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越弱,眼看活不成了。少女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恨意,狠狠地瞪着贾逸,只是眼光却渐渐地涣散。
贾逸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哀鸣一声,冲了过来。贾逸挥手止住了虎贲卫,剑鞘平举将少妇点倒在地。少妇嘶哑着喉咙,恶贼畜生之声不绝于口。
贾逸道:“贾逸奉命诛杀陈柘,其余不问。各位好自为之,尽快离开许都!”
言罢,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刚出大门,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此人身材修长,面容白净,长髯及胸,看起来一表人才。
贾逸奇道:“魏讽大人,你怎么来了?”
魏讽面容悲戚,道:“特来为陈大人收尸。陈大人一死,留下孤儿寡母没有人照顾,她们可怎么活下去啊。”
听蒋济大人说,陈柘是被魏讽告发后,世子曹丕下令杀一儆百的。但现在看魏讽的表情,似乎跟这件事完全无关一般。
贾逸道:“魏大人,你现在进去,不怕被陈柘的遗孀辱骂么?”
魏讽仰头,一脸的浩然正气:“在下跟陈柘虽是莫逆之交,但他对魏王屡有攻讦,在大义之前,只好舍弃小义了。虽然在下如此行事,肯定会被误解,但在下自己问心无愧,也就自然不在乎他人言论。”
贾逸哼了一声:“那魏大人稍后可要好好安慰下陈柘的遗孀,她刚死了丈夫和女儿。”
魏讽点头:“贾将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陈令君女儿之死,也是将军迫不得已才下的手,在下不会责怪你的。”
说完,他将衣帽弄得歪歪斜斜的,跌跌撞撞地扑进大门,嘶声号哭:“何必如此啊,何必如此啊……”
魏王上位不到三年,皇宫更加破败了。
贾逸面带笑容,客客气气地站在宫门,手上拿着的是装着陈柘人头的木匣。血水已经凝固,将木匣底板贴上了一层暗红色。宫门口的禁卫们脸色紧张,平举长枪对着贾逸,却不敢上前。贾逸身后,是百名铠甲闪闪发亮的虎贲卫。与其相比,禁卫们的衣甲武器,倒跟叫花子差不多。
一个披甲的中年人从宫内狼狈地跑来,脑袋上的头盔并未系好,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说不出来的滑稽。
来人是长乐卫尉陈祎,官秩二千石,掌握宫中禁卫,守卫宫中门户。若是在五十年前,这可算是举足轻重的官位。只不过现在,跛脚的卫尉大人早已成了一个笑话。陈祎转眼间已经到了跟前,对于贾逸近似于逼宫的行为,他并没有什么怒气,反而脸上堆满了微笑。
“贾老弟,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几年不见,你可是越发精神咯。”他搓着手,眼睛却盯着贾逸手上的那个木匣。
“昨晚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陈大人打招呼。”陈祎也算是在许都的熟人,贾逸并不想把关系搞僵,“世子命兄弟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由你转交给皇上。”
“这个是……”
“陈柘的人头。”
陈祎眉毛颤了一下,试探着问:“真是世子的命令?”
贾逸依旧微笑。
“这……这让兄弟很难办,贾大人……您能否把这个木匣交给其他人,由其他人转呈皇上?”
“陈大人,兄弟做不了这个主。”
陈祎咬了咬牙,脸色苍白地接过木匣。
贾逸轻声道:“陈大人,事情办完后,兄弟在老地方等你。”
陈祎怔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街边食铺里炖羊肉的香味儿随着热气钻进了鼻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食指大动。离开许都三年,街道变化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家食铺。贾逸吸吸鼻子,走了进去。
“这位将军,您要吃点什么?”跑堂低着腰问道。
“一碗热汤,二两羊肉,一张胡饼,腌菜来一小碟。”贾逸熟练地答道,挑了个角落里的食案坐下。从这里能看见这家食铺的全貌,却不太会被人注意。这是他的习惯。
羊肉汤端了上来,贾逸盘腿而坐,拿起一张胡饼,掰成小块儿,放到了汤里。等胡饼泡得稍软一点,用筷子搅了一下,把肉和饼都夹起来尝了一口。不错,虽然三年没吃过了,但这个鲜香味道却一点没有变。
“听说了么?刘玄德打到汉中了。魏王从长安起兵四十万,亲征!”
“这刘备真是个有福气的人,一个卖草鞋的,在这乱世里东一下西一下地,竟最后占了益州、荆州。我说,这莫不是汉室又要中兴了?”
