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一大家都很热情, 接风家宴安排的很用心。
既请了青崖城的厨子,又做了恒州地本地菜。
谢家人多,只逢五天一次的休沐才吃一次团圆饭。
谢家书香门第, 被贬流放带最多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车车古籍。
霍刃除开第一天陪着时有凤外,后面每天都很忙碌。
时有凤也不觉得孤单,整日看古籍。傍晚饭点也是在小院子吃的,等到繁星漫天时, 霍刃才回来。
霍刃回来后,先是在前院洗漱一天军中汗臭儿,再叫下人把饭菜端去书房。
小厮是新来的, 看着霍刃就犯怵不知道如何接近讨好。他观察了几日, 发现新主子对夫郎情谊深厚。每次回来都大步流星风尘仆仆的,等入了内院, 这新主人的沉声又显得亲昵悠闲。
小厮此时见霍刃脚步匆匆, 一路小跑跟上主动汇报道, “今日夫人雅致甚好,摘了睡莲插瓶里,还吃了一碗清凉莲子银耳羹。”
小厮想得个脸, 霍刃急促的脚步一顿, 小厮弯腰笑容更甚了。
霍刃掏出几粒碎银抛给他。
“这院子今后不需要你伺候了。”
霍刃一个冷脸, 小厮笑容一怔, 随即惊慌求饶。
霍刃没理他, 只叫身边的甲一把人拖出院子。
甲一见小厮惶惶不安的双腿发软,开口道, “你运气好,没打你自作聪明。”
小厮想不明白, “我以前的主子,就喜欢这般问我内眷情况啊。”
甲一道,“老大自己有嘴要你多嘴?关心内眷问下人,这不是装模作样给外人看情深?况且,你险些触碰到老大的底线。”
小厮面面俱到的汇报,只会让老大觉得小少爷是被监视着一举一动。小少爷生的貌美性情柔和,监视多少带着点凝视,这令他很不快。
另一边,霍刃进了书房,时有凤还在看书,霍刃便在小榻的案桌上吃饭。
霍刃把汤嘬的稀里哗啦响,时有凤还没从书中抬头,凝眉执笔,窸窸窣窣的宣纸响动不停。梅花缠枝灯盏的黄晕落他脸上,都显得与世隔绝的宁静雅致。
像是不知道他回来似的,专注的很。
霍刃有些吃味,但又觉得自己理亏。
他没时间陪时有凤,时有凤千里迢迢跟他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这些书能让他安心快乐,霍刃此时也不敢出声打扰。
霍刃便只有把嘴巴嘬嘬得最大声。
“知道啦,这就来了。”
时有凤自然听见了,放下笔,巾帕擦了手,才朝霍刃看去。
只见霍刃端着碗,筷子刨着大口吃着,那眼睛却盯着他,满是幽怨又委屈。
“吃饭还要人陪。”时有凤笑道。
一见时有凤起身,霍刃立马放下饭碗,长腿下塌大步去抱时有凤。
粘人的很。
“你先吃饭。”
“那小酒要坐在我身边。”
“好。我也想夫君呀,傍晚天空出现第一颗星星时,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时有凤手掌托脸嘟囔道,“明明白天都不觉得日子缓慢,可一入夜就觉得好漫长,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霍刃听的心尖软的一塌糊涂,飞快刨了几口饭菜,而后又去漱口,回来就要抱着时有凤亲昵。
时有凤被抱着,烛光暗影桌椅屏风在余光中倒退,很快他就被放倒床上。他被压在柔软的褥子里,见霍刃猴急,恼霍刃一眼,“你就没说的?”
“有。”
“光说不干假把式。”
“干了再说。”
“一回来就想了。”
……
最后因为没提前泡东西,时有凤手酸的不行,霍刃还没迹象,最后忍无可忍低头咬了口,结果褥子湿的不能睡了,他也被溅了一脸。
时有凤脑袋空白一瞬,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霍刃捧着他脸四处亲,炙热的呼吸拍打潮红的脸颊,时有凤隐约看见霍刃那一脸的狂热惊喜。
半晌,时有凤被亲累了。
霍刃抬手抹了下时有凤脸颊上湿濡的发丝,手背贴着他烫热的脸颊,低笑道,“这种程度也累了?”
