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磬声醒是醒了, 可无论是谁,莫名其妙听见这么一句话,都没法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他身上还穿着睡衣, 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就被姚湛空推进了卫生间,等他洗漱完,出门要穿的衣服已经被人挑好后摆在了床上。
见他出来,姚湛空很自觉地转过身,将空间留给他换衣服。
时间已近十月, 帝都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去,日常出门需要加件外套,可姚湛空为他准备的外套却厚得有些过分, 不像简单出趟门那么简单。
宋磬声穿好衬衫, 声音尚带点困意,“阿湛, 我们要去哪里?”
问的时候他也没期望过姚湛空能回答, 他估计自己只会得到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之类的答案。
准备惊喜的人一般都爱这么说, 可宋磬声不喜欢惊喜,未知带给他的不安向来都大过喜悦。
可姚湛空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一样,诚实地道出了目的地:“泽罗尔岛。”
宋磬声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泽罗尔岛。
那是水蓝星上最著名的海岛, 又称黄金岛, 是全球首屈一指的旅游胜地。而该岛所在的国家为了保护岛上生态, 每年只会向外放出二百张游客券, 说是千金难求也不为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泽罗尔岛本来是他十八岁生日旅行的第一站。
只可惜, 他没能活过十八岁。
现在又以“赔罪”为名带他去泽罗尔岛,究竟是他在试探, 还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宋磬声将外套搭在腕臂,刚一出门就被姚湛空揽住了腰间。
他垂眸贴近,心下一派平静。
他已经放弃猜测姚湛空的想法了。获得的信息太少,做得多也错得多,在确定姚湛空内心的想法之前,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司机已经等在了停车场,今日来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师傅,长相偏严肃,眼神也很锐利。
此时距离五点还差半个小时,天色还很暗,宽阔的马路上已经有了飞驰的车辆。
他们顺着车流一路向前,驶向姚氏大厦。
大厦顶层已经停好了直升机,这架SY-719型的直升机其实算是军用款,可对姚湛空来说,只看他想不想要罢了。
直升机的外观是深蓝加白的撞色,整体形状酷似海豚头,但看造型也知价格不菲。
姚湛空先一步踏入大开的舱门,随后向宋磬声伸出手,极为绅士地将他牵进了机舱。
机舱内部空间很大,约莫十四平米,容纳十来个人不在话下。酒柜和简易餐厅分置两旁,看上去就像高奢宴会厅的某个角落。
泽罗尔岛虽在国外,但与宋磬声所在的古华国帝都并不远,直线航行距离只有八百多公里,三个小时就能到达。
直升机上只有四个人,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一位机长和那位接他们来此的女师傅。
宋磬声坐在椅子上,看似在欣赏飞机内部的装饰,实则是在观察那位司机师父是如何系安全带的。
死而复生就是这点不好。
科技变化太快,他的常识与认知总会让他在不该露馅的地方暴露。
可他的观察到底也没派上用场。
姚湛空从他身后的橱柜里拿了盒早餐奶,插好吸管递给了他,温声嘱咐的同时,已经俯身替他扣好了安全带。
宋磬声低头啜饮了一口早餐奶,熟悉的核桃味牛奶充斥着他的口腔,谈不上喜欢,却是他小时候长期保持的习惯。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这些琐碎的细节了。九年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抹平一个人的习惯,淡化一个人的记忆。
他并不是个疏忽的人。
之所以被人摸到脊背才回想起自己有这个弱点,是因为已经那个地方已经九年没被人碰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犯困是种什么感觉。
可姚湛空却总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补充起过去的细节,让他想起那些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习惯。
对他来说,时间已经过了九年。而对姚湛空来说,关于宋磬声的记忆也已经停留在了六年前。
六年,其实也不短了。
可这些细节,他是真的还记得。
宋磬声的心情有点复杂。
哪怕他还不清楚姚湛空究竟把他当成了谁,但他已经可以从现有的情形中判断出一点:姚湛空的心里,是有“宋磬声”这个人的位置的。
可是……
当他从地狱里复活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无论姚湛空在不在意他,他所求的,都只有活下去。
宋磬声敛眸不语的样子映入姚湛空眼底,他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低声道:“念生。”
即便做了降噪处理,直升机内部的噪音依旧很大,再加上姚湛空声音又轻,宋磬声只隐约听见个话音。
他抬眸看向姚湛空,却见他嘴唇在动,视线却落在他处。
宋磬声并不能确定姚湛空是否在与自己对话,但他依然认真地辨认着他的唇形,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姚湛空说得很慢,像是故意想被他听见,可他的声音又很低,像是把能不能被听见全赌在了运气上。
宋磬声跟着他的唇形仿读,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也能组成一句话。
他说:“我不在意……,我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
不在意什么?
宋磬声皱眉细思。
看唇形,他好像只说了三个字还是四个字,且这几个字被念出时的变化并不大。
所以,能是什么呢?
我不在意你是个替身?
没听清的那句占了他大半心神,直到思索未果,他才想起后一句。
这句话姚湛空说得很清楚,他看得也很清楚。的确是那句“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
但宋磬声已经不会被触动了。
他甚至堪称木然地将这句话分析了一遍,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后,才直白地领会到了姚湛空的意思。
这算是,求爱吗?
从他隐约听见那声“念生”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姚湛空身上。
如今正是出太阳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直升机刚刚攀升至低云之上,稀薄的云层装点着窗外的景色,衬得姚湛空格外好看。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微垂着,少了点轻佻放浪,多了两分忐忑与忧郁。
他把玩着手里的瓷质茶杯,明明感觉到了宋磬声的视线却不抬头,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宋磬声的错觉一样。
可他的身体却是紧绷的,明显在紧张。
姚湛空也会紧张吗?他向来不都是游刃有余地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吗?
人与人之间好像有种奇怪的定律,两个彼此试探心意的人坐在一起,只要一个人表露出明显的紧张,另一个人反而会越来越从容。
“阿湛,”宋磬声忽然像是懂了什么一样,声音不大,却足以姚湛空听清:“你刚才的话,是对我说的吗?”
似是没料到宋磬声会如此直白,姚湛空的手指微微一颤,喉结滚动两下,终于抬头迎向宋磬声的视线,他的金瞳里酝酿着无数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宋磬声静静注视着姚湛空,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
姚湛空迎着他的目光,哑声道:“是的。”
宋磬声道:“可是我没听清。”
“我说,”姚湛空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忍耐,“我不在意你是谁,只想你能留在我身边。”
无论你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目的,我都不在意。
只要你是你,就请你留在我身边。
一旦将话说出口,姚湛空就像被缴械的俘虏一样,彻底放弃了抵抗,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中带了点无奈的笑容。
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所以,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宋磬声歪了歪脑袋,轻笑道:“不问我是谁?”
姚湛空坦然表露自己的底牌:“你不说,我就不问。”
因为自信吗?
自信不会栽跟头,自信自己可以随时抽离,所以什么都不在意,只想享受这短暂的一程。
那就试试吧。
一场博弈,两条人命,赢了的人活。
宋磬声也扬起了笑容。
他这一笑,彻底扫空近日来的积压的忧虑与苦闷,一时间,整个机舱都被照亮了几分。
“好啊。”
他笑着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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