来说无比漫长的战斗,实际上也就过去了一两分钟而已。
而且……
“他们刚才应该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最常见的鬼遮眼,别害怕。对了, 那东西已经走了。”
仿佛察觉到了李秀的恐惧, 徐老师护在他身前, 有些疲惫地同他解释道。
*
夜间病区的骚动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徐老师打了个电话之后没过多久,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男人给李秀批了一件厚衣服, 然后便带着清醒过来的乔阳转移了阵地。不过他并没有另外找病房安置李秀, 而是带着徒弟和少年径直来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徐老师示意李秀跟着乔阳上车。
车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二手本田,看上去都已经快要接近报废年限了。坐进去以后李秀立刻就注意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铜钱树, 缠绕在铜钱上的红线都已经褪色了, 看上去又古朴又奇特。车厢的四角各挂了一枚铜铃,但上车时候车子摇晃了好几下, 铜铃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这东西只有靠近阴物才会响, 东西越凶靠得越近就响得越厉害。”
乔阳见李秀一直盯着铜铃, 凑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了一句。
除此之外, 李秀甚至还在车子中控台上看到了铜制的主席像,在车厢顶部还贴了点百元大钞。
乔阳:“额,这些其实也是辟邪的。”
李秀:“哦。”
不得不说,车厢里的摆设到处都透着点不靠谱的神棍气息,可李秀瞅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安心。
“来来来喝点热水……”
离开前,徐老师从护士站打了一保温杯的开水。这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摸了两个纸杯出来,分别倒上了水,递给了李秀和乔阳。
接过了热水,李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徐老师,我们已经把那个……那个红大人赶跑了,他不会再来了吧?”
李秀小口小口啜饮着热水,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小声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徐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取下了眼镜擦了擦。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刚才的事情,你害怕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秀点了点头。
“……害怕。”
其实不用回答也能猜得到。少年的眼眶现在还是红的,显然之前吓得不轻。
李秀也不是没有去过鬼屋,没有看过恐怖片。其实真要说起来,人们构建的鬼屋和鬼片里有更加恐怖更加血淋淋的场景,但就算是再逼真的鬼屋,剧情再绝妙的电影,也比不了刚才一切带给李秀的恐惧。
直到现在,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一幕,李秀都有种脱力感。
看着李秀吓得发白的脸,徐老师苦笑了一下。
“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不过啊,李秀同学,从现在起你胆子必须大一点,不能继续这么被吓下去了。”
男人低声说道。
“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了吧,一个人啊,他越是害怕心魂就越是不稳”,男人一边说一边举起自己的保温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晃动着手臂,保温杯里剩余的热水哗啦哗啦地响着。
“人的魂魄呢,按照常理来说,是很难从自己的身体里散出去的。可要是一只鬼,它不停去惊吓一个人,每一次惊吓都会导致神魂不稳,头顶肩膀的阳火自然就会变弱,等到阳火弱了,那个人的心魂就更加不稳,更加容易被吓……形成恶性循环之后,这个人就会逐渐被鬼上身。”
“啊?”
“你看很多人精神出问题,送到医院去一问,最开始这些人也都只是睡眠不好啊,神经衰弱啊,结果发展到最后,一个不小心就直接精神出大问题。当然,这些人中有一些肯定是病理性的,但是也有一些啊,跟这些神神鬼鬼的脱不了关系。”
听着徐老师的话,李秀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徐老师你是说……”
“我觉得‘那个东西’就是故意要吓你,然后想把你的魂带走的。”说到这里,徐老师的脸色变得愈发严肃,他直勾勾地盯着李秀,郑重其事问道。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那位‘哥哥’,对你太执着,太想把你带走了。李秀同学啊,你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向那个东西许过什么愿望?”
李秀刚想摇头,就听到徐老师说道。
“……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在你向你哥哥供奉生米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下李秀的动作顿住了。
否认许愿的话,明明都已经到了嘴边,此时却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自己真的完全没有向哥哥许过愿望吗?
仿佛有个声音正在心底不断问着自己。
在被学校里的那群人欺负的时候,自己没有渴求过,有什么人能够帮自己出头吗?
外婆生病的时候,他难道没有希望过自己不是孤儿,希望有人能成为他的亲人,替他承担生活的重担?
“我,我可能,确实许过愿。”
李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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