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徐晃坐在长案前,一张张地看着斥候传来的前方塘报。渡过汉水之后,并未发现蜀军的主力部队,只打了几场小小的遭遇战。周边的民众也说蜀军已撤走很久了。
那个刘宇的情报,似乎是真的。
现在说来,黄忠远在城固,张飞和魏延刚到阴平,前方只有刘备和法正的少量部队了。看起来,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轻装突进了。副将王平已经请战数次,要带三千轻骑直取汉中。徐晃提起大斧,走出了帐外。此刻艳阳高照,视线极好。站在大帐前,极目远眺,仿佛能看到汉中城。如果此时以轻骑进击的话,大概五天之后,就可兵至汉中城下了吧。擒刘备,斩法正,一雪定军山之耻,可算是个极大的诱惑。
只不过,魏王却另有安排。
远处,一袭铁甲的王平匆匆而来,还未近身就大声叫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讲。”
“怎么除了三千先锋军驻守本地之外,其余部队却全部开拔,一路向西,这是大人的命令吗?”王平摘掉头盔,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里有些愤懑。作为副将,他竟然对大军调动一无所知。
“魏王军令。”
“魏王军令?”王平奇道,“你我出征之时,魏王不是令我等为先锋开路,直取汉中么?现如今距离汉中只有几天路程,前方又无蜀军阻击,我军为何不全力推进,却转向西侧?就算是为了要截击绕向西侧的张飞和魏延,也未免太早了吧!”
“你不需要知道。”徐晃沉声道,对于话太多的人,他一向不太喜欢。
“我……”
“军令已下,大军开拔。王平,即刻启程。”徐晃已不愿再多说一句。
王平沉思片刻,猛然抬头道:“将军,莫非咱们打汉中只是幌子,转向西侧是为了绕岐山,过江油,直接突袭成都?”
这个人,不是庸才。
刘宇的情报是假的。黄忠并不在城固,那些在城固附近过了一夜的蜀军,只不过是支千人的部队,一整晚不停地在附近打转。这种把戏,几十年前董卓就用过了。而张飞与魏延,在魏王自长安出征之时,就从阆中起兵增援汉中。此时魏王已抵汉水,他们要是才走到白水关,也未免太慢了。刘备经定军山一战,似乎已经变得骄狂自大。他犯了和夏侯渊一样的错,过于轻视敌方。此次魏王起兵四十万,不是为了夺回汉中,而是要将刘备连根拔起。西进岐山,看似险棋,却是险得很妙。这边刘备布好了伏兵,想要守株待兔,却没料想等到的不是兔子,而是一匹直扑咽喉的恶狼。
程昱大人,你老虽老了,出手却还是这般阴毒。
徐晃翻身上马,俯视着前方如长龙一般的队伍,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成都,徐某人来也!
天气还好,不算冷也不算热。今晚的月光还蛮不错的,虽然很难看清木简上的字迹,但营盘中的景致却清楚得很。四名虎豹骑神色冷峻地站在木笼的四个方向,一声不响。尽管杨修数次跟他们搭话,他们却还犹如木头桩子一样,只有在换哨的时候才会活过来。百无聊赖之下,杨修将脚搭在木笼的横木上,背靠着那堆木简,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鸡,然后灌下了一大口酒。周围的军帐都静悄悄的,里面的人大概早已睡熟。一队队巡哨不时经过,木笼边的火盆里偶尔发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切都显得异常安静。
据许褚说,魏王听到了自己的要求后,只是淡淡一笑。接下来,自己就到了这木笼里。有酒喝,有肉吃,没事还能跟营盘中来来往往的熟人们开几句玩笑。只不过,那些熟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很奇特,就如同看死人一般。
死,又有什么稀奇,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乱世。
刘宇的身份,已经被潜伏在西蜀方面的细作证实。根据刘宇提供的情报,刘备因为兵力不足,并未打算与魏王正面交锋。依照法正的计策,黄忠赶往城固,从东绕道袭击魏军后方;张飞与魏延从阆中赶来,从西侧走剑阳、安平关一线进行包抄;而刘备则在汉水南岸遍插旌旗,作为疑兵拖住魏军主力。当然,这都是刘宇在说。魏王不蠢,程昱不蠢,夏侯惇也不蠢。汉水北岸的徐晃早已派出了十几名细作,去验证消息的真实性。虽然刘宇一再强调战机稍纵即逝,但魏王还是那种步步为营的打法,以稳健为主。毕竟已经折了夏侯渊,大军士气已经不佳,若是再冒进战败一次,无疑会使战局更向西蜀倾斜。
