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的确有点担心你,怕你头一次出远门,水土不服什么的。”
元祐帝:“你去随军半年都没事,我天天练武,怎么也比你结实。”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窜个头的时候,去年元祐帝就比华阳高了,现在姐弟俩站在一起,华阳才到弟弟的耳垂下方。
父皇就是高个子,待弟弟成年,未必会比陈敬宗矮多少。
元祐帝说完之后,就见姐姐开始用一种农夫欣赏自家地里茁壮庄稼的眼神看着他。
元祐帝面上微热,又隐隐为傲,以前姐姐总把他当小孩子,从今以后,该换成他庇护姐姐了,母后不许姐姐做的事,他可以替姐姐撑腰。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见母后。”
华阳笑道:“你帮姐姐,姐姐也不能连累你,等会儿母后面前,你只说我舍不得驸马,对你纠缠不清,你没办法才同意了。”
元祐帝心想,驸马在姐姐这边,还真是好用啊!
姐弟俩一起回了乾清宫。
华阳心虚般垂着眼坐在戚太后旁边,元祐帝负责说情。
戚太后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倒是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去就去吧,你们姐弟俩互相管着,别在外面玩得太疯。”
姐弟俩都很惊讶于母后的好说话。
戚太后笑了笑。
有陈廷鉴、何清贤在,她不怕孩子们出大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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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要去蓟州的事,她嘱咐弟弟先不要透露,反正出发当日她的车驾跟在弟弟后面就行,无须因为她的加入而让朝廷这边多做什么安排。
她心如止水,身边几个丫鬟白日熟练地收拾行囊,一旦驸马爷回来,她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替长公主守着口风。
陈敬宗反而成了府里心情最复杂的那个,既高兴能去蓟州,又为越来越近的分别而不舍。
最叫他郁闷的是,他没有在华阳这边感受到一丝眷恋,甚至明早他就要跟着圣驾出发了,夜里华阳竟然还不肯给他。
“你肯定在生我的气。”
坐在床边,陈敬宗头疼地看着背朝他躺着的长公主,“气我刚得到消息时太过高兴。”
华阳:“没有。”
陈敬宗:“那你为何冷着我?”
华阳:“明早我要进宫送弟弟,必须早睡。”
陈敬宗竟然无法反驳。
他重新躺下,抱着华阳,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后颈,亲一下交待一句:“我不在,你一个人住着闷了,可以去宫里多陪陪娘娘,回那边住几天也行,婉宜、大郎他们还都挺喜欢你的。”
华阳:“嗯。”
陈敬宗:“我每天都给你写信,十天寄一次。”
华阳:“真不必。”
陈敬宗:“我可不像某些人,没有良心。”
华阳只是笑了笑。
陈敬宗憋憋屈屈地睡了,半夜手往她这边探了两次,次次都被华阳毫不留情地掐走,终于死心。
黎明时分,陈敬宗醒了,下床喝碗水,重新钻回被窝,搂着华阳亲。
华阳躲来着,却被他轻易按住,这漫长一吻即将结束时,陈敬宗竟移到她耳边,微微用力地咬了一口。
华阳吸了口气,眼中也透出恼怒来。
陈敬宗看着她,闷声道:“你就是没良心。”
华阳转过去,继续睡了。
陈敬宗胡乱拨弄几下她的长发,不得不大步离去。
脚步声消失了,华阳才重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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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羽林卫、金吾前卫、大兴左卫等十个卫所的指挥使都已经到齐了,身后是各个卫所的五千多精兵。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天边斜洒过来,帝王仪仗也终于出现在城门口,最前面的是骑着骏马的两队锦衣卫,然后是高高举起的华盖,再是帝王宽敞如移动房屋的车驾。
陈敬宗等将士齐齐跪下。
待大太监曹礼替元祐帝喊了免礼,众将士再站了起来。
陈敬宗翻身上马,准备出发了,他们这五万京卫,会将圣驾以及后面跟随的大臣车驾全部围在中间。
就在陈敬宗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长公主府的方向时,又一辆车驾出了城门。
而陈敬宗对这辆车驾的熟悉,简直胜过自家老头的首辅车驾。
陈敬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辆马车。
大兴左卫的士兵们都在看着他,注意到指挥使大人一直歪着脖子,他们再顺着指挥使大人的视线望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笑着起哄:“大人天天回府还看不够啊,怎么跟好几年没见过了似的?”
众将士哄笑。
陈敬宗在笑声里暗暗咬牙,算她能忍能装,早就决定了要随驾同行,非要做出一副离了他也无所谓的清冷姿态,害他这几晚都没睡好!
攥紧缰绳,陈敬宗冷冷朝身后的卫所将士看去:“出发!”
众将士齐声应是,气势如虹!
华阳坐在马车里,朝云朝月分别趴在一边窗缝前,很快,朝云高兴地对长公主道:“驸马在那呢!”