“中兴?我呸!就凭他大耳贼?他有什么能耐啊!都说吕布是三姓家奴,他又投靠了多少主子,害了多少主子?要是他能打到许都,老子举家北迁,宁可去幽州受冻,也不看着他惺惺作态,恶心。”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刘玄德那可是当今皇上亲认的皇叔,中山靖王之后,堂堂正正的汉室贵胄。”
“收声!现在这世道,你还敢说刘备一个好字?小心给进奏曹的人听到了,拿你去问罪!”
“进奏曹算什么东西,一群偷鸡摸狗的鼠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道理懂不懂?”
“你不想活了吧,陈柘大人昨夜刚被进奏曹给杀了,你也想死?你怎么不到进奏曹门口嚎去?”
“说起来陈柘大人死得真亏,那魏讽也太不是东西了。你请人家喝酒,人家喝多了发几句牢骚,你就跑进奏曹给人告了,让人身首异处,听说连陈柘大人的女儿都给杀了……”
“啧,他那女儿才十四岁,出落得蛮水灵的,听说已经许给了张泉,真是可惜了。”
“张泉?张泉是谁?”
“你不知道?你还是许都人么?张绣知道么?对,就是在宛城大败魏王,还杀了曹昂和典韦的那个张绣。张泉就是他儿子!”
“魏王还真是大人有大量,放着杀子仇人活得逍遥自在,要是换作我,早全家杀完了!”
“你懂个屁啊,张绣在官渡之战的时候,主动投降魏王,魏王不动他,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杀子仇人都能相容,还有谁容不下呢?这张泉现在活得风光,等天下一统的时候,谁晓得还能不能活得……”
“也不能那么说,魏王……”
听到房内的食客们议论纷纷,贾逸只是笑笑,安安静静地喝着面前的这碗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碗汤里。小人物们总是对时局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虽然大多都挺肤浅,但也不乏有些一针见血。只不过,就算他们真的有人看透了时局,也只是汇入大河中的水滴,被奔流的河水裹挟而下,再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
如今汉室大势已去,就算当今汉帝比起桓灵二帝来说是个好皇帝,那又如何?他手中无权、无钱、无兵、无粮,只有一块汉室招牌而已。现在距黄巾之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五年,从董卓到曹操,已经经历五次宫变了。主张扶汉的忠臣世家,几乎全被灭族了。就连孔融、荀彧、崔琰这些尊崇汉室的当世大儒,也都给杀得差不多了,还有多少人想要匡复汉室?
竟然还有人把刘备作为汉室中兴的希望。
贾逸冷笑,这位皇叔如果真的打败了曹操,还会容得下刘协这个傀儡皇帝么?同是汉家宗室,他对付刘表和刘璋的时候,可一点儿也没手软。如果给刘备打进许都,天知道汉帝会不会像刘表的儿子刘琦一样,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贾校尉,这里的羊肉鲜汤味道是否还如三年前一样鲜美?”陈祎在贾逸面前的食案前坐下,笑吟吟地问道。
“走,我们去醉仙楼。”贾逸起身。
醉仙楼就在这家羊肉汤铺的对面,贾逸带着跛脚的陈祎上楼,挑了个雅间坐下。
陈祎整理了下身上破旧的官服,客气地问道:“不知贾校尉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我看宫里的饭食太差了,约你出来打打牙祭。”贾逸道,“要吃什么,我请客。”
“这种地方……好久没来过了。你看着安排吧。”陈祎笑了笑。他知道贾逸约自己,不会仅仅是吃饭这么简单。比起刚才的羊肉汤铺,这里很静,很适合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沉吟了一下,陈祎道:“对了,木匣给皇上看过了。”
“哦?陛下怎么反应?”
“这个……你也知道,兄弟只能把木匣交给祖弼,由祖弼再转呈皇上的。”
“宫里还这么多规矩?”