到了今天下午,探子回报,在城固发现了黄字帅旗,而且据说黄忠的部队连夜行军,已经进入了城固,正准备北渡汉水。而张飞和魏延的部队刚刚走到白水关,刘备和法正也已经后撤,汉水南岸只留下了几座空城。魏王已下令徐晃跟王平南渡汉水,来个釜底抽薪,拿下汉中。
事到如今,已经有不少人相信了刘宇的情报,而看自己的眼神,则更加奇怪了。
大概在他们心里,自己死期将至了吧。
大牢里的味道并不怎么样,脚臭、汗臭、尿臭还有几种说不出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叫作死亡。田川用一帕粗布遮住了口鼻,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贾逸扶着腰间长剑,穿行在黏糊糊的廊道里,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当初刚到进奏曹时,他负责的就是提审疑犯,经常进出大牢。三年之后,再次拜访,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两侧是那些黑色木头栅起的牢房,几乎没有声响,那些牢犯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木然地看着他们。
“就快到了。”前方的狱卒点头哈腰。
“怎么在这么里面?”田川的声音透过粗布传了出来。
“嘿嘿。这位姑娘……大人,这牢里的规矩,您不懂吗?”狱卒说得含含糊糊。
“怎么,这位不舍得用钱?”贾逸奇道。
“话不能这么说。贾大人,做俺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有眼色。这牢里,也有钱不好使的时候。”
“哦?你是说……有人授意如此?”贾逸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是什么人跟魏讽过不去?
“不瞒您说,那些汉室旧臣、豪门世家,有不少人都捎了信儿,想要弄死魏大人。要不是魏大人是咱们进奏曹的犯人,嘿嘿,说不定已经病死了。”
“犯人若是死了,你们不怕上面怪罪?”田川不解地问道。
“所以说了,要有眼色嘛。”狱卒躬着腰在前引路,“这位大人,您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儿,贾大人倒是很熟悉了。嘿嘿,什么人能死,什么人不能死,这些俺们都心里有数。啊,到了,贾大人。”
这间牢房,几乎是在大牢的尽头,浓重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田川小心地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点燃了石壁上的一盏油灯。狱门的木头长期受潮气侵蚀,长出了细小的白菇,由长条石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色的苔藓,宛若尘封已久的墓室。
狱卒用腰刀敲了敲石壁,道:“魏大人,魏大人,进奏曹的贾大人来看您了。”
那堆稻草动了一下,有个黑影迅速爬了过来。几天不见,贾逸几乎认不出魏讽了,头发蓬乱油腻,脸上满是污痕,长髯上沾满了粥渣。这还是那个相貌堂堂的名士么?
“贾大人,田大人,事情有结果了么?”魏讽一把攀住牢门,急切地问道。
“还在调查,我有些不放心你,来牢里看看。”贾逸道。
他瞟了那狱卒一眼,狱卒知趣地转身离开。
“贾大人,田大人,魏某为人公正严明,不徇私情,一定是得罪了什么小人才遭此陷害。还请贾大人您明察秋毫,还魏某一个公道啊。”
这家伙……还真有趣啊。
贾逸蹲了下来,摇了摇头:“魏大人,其实你也清楚。这些年死在进奏曹手上的人,很多人并不见得是罪有应得,有些人的冤屈或许比你还大。”
魏讽抓住栅栏,嘶声道:“求贾大人开恩啊,我全家老小,上下六十多口人都等我养活啊,要是我……”
贾逸嘿嘿干笑两声:“其实呢,你涉案的证据并不明显,要是普通的案子,关你两天就放了。但是这回是临淄侯曹植遇刺,事情嘛,就可大可小了。”
魏讽怔了一下,浑身哆嗦着问道:“贾……贾大人,下官……小人恳请大人明示。”
“大,就找你当替罪羊,满门抄斩,你就不用担心养活家人的事了。”贾逸道,“小,证据不足,立刻开释。”
魏讽怔了一下,随即却低声问道:“莫非,贾大人有意搭救小人么?”
“你倒不笨。”贾逸未置可否。
“大人,小人家中尚有五十两黄金,不如交由贾大人,请贾大人代小人上下打点一下?”魏讽试探着问道。
贾逸沉吟道:“五十两黄金么,我记得谁说过有一百两黄金的,莫非是我听错了……”
魏讽咬牙:“大人!小人变卖家产,绝对可以凑够一百两黄金,还请大人救命!”
贾逸“扑哧”一声笑了:“一百两黄金,足够捐个州刺史了,你倒也舍得。魏大人,你不怕我拿了东西后,出尔反尔,弃你于大牢不顾?”
