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看向了华阳,见华阳一头乌发全部笼在油衣的兜帽下,干干爽爽,在这样恶劣的暴雨天里,公主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依然如养在花房里的牡丹安然无恙,而她这个最该被小心呵护的孕妇却不得不一脚一脚地踩过一个又一个泥水坑,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陈孝宗看的是自家四弟,见老四为了方便背公主,竟然连蓑衣都没穿,一身衣裳湿透透的,如农夫家里圈养的落汤鸡,眼里便透出几分同情。
娶公主是福气,可瞧瞧老四,为了伺候公主周到,白天抓虫子晚上抓耗子,雨天还得给公主当牛做马,也够可怜的。
“没事,你们先走吧,仔细别摔了公主。”
陈孝宗看眼华阳,眉目恭敬地道。
华阳礼尚往来:“三哥也要照顾好三嫂……”
然而她没说完,陈敬宗就像一头突然发力的野马,大步朝前而去。
华阳:……
观鹤堂这边,状元郎陈伯宗牵着女儿婉宜走在前面,俞秀牵着大郎紧随其后。
见华阳夫妻来了,陈伯宗带着家人避开一些,让出路来。
婉宜笑着朝华阳眨眨眼睛。
“稳妥要紧,你别走太急。”陈伯宗不放心地嘱咐四弟。
陈敬宗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继续大步往前走。
婉宜晃晃父亲的手,俏皮问:“爹爹,如果没有我们,你会不会也背娘上山?”
俞秀脸一红,悄悄看向丈夫。
陈伯宗一脸严肃,教导女儿道:“为子女者,不可调侃父母。”
婉宜悻悻地闭紧嘴巴。
俞秀也垂下眼帘,低头走路。
.
山上搭了十几片避雨棚子,陈家单独占了一片,也是地势最高的一片。
棚子只两间堂屋那么大,中间挂了两条接在一起的粗布帘子,帘子底下的两角分别系上一块儿石头坠着,免得帘子随风飘扬。
帘子外侧给男丁休息,朝着山顶那一侧给女眷。
棚子里面备了三条长木凳,主仆众人简单地整理一番箱笼,这就坐下来休息了。
华阳脱下油衣,虽然鞋子只是表面湿了点,朝云还是服侍她换了一双。
相比起来,其他人就狼狈多了,尤其是不能着凉的罗玉燕,在丫鬟们的拥簇下,连裤子都换了一条,身影交错,白皙光洁的小腿若隐若现,哪怕这边都是女眷,罗玉燕还是窘迫地涨红了脸庞。
华阳移开视线,无意般扫过齐氏的身影。
齐氏到底是镇上出身,没那么讲究,只换了双鞋子,再把那个包袱外面淋了雨的油纸换了个新的。
齐氏也知道自己背个包袱显眼,与其让别人暗中猜疑她是不是装了什么宝贝,齐氏特意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半旧的红衣,对孙氏解释道:“大嫂看看,这是我出嫁时我家祖母亲手为我缝制的嫁衣,她针线好,我们家每个姑娘出嫁她都要乐呵呵地绣嫁衣……”
说着,齐氏还抹了抹眼睛,显然那位祖母早就去世了。
孙氏哪能想到这嫁衣只是齐氏掩饰其他东西的幌子,走过去拍了拍齐氏的肩膀:“好歹老太太还给你留了件念想,莫哭了。”
齐氏点点头,仔仔细细塞好嫁衣,重新系上包袱。
孙氏移步去关心儿媳罗玉燕。
罗玉燕是真的在哭,她太不容易了,怀孕不久就要赶路,孕后期又撞上这边发洪水,千辛万苦冒着雨爬了半座山。
“娘,你们且在这边休息,我们去山下接父亲。”
隔着帘子,响起陈伯宗板板正正的声音。
孙氏:“去吧去吧,别光顾着你们父亲,你们也要小心赶路,莫要摔着了。”
“是。”
没过多久,三兄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下山的小路上。
华阳望向远处的山。
连绵的青山间盘踞着团团水汽,宛如仙境,这是京城那边从未有过的奇景。
大雨冲刷着枝叶浇打着地面,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置身简陋棚子下的她,竟然心平气和。
快到傍晚,陈家父子与最后一波转移的百姓顺利来到了山上。
帘子遮掩了男丁们的身影,只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基本都是陈廷鉴、陈伯宗、陈孝宗在说话,陈敬宗没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陈家的小厮过来了,从下面的粥棚里带来了热乎乎的米粥,还有一摞热乎乎的菜饼。
丫鬟们绕过去,把女眷的端过来。
四宜堂因为行李少,朝月特别带上了公主专用的碗筷,滚烫的粥倒过来,瞧着干干净净的,便能控制着不去想大锅粥熬制的过程。
华阳只吃了小半碗粥,勉勉强强填填肚子。
天黑下来,华阳像其他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打盹儿,实在困了,就靠着朝云眯一会儿。
其实华阳更想陈敬宗过来陪她,他那么强壮,她就是靠着他睡一晚也不用担心他会不会累。
这一晚过得极其难熬,当天色终于亮了一些,华阳也像其他人一样,在狭小的棚子里缓缓走动活动身体。