时有凤阖着重重慵懒的眼皮,没搭理他。
想着刚才的画面就臊的慌。他腰身被抵在枕头上,霍刃低头俯身时,嘴里在动在亲吻,可望着他,眼神痴迷又凶悍的占有,只是目光一碰,时有凤就撑不住的手指揪着褥子。
时有凤鼻腔软语黏湿,“困。”
霍刃见状把他放小榻上,然后翻出柜子里的褥单,飞速把褥子换了,再把时有凤抱床上睡。
往后几天,霍刃越发忙碌起来,起兵在即,回来越来越晚了。
霍刃很愧疚,便把大头叫来陪时有凤玩。
大头七八岁孩子的智商,十分听话,高高壮壮的人喜欢缩墙角捉蚂蚁玩。
时有凤走来,大头霎时紧张,“不能踩死我的蚂蚁。”
时有凤低头看脚下,蹲下道,“没踩呢。”
时有凤还挺喜欢大头的。之前在春汀园的时候,小毛捉鸟雀,大头见着也不敢拦,但等小毛玩腻了鸟雀,他便偷偷摸摸把鸟雀放了。
这样一个孩子心性单纯傻憨的男人,时有凤几乎是把他当弟弟看。
“大头,来,喝水。”
大头熟练接过,咕咚咕咚没几口就喝光了。
时有凤期待的看着大头神色。
大头咧嘴笑,一排白牙闪亮,“甜!好喝!”
时有凤叹气,给大头喝十几天了,没一点变正常的迹象。
时有凤瞧着大头,其实身形和轮廓有三分和霍刃相似。反而霍刃与兄长、父亲母亲看着格格不入。
母亲谢林氏和蔼慈眉善目,不难看出昔日的清秀温婉。谢家男人都是清瘦俊雅模样,即使大哥不苟言笑,二哥开口就带笑,虽然气质千差万别,但细看五官是五六分相似的。
或许是习武在军营长大的原因,霍刃看着健勇凶悍,身材也高大许多,很难想他们是一家人。
这点疑惑时有凤也没多想,陪着大头玩了会儿蚂蚁背树叶。
没一会儿,院子里来了个丫鬟,“三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请您去流觞亭小坐。”
时有凤点头,“好,马上就去。 ”
谢家世代清贵,后辈们的姻缘也寻的好。
长嫂徐晚棠原是镇公国嫡女与谢行知青梅竹马,后来镇国公在改革中被查出贪污军饷,通家之好从此断交。徐晚棠骄傲的性子从此收敛许多。
二嫂王焕语也是世家出身,性子娇纵。
两房妯娌都端着架子暗暗较劲儿,有些日常小嫌隙。但经历被贬流放后,一路心酸苦楚让一家人越发团结。
谢行逍当时怕连累妻子,要写休书,王焕语不肯,一路也跟过来了。
流觞亭里。
王焕语道,“大嫂,我昨天看母亲给老三媳妇儿传家玉镯,大嫂可是先过门都没有的。”
徐晚棠昨日也瞧见谢林氏对时有凤的亲热劲儿了。她本就夹着尾巴做人了,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她也知道王焕语只是嘀咕,毕竟她们以前京中贵女,在闺阁中什么不都是顶好的独一份。
可此时,母族犯事她的出身比商人之子都不如。
徐晚棠没搭腔,王焕语道,“哎,算了,看在三媳妇儿准备那么多礼物的份上,不计较这些了。”
“说起来,我看到老三都犯怵,老三媳妇儿真是胆大。”
王焕语嫁进谢家后,这是第一次见到小叔子。
那日城外一见面,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莽匪,一点都不像她丈夫俊美风流。
王焕语道,“嫂嫂,你大小叔子六岁,小时候见过小叔子吗?”