魏讽神情恳切:“大人玩笑开重了,贾大人是朝廷中流砥柱,重信守诺,两袖清风,怎么会出尔反尔?”
“那好,我等着你的东西,你等着出狱。”贾逸拍了拍魏讽的肩膀,“魏大人,你这么通透人情世故,一定会活得很长。”
“谢大人吉言。”魏讽拜下,五体投地。
世子已于昨日下令释放魏讽。
“杀了一个陈柘,就够了。”
这是世子的原话。他似乎对曹植遇刺并没有那么紧张,或许他想这个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拖下去。成见已成,就算杀了魏讽,也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流言。而不杀魏讽,足以隐讳地透露出一个消息。不管以前你是做什么的,只要跟了世子,就算牵涉进了刺杀王侯这样的大案里,世子照样可保你平安。
人,对于事实永远没有兴趣。杀了魏讽,只会给人说是杀人灭口。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他成为自己护短的口实,似乎世子是这样的想法。
贾逸抬头,却见田川正气鼓鼓地看着他,不禁奇道:“怎么,你闹什么情绪?”
“真想不到,你也是个贪官!”田川恨恨道。
“啊?”
“趁人之危,讹人钱财,十足的小人行径!亏得蒋大人还说你为人干练,处事果断,我呸!”
贾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笑个屁啊!我这就回去,向蒋大人告发你!”
“去吧,我来之前已经禀告过蒋大人,他也同意了。”贾逸懒洋洋地道,人已经走到大牢门口了。
“胡扯,蒋大人才不会这么坏,跟你同流合污!”
“那,我问你。”贾逸转过身,阳光打着他的身上,朦朦胧胧,“在你心中,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好人就是……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田川站在台阶下,瞪着眼睛道。
“说不出来?那我简化下问题,这个魏讽,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虽然告发陈柘谋反有功,但卖友求荣,自私自利,当然是坏人。”
“那对付坏人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不对,也不能说是好人,也有可能是坏人。不对,看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是看他对付什么人,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事。”田川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答案,“所以说,你虽然对付了魏讽,但你做的事,让人恶心,所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如果我拿到这一百两黄金,没自己留下,而是给了陈柘夫人,那我在你心里,算好人还是坏人?”贾逸笑吟吟地看着她,田川不笨,就是想问题太简单了。也难怪,一个从小在边疆长大的女孩子,对世事能有多少了解?
“那……”田川摇头道,“这笔钱来路不正,陈柘夫人是不会要的。”
“钱就是钱,不管在谁手里,都是钱,哪里有什么来路正不正之说。怎么好人的钱比坏人的钱更值钱吗,只要能用钱去做好事,管它是好人的钱,还是坏人的钱呢?嘿嘿,说什么圣人不饮盗泉之水,如果盗贼们将天下之水全尝过了,那圣人不就只好活活渴死吗?”
田川怔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贾逸眯起眼睛道:“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魏讽这笔竹杠,贾逸敲得蛮顺利的。从大牢里出来,刚到进奏曹,魏家人的一百两黄金就送来了。看来所谓的变卖家产,只不过是魏讽在夸大其词。一百两黄金,说拿出手就拿出手了,这姓魏的到底有多少钱?贾逸不禁后悔,开的价码有些低了。
一百两黄金,对于贾逸来说无疑是笔巨款,不过他并没有留下的意思。
跟蒋济大人汇报了此事之后,蒋济大人让他自行处理。贾逸已经盘算好了,三十两给陈祎,让他拿去分给那帮叫花子似的禁卫军,反正这老哥已经跟自己哭了好几次穷了;二十两分给进奏曹的书佐和虎贲卫,权当是个酒水钱,图个乐呵;剩下的五十两,给陈柘的遗孀。据说陈柘死后,他们连返乡的路费都不够。
杀陈柘,是奉命行事,贾逸并不觉得内心愧疚。只是偶尔,那个十三四岁少女的脸庞还会在眼前闪现。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贾逸也杀过。崔琰灭族,贾逸曾眼睁睁地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摔死在地上。那时候,他无动于衷。而现在……
自己的心肠真的变软了吗?还远不到三十呢,要是以后变得跟女人一样优柔寡断,可还怎么在官场上混下去,还怎么报仇?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陈柘家门前。贾逸掂了掂手上的包袱,里面的五十两黄金在哗哗作响。笑了笑,他示意跟在身后的田川敲响了大门。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大门才缓缓开启。披麻戴孝的陈柘夫人探出了头,看到是贾逸和田川,她似乎怔了一下。
贾逸将包袱放在了她手上,道:“拿着回乡吧。”说完即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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