大雨继续,朝远处的镇子望去,只见一片片黄水沿着街道滚滚而流,很多人家院子里都进了水。
丫鬟提了两桶温水过来,这是给主子们洗脸用的水。
所有人都盯着两个桶,孙氏自然而然地吩咐朝云、朝月:“先服侍公主。”
二女应了声,并不客气,分别打湿手里的巾子,一个帮华阳擦脸,一个帮她擦手。
饶是如此,棚子里也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便。
勉强用了些早饭,华阳继续欣赏山间的雨景。
珍儿出去一趟又走了回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请示道:“公主,驸马要去山顶看看,问您想不想同行。”
华阳怔了下,随即想了起来。
上辈子陈敬宗也邀请过她,当时华阳恨死了这般处境,哪有心情去看什么破山顶。
如今,华阳看向婆母。
孙氏笑道:“去透透气也好。”
朝云、朝月立即伺候华阳披上已经擦干的油衣,再用两张油纸包裹住华阳的鞋子。
准备完毕,陈敬宗撑着一把大伞,绕到了女眷这边。
华阳踩着油纸走路并不方便,还是丫鬟们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陈敬宗面前。
罗玉燕唇角轻扬,她倒要瞧瞧,华阳这样子怎么去山顶“走走”。
念头刚落,就见陈敬宗弯腰,左手撑伞,右手将华阳直直抱了起来,那轻松劲儿,像抱个孩子!
华阳下意识地环住陈敬宗的脖子,头也搭在他肩头,面朝山景。
陈敬宗看眼母亲,大步离去。
离开棚子,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间。
“去哪?”华阳见他走得小心翼翼,忍不住问。
陈敬宗:“找个地方给你解手。”
华阳:……
虽然她猜到陈敬宗没有什么雅兴,却也没料到他费事走这一趟是为了这种理由。
陈家的大棚子附近还一上一下地搭了两个小棚子,留着给男女眷解手用。
华阳为了不去那边,忍得很辛苦,只是饭可以少吃,水总是要喝。
陈敬宗只管埋头走路,遇到难走的地方,他会放下华阳扶着她,就这么走走停停,两人已经离棚子很远了。
最后,陈敬宗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下,对华阳道:“就这儿吧,我去那边站着,完事了你叫我。”
华阳:……
陈敬宗看看她,补充问:“要纸吗?”说着手就要去摸怀里。
华阳别开脸:“不用。”
陈敬宗便撑伞走了,背对她站在十几步外。
华阳绕到树后,确定陈敬宗看不见自己,低头整理身上的油衣、裙摆。
幸好雨大,打得树叶唰唰作响。
“好了。”
冷淡的声音传过来,陈敬宗转身,就见公主站在翠绿老树下,油衣臃肿遮掩了她的身段,唯有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在雨中美得惊心动魄。
别的女子可能会羞涩窘迫,尊贵的公主只带着几分怒气,无声谴责是驸马连累她损了威仪。
陈敬宗笑了下,朝她走来。
华阳怕他嘲讽,抢先道:“昨晚,老太太又给我托梦了。”
第18章
在山上的第二晚, 下半夜,雨势明显地小了。
待到天色微亮,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小雨点, 连毛毛细雨都算不上,完全可以不再打伞。
“停了停了, 谢老天爷!”
百姓们在下面欢呼,陈家众人也陆续醒来。
陈廷鉴早饭都没用,带上大多数护卫下山去了,既要查看镇上水灾情况,又要组织人手排水开路。
也有陈家的小厮探路回来, 禀报孙氏道:“老夫人, 咱们那条街地势高, 几户人家都只是院子里积了水, 没漫进屋子。老爷说,让咱们先在山上待会儿, 等其他百姓都下去了再慢慢往回搬。”
孙氏关心道:“镇上其他地方呢?水深不深?”
小厮:“这个还不清楚, 老爷派别人去查了, 不过在山上瞧着应该都没有大问题。”
严重的洪灾,能把屋顶淹了, 那才是真的叫人绝望。
孙氏点点头, 看眼华阳,对满棚子里的人道:“那咱们就再等等,这会儿下去路上都是人, 挤挤挨挨的, 走得也不痛快。”
华阳很有耐心, 此时此刻, 她只在意陈敬宗那边。
昨日清晨, 趁夫妻俩树下独处的好时机,她假借老太太托梦,告诉陈敬宗齐氏的包袱里有个贪赃的账本,陈敬宗瞧着还是不太信的样子,却叫她不用再操心,说他会想办法验证。
华阳身边就四个丫鬟,总不能无缘无故的直接扑到齐氏那里抢包袱,半夜去偷也不现实,只能指望陈敬宗出手,反正所有人都觉得他粗鄙,再出格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算正常。
百姓们急于知道自家的受灾情况,个个归心似箭,男丁先行一步,女眷们带着孩子也走得飞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路上没了其他百姓,陈家众人也开始下山。
依然是小厮们先行一步,他们做惯了力气活,抬着箱笼也比女眷主子们走得快。
陈敬宗又来背华阳,故意走在队伍最后。
华阳瞥眼不远处的齐氏,趴在他耳边问:“你来背我,怎么去拿她的账本?”