华阳不以为意:“天天见,有什么稀罕的。”
朝云:“您不稀罕,驸马稀罕啊,刚刚朝这边瞅了好久,都被卫所将士笑了呢。”
华阳能想象出陈敬宗的呆样。
长长的车队平缓地沿着官道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有人敲了敲左边的车窗。
朝云挑开帘子,华阳瞥过去,对上陈敬宗英俊严肃的面容,仿佛他是奉了皇命而来,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指挥使,而非她的驸马。
“有事?”华阳朝窗边靠近一些。
窗帘只是半挑,露出长公主牡丹花似的明艳面容,陈敬宗从她的眉梢一路看到唇畔,这才俯身,低声道:“没什么,过来看看车里坐的是不是长公主殿下。”
果然又是不正经的,华阳瞪他:“除了我,还能是谁?”
陈敬宗:“那可说不准,也许是长公主府花园里的哪朵牡丹终于修炼成精了,又对我念念不忘,便化作你的样子前来相见。”
华阳刚要放下帘子,陈敬宗忽地挡住她的手,带着几分难辨真假的幽怨道:“不过一看到你这冷清清的眼,我就知道来的是长公主本尊。”
华阳:……
第157章
蓟镇是九边重镇之首, 辖区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从东、北、西三面拱卫着京师重地,其重要不言而喻。
蓟镇治所蓟州城位于京城东偏北方向近四百里, 以圣驾的速度,要走六七日。
八月中旬的天气正好, 元祐帝时常下车,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火麒麟活动筋骨。
华阳受弟弟邀请,换了马装,骑着她毛发雪白的坐骑,与陈廷鉴一左一右地陪在元祐帝身边。
陈廷鉴博览群书, 对各地风土民情了如指掌, 一路上元祐帝好奇什么, 他便能及时地讲解什么。
首辅大人处理政事时威严端重, 此时“游山玩水”,他便更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墨客, 谈吐间文采、风趣兼备。
每当他开口, 姐弟俩都会认真聆听, 再齐齐露出心旷神怡的笑容。
陈敬宗虽然离得远,但也能看见官路中间老少三人相谈甚欢的情形。
黄昏安营扎寨, 元祐帝叫人起了篝火, 再派人去请姐姐、驸马、戚瑾。
白日他与阁老们相处的时间更长,甚至五位阁老还轮流来帝驾上为他授课,这自然都是他的好先生的安排, 不肯让他虚度一路光阴。元祐帝也愿意配合, 只是到了傍晚, 他不想再读书或听政, 更想与姐姐姐夫、表哥闲聊。
华阳的长公主营帐离得近, 她也是最先到的,坐到弟弟左手边。
元祐帝:“怎么不见驸马?”
华阳:“他在卫所营帐那边吧。”
元祐帝想起来了,前两天驸马好像也都是跟着同卫所的将士们吃住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敢往姐姐的营帐凑,还是凑了却挨了姐姐的嫌弃。
华阳落座不久,戚瑾到了,穿着金吾前卫指挥使的绯色官服,火光跳跃,他面如冠玉。
元祐帝虽然更欣赏陈敬宗的真性情,但似戚瑾这样喜欢虚与委蛇的文官做派,元祐帝只是偶尔厌烦,大多时候也都能公允对待。做皇帝的,心情好的时候看谁都顺眼,不好的时候,即便亲母后亲姐姐,也能让元祐帝挑出一点毛病来,他要做的,便是尽量不让这些个人的喜好影响国事的处理。
见礼过后,戚瑾坐在了元祐帝右手边,中间还隔了一个空位。
元祐帝:“怎么坐那么远?离近点,方便说话。”
戚瑾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挪过来,这个位置,让他抬眸便能瞧见对面的华阳。
华阳面前摆着一张茶几,白瓷茶碗被火光映红,吸引了她的视线,却不知她此时的面容比跳跃的火焰更动人心弦。
戚瑾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问元祐帝:“下午空中飞过一排大雁,皇上可瞧见了?”
元祐帝:“嗯,可惜飞得太高,超过百丈了吧?不然还可以试试箭法。”
戚瑾:“皇上好眼力,这个射程,普通弓箭难以企及,弩箭或可一试。”
两人就开始聊起弓箭与狩猎技巧。
远处传来守卫朝驸马行礼的声音,华阳抬起头,看到陈敬宗同样穿着绯色的正三品武官官袍大步走来,英俊绝对不输戚瑾什么,偏偏他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树枝上分别串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猎物。
华阳收回视线。
元祐帝则颇为惊喜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驸马。
“臣拜见皇上。”手拿猎物,陈敬宗不是那么规矩地行礼道。
元祐帝笑道:“免礼,这是你白日打到的野味儿?”
陈敬宗道:“也没有特意去猎,骑马时瞥见草丛里有动静,运气好真打到两只,皇上若不叫臣,臣差点就要跟那边的将士们分吃了,可见还是您最有口福。”
华阳皱眉道:“皇上从未吃过这种烤物,肠胃会不会不适?”
