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李秀一拐到公园来,只觉得周围竟然空空荡荡起来。
不知道多久没有修剪的树丛和灌木在夕阳下投射出大团大团的阴影,遮掩中公园里的光线似乎都比别的地方暗上许多。路过残破不堪的儿童游乐角时,可以看到秋千在风中晃动着,锈蚀的金属部件伴随着秋千晃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衬得四下里气氛一片寂寥荒芜。
李秀没有耽误时间,进了公园就直接奔着公园里的人工水池而去。
水池里的水都已经有些发绿了,里头的鱼却多得超乎常理。
也许是因为平时用生米喂鱼喂得多了,这里的鱼也习惯了李秀的喂食,他才刚走到水池旁边,浓腻发绿的水面上就卷起了一层又一层波澜,密密麻麻的鱼群已经聚集到了李秀面前。
这种半荒芜状态的公园,水池里养的自然也不可能是那种讨人喜欢的锦鲤或者金鱼——哪怕它们曾经漂亮,现在也早就野化褪色了。现在水池里的鱼颜色大多斑驳暗淡,恶劣的水体让不少鱼的鳞片间隙里都生出一团团鼓胀的水泡和瘤子,只有鱼头上鼓起的眼球,多少昭显出它们的先辈作为观赏鱼的血统。
可是……
这些鱼之前也这么恶心吗?
李秀习惯性地把书包里剩下的那点生米投在水中,水面上顿时扑腾声一片,所有的鱼都蜂拥而至,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抢夺起了那些白色的小颗粒。
它们抢得很凶,李秀只是往水中瞥了一眼,就因为鱼群畸形作呕的身体而皱起了眉头。
记忆中自己刚开始喂这些鱼时,它们看上去顶多就是颜色灰暗了一些吧?可现在它们看上去已经有些……有些畸形了。
这么想的时候,李秀忽然感到许多窥探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朝着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对上鱼群空洞的眼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秀忽然意识到,这里的鱼鼓起外突的眼球,看上去竟然很像是人类的眼珠掉出眼眶的样子。而怪鱼们肥胖膨胀的鱼头,骤然看上去,也不太像是鱼,而像是一张又一张浮肿,发黑,在水里已经泡到变形的脸。
而现在,那些脸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在浑浊的水面之下直勾勾地盯着李秀。
“唔——”
李秀倒抽了一口冷气,连连后推。
一个不小心踩在了岸边湿滑的砖块上,整个人差点直接跌倒然后顺着岸边的泥浆滑到水里去。
“小心!”
幸好,危急时刻,忽然有人从后面用力扯了他一把,这才让李秀稳住身体,不至于雪上加霜的在低烧中还要落水。
“哪里来的伢子锅么不小心,要是掉到水里去怎么办咯——”
嗓门粗野,听上去就像是在骂人一样的嚷嚷声响起。
李秀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就像是在半梦半醒中被人直接唤醒一样,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娭毑正竖着眉毛站在他身侧,冲着他骂骂咧咧,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李秀却想不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她。
“对,对不起……谢谢你!”
虽然对方看上去脾气很差,语气也超级糟糕,可李秀一个大喘气后,却只有连声道谢的份。
他忍不住看了看岸边的淤泥,上面还残留着他的脚印。
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跑到离随便那么近的地方去的,明明之前每次都是站在台阶上随便往水里把米给撒了,这次却鬼迷心窍一般越靠越近。
还有,还有那些鱼也不对劲……
李秀呼吸有些沉,心跳更是快得吓人。
他不由自主又看了水池,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鱼早已回到水底消失不见,李秀能看到的,只有尚留微波的水面。
眨了眨眼,李秀忽然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真的会有鱼,长着人的脸吗?
“喂,还在这里看什么看,你硬是想掉到水里试下吧?!”
老娭毑忽然伸手粗暴的拽了李秀一把,根本没等李秀反应过来,就直接拖着腿脚不便的少年回到了公园的步道上。
“我,我没有,我就是想……”
“想什么想,这种地方你根本就不应该来。”
老娭毑简单粗暴地打断了李秀的话,然后把他朝着公园出口处推了一把。
“这里太危险,你以后也别来了。”
“啊?”
李秀这才发现老娭毑的手臂上带着一个红袖章。不过那枚红袖章看着都已经褪色了,上面的黄字也早已斑驳不轻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字。
这是……公园管理人员?
