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让他不得不等。他更知道,这或许是世子来观察他有没有耐性的一种试探。成大事者,有哪一个不沉稳的?
世子府中,看起来很是朴素。白墙,杨木家具,皂布卷帘,唯一能入眼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两幅长绢,上面书写的分别是贾谊的《过秦论》和班固的《两都赋》。
这两篇赋,贾逸自然是读过。但看绢色明暗不一,字体各有千秋,贾逸却禁不住有些犯嘀咕,莫非这两篇汉赋都是真迹?要知道,随便哪一款真迹,都可换得千亩良田。
贾逸不由得想起了临淄侯曹植,虽然没进过侯府,但也听人提起过。临淄侯府内,装饰得犹如人间仙境,就连房中锦帐,都是轻柔光滑的上好蜀锦。尤其是内室前的那一袭珠帘,更是用大小一致的上百颗南越珍珠串成。不过奢华归奢华,临淄侯府内却没有一幅字画,让人不免有些唏嘘。都说曹植文赋天下一绝,但家中却处处透着一股肆意浪荡的轻浮之气。据说有人问过他,他却笑着对那人说,自尧舜起,还没有一幅字画有资格挂在他府中。才高八斗,自然值得骄傲,但骄傲到这种份儿上,就未免显得狂狷了。
相比之下,还是曹丕更得人心,就算他是装的。这世道,真小人比伪君子更讨人厌烦。
终于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世子曹丕绕过屏风,走了出来。他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贾逸和蹲在地上抚摸虎头的田川,笑道:“坐,坐,别拘谨。”
贾逸挪了一下,发现脚早已经麻了,他咬着牙往最近的长案走去,却发现田川已经抢先坐在了那里。贾逸暗地里叹口气,只好往下一个长案走去。
曹丕看着他僵硬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忙着处理政务,竟然把两位忘了,你们等急了吧。”
田川起身向曹丕行了个礼,嘟囔道:“殿下能先给杯水喝吗?快渴死了。”
曹丕笑笑,竟然亲自给二人斟水。
田川躬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贾逸却没有动。
曹丕笑道:“怎么,贾校尉不渴?”
贾逸沉声道:“下官听蒋大人说过,世子待人温厚,尤其体恤下属。蒋大人每次来世子府,世子总会用上好的东吴茶片招待。今日有缘拜见世子,又得世子亲自斟茶,下官却看到茶碗中只是白水,并无茶叶。”
田川连连向贾逸使眼色,小声道:“你发什么疯啊,怎么这样跟世子说话?”
曹丕摆摆手,示意田川不必紧张,接着笑道:“怎么,贾校尉觉得自己应该喝上好的东吴茶片吗?”
贾逸摇头:“下官不是觉得应该喝,而是想喝。”
曹丕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长绢,道:“你就是贾逸?这墙壁上的赋,你刚才看了好几眼,怎么,也读过么?”
贾逸道:“回禀世子,这两篇赋,下官通读过,但还不甚明了。”
曹丕一笑:“那你觉得这两篇,哪篇要好一点?”
这两篇赋,都是传世名作,各有千秋。至于说哪篇要更好一点,当世不少宿儒都争论不休,无法定论,这个问题要贾逸这个武官来回答,确实难了点。
贾逸犹豫一下,道:“下官更喜欢《过秦论》。”
曹丕一怔,他本料想贾逸会选声名更为显赫的《两都赋》,却料不到选了《过秦论》。他奇道:“贾校尉怎么会选《过秦论》?”
贾逸答道:“早先父亲跟叔公交往甚密,我有次偶然听到他们提到了《过秦论》。叔公说了一句话来评论《过秦论》,下官印象颇深。”
“什么话?”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曹丕脸上笑意退去,将这句话默念了好几次,心意怅然。
两人一起沉默,良久之后,曹丕站起了身,直接走进了后堂。
田川吐了下舌头,冲贾逸道:“你看你,起先犯浑让世子生气了,刚才又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世子不高兴走了吧?”
贾逸不语,起身也向后堂走去。
田川愣了一下,道:“你干吗?”
贾逸回头,笑道:“自然是去见世子,你还得等我一下。”
田川撇了下嘴:“嘁,去吧,去吧。我看你一准儿被世子骂出来。”
转过屏风,走出前厅。贾逸看到曹丕背对着他,站在一座石亭之中,正看着满园的牡丹。听到贾逸的脚步声,曹丕头也未回,问道:“贾校尉,你看这满园牡丹如何?”