徐晚棠自是见过。老三自小就乖张跋扈,最烦哥儿女子靠近他,即使他那时候才十岁左右。
“老三就是看着凶,他心肠很好的。”
她还记得谢府一次设宴,邀请很多京中贵客临门。
她在花园一角,发现顽劣出名的燕王小世子,正在逗弄三岁的时有凤。
他见小孩子可爱招人欢喜,大家都围着他逗他笑,面色不屑的扭曲。
小世子叫小人找来一条饿极了的流浪狗,然后把糕点里插了细针,叫三岁孩子喂给狗吃。
小孩子天真懵懂,见狗饿的眼角冒光,接过糕点喂给狗吃。
结果那狗吃的着急,细针卡在嗓子里凄惨的直叫。
三岁的时有凤还没明白什么事情,那小世子就一脸得逞的坏笑,“你好歹毒,三岁看老,你长大后肯定是心狠手辣的坏人。”
看着时有凤哭的厉害,小世子就越发高兴。
后面老三闻讯赶来,揍哭了大他四岁的小世子。还抱着三岁的时有凤,别别扭扭又僵硬的认错道歉。要不是他把孩子丢一边,就不会被小世子戏耍。
时有凤眼泪汪汪惦记着狗,担心狗受伤。
可流浪狗被一群下人捉着撵出府了。
后面老三又亲自找到那流浪狗,要把那狗收养在府里。
“母亲不让,说狗不干净。”
“老三就把狗洗干净,然后又把狗偷偷藏起来,每天训练狗作揖磕头、装死躺着、飞跳扑腾,然后母亲一天府里散步,就见一只狗给她作揖磕头。”
“母亲心软又动容,自然接受了。”
“后面老三各种调皮捣蛋或者读书不认真,父亲就让他去狗窝和那狗学,为什么一只狗都能如此聪明听话,骂老三榆木脑袋不开窍。老三叛逆,后面干脆和狗睡一起,还认狗做父。”
“最后父亲一怒之下,把人和狗都撵出门了,让他们睡大街上。”
王焕语都笑出声了。
“完全没看出来小叔子还有这面。”
“后面,老三从军去了,性子越发捉摸不透,每每回家必定吵的天翻地覆,京中人都知道父子关系不和睦。”
徐晚棠现在想来,怕都是给外人做戏看的。
父子不和,一文一武政见相左相互攻讦,打消上位者的猜忌。
老三在军中混的风生水起,到底受到了皇帝的猜忌。随着父亲改革露出败迹,镇守边疆的老三也被各种由头贬谪流放,最后偌大谢家树倒猢狲散。
可自从来到恒州后,徐晚棠才发现谢家的真正目的。
忠臣良将被贬谪排挤打压,原本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再也盼不到有人救他们。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要完了。
自从谢家出事后,天底下造反的人越来越多了。
谢家造反,好像也是被逼无奈名正言顺。
徐晚棠想着,就听耳边一声笑,王焕语开口了。
“诶,三弟来了。”
两人随着自己男人,喊时有凤为三弟。
王焕语对时有凤笑道,“怕三弟一个人在院子闷,出来透透气散散步。”
徐晚棠见王焕语对时有凤亲近,她便只是笑着没说话。
三人聊着家常,时有凤没怎么开口,一般只默默听着,也没说什么附和或者观点。
两位妯娌试探不出深浅,却也不敢小瞧了这看着年少天真的三弟。
时有凤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熟擅自评判论定有些唐突。
散步后,时有凤有些困,一场午睡便直接到了晚饭时间。
今日是休沐,是一家人聚一起吃饭的日子。
霍刃便从军营回来的早些。
他洗了个澡,摸进卧室的时候时有凤还在睡。
小脸睡的坨红,嘴角微微张着一条缝隙。
“唔~”时有凤是被亲醒的。
“回来了呀。”时有凤含糊道。
霍刃双臂撑在他两侧,虽然没压下来,但阴影笼罩着,时有凤还是呼吸不畅,抬手拍开霍刃。揉揉脑袋道,“要起来吃饭了。”
“今天做了什么?”霍刃没听,像狗一样在时有凤脖子逡巡闻嗅。
“怎么有女人的胭脂味。”
“两位嫂嫂约我散步。”
“哦,相处的如何?”
“大嫂没怎么说话,一直笑着。二嫂一直摸着我手腕上的玉镯,说很好看很适合。”
“人都还挺不错的。”
霍刃道,“两位妯娌,你不爱相处就不处,人都没大坏心思,就是小揪揪挺多。二嫂夸你玉镯,她那人难保不背后挑唆大嫂来对付你。”
“啊?为什么要对付我?”时有凤睡意没了。
“因为二嫂想巴结你。她挑唆大嫂对付你,自己又对你示好,小酒人生地不熟的,自然会同她走近些。”
“为什么巴结我?”
“你真笨。”
“肯定是小酒被我亲傻了,再亲亲就聪明了。”
“唔~”
等两人出院子去吃饭时,时有凤脸色薄红,像是浮粉一般亮泽。
王焕语见了,笑语夸道,“小酒真是天生丽质,要是人人都像小酒这般,天底下的脂粉铺子便要倒闭了。”
时有凤脸更热了。
难为情的回夸王焕语。
一路上霍刃都低头瞅着他脸,看得时有凤恨不得捂脸让他收敛点。
但好在二嫂和二哥在说孩子课业的事情,没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动静。
霍刃大大方方的揽着时有凤,见时有凤拘束别扭,“嫌弃我了?”