“嘿嘿,没办法。祖弼说皇上看了,也没有啥反应,就简单说了句知道了。你说这个结果,世子满意么?”陈祎挠了挠头。
“有什么不满意的。世子又不是等着看皇上失态的小孩子,这点我如实上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祎松了口气。
“陈大人,宫里的用度是不是很紧张?现如今的皇后不是曹家人么,怎么我看供应还是不怎么充足的样子。”
“皇后虽然是曹家人,可也终究只是个女人。”陈祎苦笑,“贾校尉,这宫里的事儿,想必你也多少知道一点。”
贾逸沉默。早先魏王迎回汉帝之后,将曹宪、曹节、曹华三个亲生女儿一并嫁给了汉帝,当时皇后还是伏寿。后来伏寿的父亲伏完策划宫变,结果事情败露,被满门抄斩。第二年,曹节就做了皇后。皇后虽然是曹家人,但对于魏王这种枭雄来讲,女儿不能延续家族血脉,一向不怎么重视。之所以把女儿嫁入宫中,也只是为了多一条掌控内廷的渠道。况且,曹节嫁入宫中之后,似乎对父亲的心思并不怎么在乎,而是像模像样地做起了自己的皇后。
于是,在魏王的授意下,宫中用度一向不怎么宽泛。据说有次上朝,当着魏王的面,一名汉室旧臣大着胆子提出来要增加宫中开支。而魏王却笑了下,一语双关地说了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此再没有人敢提这事儿。满朝大臣都明白,魏王待宫中虽然看起来刻薄,但还算没有超出做臣子的本分。汉帝到许都之后,已经或明或暗地发起了数次宫变,想要除去魏王。对于一个时刻处心积虑要杀掉自己的傀儡,魏王让他活着已经算不错了,当然不会再让他过得很舒服。甚至有人在私下还夸魏王,说是比起前朝的大将军梁冀、本朝的太师董卓,魏王对天子可算是仁至义尽。
菜肴端了上来,陈祎夹了一筷子蒸肉送进嘴里,却被烫得叫苦不迭。
“慢点,陈大人,又没人跟你抢。还有好几道菜,我请客肯定能让您吃好。”贾逸劝道。
“让贾校尉见笑了。”陈祎有些不好意思。
“陈大人,以你的俸禄……”
“唉,我那点俸禄,光接济手下的兄弟都不够。都是跟着我的老兄弟了,不能眼看着他们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我说陈大人,既然日子这么难熬,为什么不换个官职?守着那几间破烂宫殿和一群叫花子似的皇亲国戚,有什么前途?”贾逸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陈祎摇了摇头:“你不懂,官场之上,一旦站错队一次,再想换个队站,那可真是困难之极。我能保住现在的官位就不错了,如果魏王想得再远点,搞不好说话间就把我也给撤了。”
两人都没有作声。
陈祎的话已经说得有些直白了。所谓的“魏王想得再远点”,无非指的就是魏王想要谋朝篡位。虽然现在魏王有这个人望,也有这个实力,但从来没有人去点破。至少到目前来说,魏王似乎并没有要逼汉帝退位的打算。所以,宫中这些毫无实权的官职,还是由得汉帝去任命。
“陈大人,你如果想要换队,我倒是能给你个机会。”贾逸笑着道,观察着陈祎脸上的表情。
“真的?”一丝喜悦在陈祎脸上闪现,却又迅速地消失,他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老哥可没什么钱财,就算老弟有举荐的打算……”
“谈什么钱财,我贾家还缺钱么?我要你做一件事。”贾逸道。
这个人,或可堪大用。
“做事啊……”陈祎犹豫了半晌道,“贾大人,我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一旦败露就要抄家灭族,我可做不来。”
贾逸哑然失笑:“陈大人,你想的那些事情,我可不敢让你去做。”
陈祎长舒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你既然身为长乐卫尉,想必对每天进出宫内的人都很熟悉。我需要一份清单,每天记录,谁几时几刻进的宫,几时几刻出的宫,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长时间,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贾逸正色道。
“这个倒好说,只不过……这清单每天都要?”
“每天都要。”贾逸点头道,“如果哪天漏了谁没有记录,陈大人,这件事就算你给办砸了。”
“我有什么好处?”陈祎唐突地问道。
对于陈祎的这种反应,贾逸还是比较放心的。做事,邀赏,人之常情。如果陈祎什么都不说,立刻答应下来,贾逸肯定要怀疑陈祎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不瞒你说,是世子的意思。”贾逸面色平静地扯谎,“为期三年,三年期满,可以放你去做个郡守。”
“郡守啊……”陈祎有些犹豫。如今天下尚未平定,北有公孙,西有刘备,南有孙权,魏王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军备上,郡守的权力被大大削弱了,但职责却加重了不少,并不算是个好差事。
“你不做,大不了寻个事由把你换了。”贾逸淡淡道,“这许都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陈祎咬了咬牙:“行,我做!当个郡守也比在这里发霉强。”
“好,就这么定了。”贾逸大笑,大声喊道,“店家,烫壶好酒,再来几道拿手好菜!”
“不用,不用,这让贾大人破费可怎么好意思。”陈祎笑道。
“陈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三年之后,您若是做了郡守,贾某请你吃饭,你还不一定赴约呢。”贾逸哈哈笑道。
三年后……呵呵,三年后自己还在不在进奏曹都难说。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进奏曹。
蒋济道:“能拉拢陈祎是件好事,但也不要做得太明显。不然被察觉了,就是一步废棋。汉帝那边,算是布下了陈祎这条线。对那些汉室旧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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