李秀都来这里这么久了,却完全没有碰到过公园的管理员。这时候被对方一驱赶,有点懵逼。
不过李秀本身也不是那种喜欢跟人对着干的叛逆少年,刚才又差点落水,这时候被老娭毑一骂,他十分老实地缩了缩脖子,十分听话地转身,准备按照老娭毑说的那样离开公园。
“喂,那个伢子!”
结果,就在李秀即将踏出公园的时候,又听到老娭毑又在他身后远远地喊了一句。
李秀回过头,发现那带着红袖章的老人还是站在公园步道上,正看着他。
“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老娭毑的脸色有些发灰,也许是隔了一段距离,声音听起来也是闷闷的。
“哦,我知道,我今天就是不小心。”
李秀本来还以为对方说的是他在水边喂鱼的事情,正想要解释自己平时没有那么迷迷糊糊,就听到老人接下来的话。
“施食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这种细伢子能做的,饿鬼道里爬出来的东西,都凶得死类,更别说你现在身上背着的那个……”
“什么?”
李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还没搞清楚对方口中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老娭毑却忽然停下了话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李秀,一张脸愈发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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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她还是一脸凶恶,看上去好似那种在公交车上抢座位的难搞老人,现在,她却显得惊惧非常,好像看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东西一般。
“作孽……太作孽了……”
远远的,李秀通过嘴型猜测那个老娭毑惊慌中的喃喃低语,然后对方就飞快转身,迅速地离开了。
李秀倒是追了几步,可等他再站在公园步道上,四下里却根本没有那个老娭毑的身影了。
“哗啦……”
水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了水声。
显得公园里比之前还要寂静。
可李秀发现自己现在却压根不敢往水池的方向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会看到什么。
第17章
作为一个“仙姑”养大的孩子,李秀的胆子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非常大的了。他本来以为,见多了外婆平日里糊弄人的手段,自己早就对那种神鬼之说不感冒了。
可是……
自从昨天从肖家别墅回来后,李秀遇见的怪事实在太多了。
就算是他神经是用钢筋搓的,多少也感到了些害怕。
在天色彻底暗下去前,李秀已经带强行压着心底不安,飞也似的跑回了家。蹬蹬蹬一路踩着边缘都发黑发亮的水泥楼梯,一路狂奔到自家门口。还没有开门,李秀就又听到了熟悉的呜呜哭泣声。
还是那位总是来在外婆的熟客吧?李秀低下头,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顺手将门口的半旧女士高跟鞋摆放整齐放到了一边,然后他才推开门进了家门。
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
还是昏暗无比的房间,还是漆黑客厅里坐在神龛前嘟嘟喃喃的外婆,和那个背对着李秀,低着头哀哀哭泣的中年妇女。
李秀隔着门帘瞥了一眼,熟悉的场景反而让他感到了一阵安心。
“阿婆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喊了一句。
外婆似乎在客厅更深处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有客人在,李秀倒也没有在意。背着书包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结果他刚换下校服,正准备去浴室洗把脸——一回头,就看到了外婆佝偻的身躯。老人的动静很小,李秀都不知道她究竟在门口站了多久。
她的眼睛好多年前就已经花了,黑眼珠的边缘蒙着一层朦胧的灰翳,因此看人时双眼总是有一种似睁非睁的神色。又因为年老,干瘪的皮肤下,脂肪早就已经流失,如今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两片薄膜似的耷拉在消瘦的脖颈与下巴之间。
“外婆?!”
饶是李秀,也被外婆吓了一跳。
“怎么了……客人走了吗?”
他被外婆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全身难受,不由问道。
外婆沉默了半晌,好久,眼睛才慢慢眨了一下。
“阿秀,要去给你哥哥送饭了。”
她答非所问地嘟囔道。
“一定要让你哥哥吃饱饭……吃饱了饭,他才会听话……”
自从外婆开始糊涂后,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一次两次。昔日精明狡猾,可以凭借着一张嘴把娭毑堂客们糊弄得一愣一愣的老太太,如今心中仿佛只剩下一件事,就是让阿秀那个并不存在的“哥哥”吃饱饭。
老人似乎极度畏惧“哥哥”吃不饱饭这件事。
可若是李秀仔细问,她却只是含糊其辞,从不曾仔细说明。
几次下来,李秀也只能当外婆是老年痴呆导致的性情古怪与被害妄想,不在纠结这些。
“嗯,我知道,我换好衣服就去。”
李秀一如既往地安抚着外婆,开口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去厨房盛米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响起了公园里那个面色发青的老娭毑对他叮嘱。
【施食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这种细伢子能做的,饿鬼道里爬出来的东西,都凶得死类,更别说你现在身上背着的那个……】
“外婆……”
李秀的动作微顿,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了口。
“我给哥哥送饭这件事,到底是在干什么啊?这是不是就是那些人说的,那个什么施食?”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回家前李秀已经用手机查过了那个娭毑说的“施食”,说是用玄学的方式,给饿鬼道众生布施,好让它们脱离恶道什么的。
可李秀想了想,自己给哥哥送饭时也没有念经念咒,也没有祈祷感召,看上去怎么也跟施食没关系。
“什么丝丝?你就给你哥送个饭,还算什么!”