陈敬宗:“别急。”
华阳看着他英俊散漫的侧脸,竟无法判断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山路湿滑,走起来并不容易,除了陈敬宗,队伍里几乎每个人都打过趔趄,有人甚至摔了跟头。
眼看山路要走到尽头,前面就该是平地了,陈敬宗问华阳:“等会儿你自己走几步,没关系吧?”
华阳知道他要动手了,低声道:“只要你拿到账本,我摔跟头也高兴。”
陈敬宗嗤之以鼻,连一点汗味儿都无法忍受的公主,真摔了跟头,接下来几晚他可能都得打地铺。
她就是这样,无论在陈家受了什么气,最后都要撒在他身上。
又走了几步,陈敬宗放下华阳,交给朝云、朝月扶着,他加快脚步往前去了。
华阳的心提了起来,视线紧紧追着陈敬宗。
夫妻俩前面是陈继宗一家三口与丫鬟婆子。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陈继宗回头,瞧见驸马堂哥,他强忍着才没有去窥视美人公主,只好奇道:“四哥怎么自己过来了?”
陈敬宗没理他,超过去,来到了陈廷实、齐氏身后。
夫妻俩刚要回头,陈敬宗冷声道:“二婶别动,你肩上有一条赤链蛇。”
蛇?
陈廷实僵住了,齐氏更是一股寒气直从脚板心窜到心口,人险些昏厥过去。
随即,齐氏就真觉得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如果这样还能忍,当一小团冰凉滑腻之物突然撞到她的脖子肉,齐氏彻底失控,尖叫着跳起脚来,双手也胡乱地往背后乱拍,形同疯癫。
陈敬宗趁机上前,一把将滑落到齐氏肘部的包袱狠狠朝山路一侧的杂树丛拍去!
包袱离身的刹那,更大的恐惧压下了齐氏对蛇的惧怕,她本能地要冲进杂树间抢回包袱,另一道身影却先她一步跑了过去,长腿黑靴熟练地踩断杂枝,大手抓住包袱一角粗鲁地往回扯,可包袱布料被树枝勾住,两相拉扯,结散了,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齐氏又想扑过去,陈敬宗已经将手探向那堆红布嫁衣,陡地拉出一条拇指粗的暗红长蛇!
蛇身几乎贴着齐氏的面容扫过,齐氏瞳孔收缩,大叫着主动退开。
一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敬宗手里的蛇上,只有华阳看见陈敬宗的另一只手从嫁衣里掏出一个账本,迅速塞进后腰。
之前为了方便背华阳,陈敬宗将衣摆别到了腰间,塞好账本后,陈敬宗又把衣摆放下来,正好掩饰。
明明是当众“行窃”,陈敬宗动作迅速却神色从容,身形挺拔的站在那儿,若无其事。
华阳就想起她跟着父皇母后去相看陈敬宗的时候,那天的他,也是如此英武俊朗、道貌岸然!
还好他现在骗的是别人。
那边齐氏躲到陈廷实身后,确定蛇咬不到自己了,她第一时间往陈敬宗手里看,就见陈敬宗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嫁衣,正观察手里的蛇。
“没咬到你吧?”陈廷实紧张地关心妻子。
齐氏哪有空理他,白着脸催促陈敬宗:“老四快把这蛇丢开,拿着它做什么!”
陈敬宗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这蛇没毒,可以带回去送给街坊炖蛇羹。”
齐氏:“那你快走远点,我看着心慌!”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瞄散落在地的包袱与嫁衣。
陈敬宗仿佛并不在乎那些东西,攥紧蛇脖子,往后面走去。
华阳:……
她急急地往朝云身后躲。
朝云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哀求越来越近的驸马爷:“您快把这东西扔了,公主也怕!”
陈敬宗看看只露出耳朵的华阳,手上随意一甩,那条暗红的蛇就被甩出了几丈远,落进密密麻麻的杂树丛。
“好了,扔了。”
陈敬宗拨开朝云,站到了华阳面前。
华阳心情复杂,既高兴陈敬宗顺顺利利拿到了账本,又对他捏着蛇的一幕心有余悸。
“自己走还是我背你?”陈敬宗问,“前面的路泥坑更多。”
华阳看向他的胸口、衣袖,最后落到他碰过蛇的手上。
陈敬宗便走到路边,双手在挂着雨水的灌木上扫过,搓了搓,换片灌木再扫一遍,算是洗手。
华阳没那么抗拒了,趴到他的背上。
再看前面,齐氏刚摸索完那套嫁衣,又翻来覆去检查散开的包袱,还想蹲下去搜索包袱掉落的地方。
陈廷实哄道:“好了好了,蛇已经被老四抓走了。”
不仅陈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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