元祐帝:“姐姐多虑了,朕也没有那么娇气。”
华阳继续瞪着陈敬宗。
陈敬宗看看姐弟俩,一副不知该听谁的模样。
元祐帝率先对姐姐妥协了:“朕已经用过晚膳了,只吃两口尝尝味道。”
华阳神色稍霁。
陈敬宗松了口气,隔着篝火将一只兔子抛给戚瑾,他绕到华阳左侧,板板正正地坐好,一言不发地烤起兔肉来。
火舌炙烤着已经洒过调料的兔肉,兔肉滋滋地冒着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华阳沉默不语,元祐帝笑着问陈敬宗:“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吃这些野味儿?”
陈敬宗瞥眼隔壁端庄雍容的长公主,悄悄朝元祐帝使眼色,希望皇帝小舅子先别提这茬。
元祐帝想听故事,非要他说,反正姐姐嫌弃驸马粗俗也不是一两天了。
皇帝最大,陈敬宗只好讲起他少年时候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事迹来,说着说着他仿佛也忘了长公主,神采越来越飞扬,嗓门也越来越大。华阳见弟弟那么爱听,干脆与陈敬宗交换了位置。
待兔肉烤好,陈敬宗撕下最酥最好吃的部位,想也不想地递给元祐帝。
元祐帝朝姐姐那边使眼色。
陈敬宗反应过来,赶紧再递给长公主。
华阳一脸不屑:“你们吃吧,我怕肚子疼。”
陈敬宗悻悻然,再把烤肉递给元祐帝。
元祐帝尝了尝,不知道是烤兔子本来就好吃,还是陈敬宗的手艺太好,反正他很惊喜,还帮忙劝说姐姐。
两人一起哄着,华阳这才勉强同意吃一点,她却是不肯碰那油油的烤肉,陈敬宗便撕下一条,喂到她嘴边。
华阳垂眸咬了一口,吹弹可破的面颊被火光映红,那似羞非羞却秾丽至极的颜色,连元祐帝这个亲弟弟都看怔了一瞬。
陈敬宗更是直勾勾地看着长公主,手也继续伸着。
华阳一眼瞪过来。
陈敬宗尴尬地低下头,嘴角却往上扬起。
到底是夫妻,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恩爱让元祐帝只能看向此时此刻同样单着的戚瑾。
戚瑾笑笑,也从自己这边撕了一条烤肉,献给元祐帝。
四人边吃边谈,直到美髯飘逸的陈阁老散步般溜达过来,立即领会陈阁老意思的元祐帝咳了咳,恋恋不舍地宣布他要休息了。
戚瑾单独朝金吾前卫的方向走去。
陈敬宗护送华阳回营帐。
没多远的路,很快就到了。
走到营帐前,华阳转身,看向两步外的陈敬宗。
先前她随军半年,陈敬宗直到天冷了才偷偷溜到她的营帐给她当汤婆子,现在便是华阳邀请他进去,陈敬宗也不可能去。
他只问了一句:“今晚的烤兔肉,真不好吃?”
华阳垂眸:“还行吧。”
陈敬宗笑了:“下次咱们单独出游,我再给你烤。”
华阳似有若无地应了声,进去了。
陈敬宗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进了内帐,看着她坐下,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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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的上午,圣驾抵达蓟州城。
蓟辽总督刘节、总兵秦元塘率领当地文武官员出城十里来迎。
华阳提前下了车,骑马陪在弟弟身边,姐弟俩一起接受了众官员的跪拜。
而姐弟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当今第一大将秦元塘的身上。
秦元塘今年五十二岁,换个文官大概已经显露老态,秦元塘看起来却只有四旬左右,他身高八尺有余,身形伟岸如山,面庞因为常年的南征北讨晒成了古铜色,可眉目间亦有几分文人的儒雅与谦和。他看向华阳姐弟的目光,恭敬内敛,他的声音亦中和醇厚。
百姓都夸他是虎将,可他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可畏,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当然,这有容貌的关系,亦因为他此时跪拜在皇帝面前,倘若他出现在战场上出现在三军将士当中,必然会换上另一种风采。
姐弟俩下马,元祐帝亲自上前扶起秦元塘:“大将军免礼,这次朵颜三日便战败,都是大将军之功!”
秦元塘谦逊道:“皇上谬赞,全靠您拨款给臣等加固城墙、研制火器,城防兵力都提升了,才叫朵颜进难攻、退难防。”
君臣一顿互夸,一旁的蓟辽总督刘节神色恭敬地垂着眼,目光隐晦地在几步之外的首辅陈廷鉴身上转了一圈。
本朝文官节制武官,秦元塘是该听他这个蓟辽总督节制的,秦元塘打了胜仗,功劳也该他与秦元塘平分。
可谁让秦元塘攀上了陈廷鉴这个内阁首辅的高枝?
自打秦元塘调到蓟州当总兵,好几个总督都受不了他的擅自调度、不听节制,也都给朝廷递过折子,最后的结果却是秦元塘的权力越来越大,那些告状的总督反而被陈廷鉴贬了官或是调去了其他地方。
刘节看得明白,所以他到任后并不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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