果然,就算问出口,外婆也是一脸茫然。
李秀打量着外婆,微妙地觉得,外婆说不定都不知道术语中的“施食”是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李秀一直都知道,外婆其实就是个一点科班知识都没有的神婆骗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点,李秀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就当一切都只是外婆的迷信吧。
他对自己说。
然后就跟往常一样,他在晚上盛上了生米,端到了那间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放到了床底下。
“哥,吃饭了。”
李秀习惯性地说了一声。
放下碗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房间里稍稍站了一会。
这次床底下再也没有传来碗被打翻的声音。
反倒是楼上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一道湿漉漉的影子直接撞到房间的布满灰尘模糊不清的桌子上。
李秀一惊,顺势望去,倒是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搭在自己家窗外,只能看到是个黑乎乎的软物。
像是……拖把?
李秀看着模糊不清,微微晃动的影子,以及它留在玻璃窗外的湿痕,微微皱了皱眉。
他所在这栋楼十分老旧,因此租客大多也都素质不高。
李秀估摸着,这就是楼上的人洗了拖把后直接把湿拖把搭在外凸的防盗窗上,然后拖把头直接贴到李秀家窗口来了。
之前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不少,可今天一天下来李秀也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实在是腾不出经历去找楼上吵架。再加上,这间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人……
算了。
李秀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离开了房间。
*
【呜呜——】
精疲力竭的李秀当然不会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窗外的“拖把”颤抖了起来。
倒吊着的人头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度惊惧地震颤着。
泛着腥臭的水痕不断从它的身上渗出,将窗子表面不知道已经积累了多少年的尘土刷出了树枝状的水痕。
一个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杂物横陈的逼仄房间里。
他就那样端正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双人床上,没有指甲的细长手指小心翼翼的搭在了堆满生米的碗边。
【我家阿秀啊……】
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从阴影中传出。
【真的可爱得不得了。】
高大的人影缓缓俯下身,将脸埋在了碗中。
一口,又一口。
他满足地吞吃着碗中的生米。阴影中不断传来了“喀喀”的咀嚼声。
【所以,他总是会招惹来你们这种东西……】
【唉,要是没有我,我家阿秀,可怎么办呢。】
第18章 三更合一
晚上七点方宅。
方家在A市最高级的那栋地标大楼里有一套两层的复式大平层。
方乾安跟着他那个灰溜溜的老爸从京市回来时, 放弃了其他的房子,直接住进了这里。
在他看来,这里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嫌弃的, 好歹大楼也是请的知名设计师, 房子装潢得很不错, 就是大面积的黑白灰,瞅着不太像是活人住的地方毫无人味。
偏偏今天这毫无人味的房子里,却罕见地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乾安, 怎么了, 我看你都没有动筷子,是今天的菜不符合你的口味吗?”
餐桌上响起了略带一点讨好的女声。
方乾安从手机中抬起头来, 冷淡地看了一眼宽大餐桌旁的年轻女人。
即便是充满人工痕迹的五官也掩饰不住女人脸上充足的胶原蛋白,方乾安瞅着她有一点点眼熟, 分神在网上查了一下。果然, 是个小明星, 再看看百科, 得……没比他大几岁。
可就这样一个女人, 已经成为了他老爸的女伴。
方乾安目光转到餐桌另一头的高大男人身上, 很难掩饰眼底的嘲讽。
不过他大概也能明白女人的选择——虽然在方乾安眼里那个男人就是个死老头,可对方长相跟同龄富态的企业家们比起来确实有着鲜明的优势,再加上方家所代表的财富还有权势, 并不奇怪那个男人会让这么多人飞蛾扑火般贴上来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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