此时已经是五月了,大多数的牡丹都已开败,只剩下了绿枝。听说魏王非常喜欢牡丹,世子也很喜欢牡丹,如果说自己也喜欢牡丹,很明显是个太过中庸的答案。贾逸略一沉吟,道:“回禀世子,牡丹虽然为花中之王,雍容华贵,但终究是俗气了一点。”
“哦?那贾校尉喜欢什么花?”
“回禀世子,下官不喜欢花。”
曹丕转过了身,面无表情道:“贾校尉这个答案很特别。”
贾逸拱手道:“下官是一介武夫,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
曹丕笑笑:“建安二十一年,贾校尉在石阳悦然酒肆喝酒,席间有人谈到了花,将牡丹的种类、花色娓娓道来,好不精彩。而贾校尉却嗤之以鼻,说大丈夫应当习武治文,为国献力,整日里论花吟草,浑浑噩噩,好没出息。不知这件轶事,贾校尉可还记得?”
贾逸喉头滚动了一下,暗道一声好险。若是刚才顺势回答自己也喜欢牡丹,岂不成了心口不一的小人?此时,大概已经被送出世子府了吧。
曹丕继续道:“不用在意。蒋济说你来见我有大事禀告。在你来之前,我自然会将你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个是咱们进奏曹做惯了的营生,你应该也明白。”
“下官知道。”
“你带了田川来,为什么?”
“回禀世子,田川是魏王征辟的人。”
曹丕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他看着贾逸道:“有些时候,话不妨说得明白一点。”
“田川知道下官来了世子府,魏王想必也知道下官来了世子府。本来依照下官的品秩,不能直接向您禀报什么事,但下官既然这么做了,就等于告诉了魏王,下官已站在了世子这边。”
曹丕道:“你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你觉得父王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进奏曹属官在世子之争中的站队吗?”
贾逸低着头道:“魏王在意不在意,下官并不知道。但对于下官来说,这次表明了态度的站队,却是非常紧要。这意味着下官已将身家性命押上,再无退路。”
“说来说去,你究竟要向我禀报什么事?”
“殿下,这里说话方便吗?”
“能听到的人听到也无妨,不该听到的人是进不到这里的。”
“殿下,您还记得今年春上,临淄侯曹植遇刺一事吧。”
“记得。怎么,这案子不是一直没什么进展吗?难道进奏曹又有线索了?”
“下官怀疑此事为临淄侯曹植自己安排的。”
曹丕转过身,吐出了两个字:“荒谬。”
“魏讽,天下名士,原本跟汉室旧臣走得很近。后来他看形势不对,立刻转了做派,接连干了好几件出格的事。今年初春,他告发挚友陈柘醉酒后妄议朝政,殿下下令杀一儆百。这件事殿下记得吧。”
“记得,那又如何?”
“临淄侯曹植遇刺,刺客用的羽箭是魏讽府上的。”
“蒋济不是说这是寒蝉的栽赃吗?”
“上个月,魏讽无缘无故在东市上被张泉打了一顿。然后,我安排的内线告诉我,汉帝在次日召见了张泉,同时进宫的,就有临淄侯曹植。三人在宫中密谈了一个时辰。而这个月,在留香苑里,我又看到了曹植和张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植,恐怕已经跟寒蝉、汉帝他们成了一丘之貉。”
“岂有此理。”曹丕道,“他身为曹氏子弟,已经封侯,岂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贾逸把心一横,索性说破:“殿下,曹植是想向您报复。他一向自视甚高,在世子之争中落败,脸面全无,必定心生恨意。而且,若是魏王百年之后,您登上王位,他的日子岂能好过?若是能将您拉下世子之位,就算轮不上他做世子,他也会心甘情愿。”
曹丕突然怒喝道:“大胆!你竟敢挑拨我兄弟二人关系!”
“殿下!帝王之家的夺嫡之争,从来都是毫无退路,不死不休!您若是心生怜悯,恐怕到时候沦为阶下囚的,会是您!而且……”贾逸抬头,看着曹丕的双眼道,“甄洛的事情,您知道吗?”
曹丕转过头去,用异常平静的语调问道:“挑拨完兄弟情谊,接着又要中伤世子妃?”
“殿下,世子妃穿着男装,去留香苑里见过曹植。”贾逸继续道。
“何时?”
“就在曹植和张泉密会那次。”
“哈,你的意思是,张泉也知道?”
“不但张泉知道,殿下您又岂能不知?据我暗地里调查,世子妃自从去年起,开始以各种借口,频繁出府。我不相信殿下一点都没有察觉。”
曹丕的声音很冷:“既然你觉得我知道,为何还要告诉我?”
“我想您知道我也知道。”贾逸把话说得很拗口,“殿下既然隐忍不发,必定有难言的苦衷,如果殿下不方便,或许下官可以出手。下官在临淄侯府,有内线。”
曹丕猛地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贾逸:“虽然蒋济在我面前夸过你不少次,你还是让我出乎意料。从家中丑事入手,确实是条飞黄腾达的捷径。只不过,你不怕我杀你灭口?毕竟像甄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的嘴一向很严。”贾逸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贾逸想起了蒋济,但他并没有一丝犹豫,而是应声答道:“只有下官知道。”
“其实甄洛也没什么错,才子佳人当是绝配嘛。”曹丕竟然笑了起来,“若是我们都生在寻常富贵人家,或许我就将甄洛让给了我那兄弟。”
曹丕的语调一转,淡淡道:“但是,我那兄弟是不是也想得太多了,既然要了美人,又何必再贪图江山?父王历经数十年寒苦,才创下了如此基业,若是交给一个盗嫂欺世的浪荡之徒,他老人家怎么会放心?”
贾逸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贾校尉,甄洛这人其实还算不错,有了什么好东西,总喜欢送给临淄侯府一份,说是送给她的弟媳。哈哈,可当真是姐妹情深啊。最近她知道曹植领兵出征,就准备送去一坛上好的金露酒。贾校尉,你想想办法,务必让我那兄弟在出征前,喝到这壶酒。不,不但要喝到,还要喝到尽兴。”
贾逸怔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却大声道:“下官明白!”
曹丕哑然失笑,道:“你明白什么?你不明白,我说让他喝到尽兴,就是喝到尽兴,你不要想太多了。”
贾逸只觉得有些糊涂,想要问,却又有些犹豫。
曹丕扬声道:“我记得,汉律上有这么一条,大军开拔之际,若主帅违反军纪,要被当场革职。”
贾逸轻吁了一口气:“下官明白。”
从世子府里出来,贾逸的心情竟然轻松起来。
此次冒险,收获简直太多了。不但得到了世子的肯首,算是进入了世子的嫡系,还意外地让世子想到了父亲。
临出世子府,世子隐隐约约地说有些事时过境迁之后,会发现以前的做法未必都是对的。只要案子是人办的,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回还的余地。虽然这段话乍听之下,显得莫名其妙,但贾逸却很清楚,世子在说父亲的事。当年司马懿陷害父亲渎职贪墨,结果被判弃市。如果能借助世子的权势,换回父亲的清名,那是再好不过了。即便当时扳不倒司马懿,但只要假以时日,终究还有希望。
“看你笑得多猥琐,怎么世子要收你当男宠吗?”田川双手抱在脑后,大大咧咧道。
贾逸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心情使然的缘故,竟然觉得她也蛮可爱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田川:“给你了。”
田川狐疑地接了过来,在耳边晃了晃,道:“什么东西啊?”
“上好的东吴香片,世子给的。”
田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喂,你不是还要我调离进奏曹吗,怎么你自己又跑去攀了世子这个高枝?”
“我和你不同,我有所求,再说我本来就是一块污泥,搅合在这摊浑水里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你呢?一个姑娘家,为何要过这种刀头舐血的日子?”
“嘁,还不是魏王……”
“别扯什么魏王了,魏王征辟你,只因为你是田畴的女儿。田畴尚可三番五次地拒绝出仕,你难道不能吗?我看魏王征辟你,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他体恤名士之后。从他给你的官职上来看,就是这个意思。进奏曹这种地方,校尉这个官职是你的起点,大概也会是你的终点。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醉心仕途、贪恋权贵的人,那么,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进奏曹的?”
田川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有耐心听?”
“你有耐心说,我就有耐心听。”
田川抬头,语气有些低沉:“当年我们家族因为逃避战乱,迁居幽州。我父亲田畴有点名气,还算是挺好用的。不管是地方的那些官老爷,还是过来过去的兵老爷,对他还都算尊敬。他活着,一直没有人找我们的麻烦。但他死了之后,嘿嘿,当地的那些官老爷们可一点面子都没给我们留。赋税、徭役分得越来越重,摆明了欺负我们。族里不少原本殷实的人家,都莫名其妙地吃了官司,弄得一贫如洗。后来,我表兄因为跟官差起了争执,失手打死了人,结果被判了个斩立决。族里的长老们都觉得,没有人在朝中做官,就算是当地大族,官府也不过当你是一只肥羊。这世道,如果没有权势,没有虚名,还有万贯家财,不啻于抱了一兜黄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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