这是嫌弃的事情吗?
明知道公爹严肃注重家风仪态举止,霍刃还这般放浪不羁。
饭桌上,一大家子。
徐晚棠有个十岁的儿子,五岁的女儿。王焕语有六岁儿子,三岁女儿。一共十二个人。
寝不言食不语,一顿饭,时有凤吃的很拘束。
他面前的饭菜都被霍刃堆满了,他低头吃菜,丝毫没发现桌上暗流涌动的目光。
一桌人都有意无意的看着霍刃夹菜,最后一个大鸡腿都被霍刃从孩子那边的餐盘夹过来了。
谢石安低声咳嗽。
霍刃恍若未觉,若无其事道,“一个鸡腿而已,小酒不一定爱吃,他不爱吃,我勉强将就吃了。”
谢家虽是清贵之家,但家风一向朴素没丝毫排场奢靡,外加此时被贬被恒州太守收留,开支更是节俭。
再说一只鸡也就两个鸡腿,可能不爱吃,但它还真就不够十二个人吃。
此时王焕语见老三毫不顾忌礼仪,一门心思照顾媳妇儿,心里别提多羡慕。她桌底下碰谢行逍的膝盖,示意他夹剩下的鸡腿。
可谢行逍挺着肩背,一副从容优雅的进食。
王焕语憋气,肚子都气饱了,面色还得笑的从容大方。
神情转变了无痕迹,但是瞒不过霍刃。
霍刃对时有凤道,“小酒知道为什么食不言吗?”
时有凤摇头。
霍刃扫了一桌饭菜,再对上谢石安严阵以待的目光,慢悠悠道,“因为嘛,就好比这鸡腿,就抠抠搜搜两个,要是孩子们都开口要,那怕是要打架哭闹。所以索性不准他们开口。”
“最后,孩子们看着鸡腿又不敢开口,还要搞孔融让梨那套,吃一个鸡腿还有愧疚负罪感了,吃一个鸡腿还要搞兄友弟恭那一套,你们吃个饭真的不麻烦吗。”
谢石安气的胡子一颤,但看着时有凤的面子上没骂这个逆子。
霍刃看着一脸惊讶又抿嘴的孩子们,“看吧,勇敢的孩子先吃上鸡腿,先夹先得。”
孩子们都眼巴巴看着十岁的哥哥,外加祖父、父亲们的严厉目光,都规规矩矩不敢动。
霍刃啧了声,夹着另外一个鸡腿,大口撕咬吃的啧啧声响。
再小大人的孩子到底是孩子,馋的嘴巴水亮羡慕的不行。
时有凤算是知道霍刃为什么从小被打到大了。
这与家风完全格格不入啊。
敢当着一家人的面质疑叫板,公爹没被气死也是心胸宽阔。而他夫君,能在这样严谨清冷的气氛下活成这样,那也很了不起。
一顿饭散后,霍刃揽着时有凤刚出院子,身后的谢行逍就喊住了他。
“老三,喝一杯?”
霍刃摆手,“不了。难得早些回家,自然是要陪媳妇儿的。”
谢行逍还没遗憾再劝,一旁的王焕之就踩他脚尖,疼的他嗷嗷叫。
老三这样的粗人都知道陪媳妇儿,你个探花就得了风流!
霍刃见时有凤要把他往二哥那边推,幽幽道,“二哥,都成家了,外面的莺莺燕燕就不要惦记了。”
“哎,不是,老三你瞎说什么!焕语!我真没对不起你。你听我解释。”
时有凤本来还让霍刃去跟几年不见的二哥叙旧,见人夫妻此时闹矛盾,便没开口了。
霍刃暗暗瞅着时有凤,等他发问,问老二要他喝酒到底是喝什么酒。
结果时有凤压根儿没搭上这根筋,一路见霍刃闷闷不乐,还疑惑问,“你怎么了?”
霍刃瞧着他一脸懵懂乖巧的样子,心里又软烫了一截,又不甘心磨磨牙道,“没怎么。”
一字一句的,谁都听得出来有脾气了。
时有凤抿嘴笑,“那你下次喝花酒带着我,我还没见过呢。”
霍刃龇牙笑,低声道,“我今晚就喝小酒。”
时有凤脸霎时通红,抬手就打霍刃,霍刃大长腿一动,跑了。时有凤追着打不着,最后自己顺势一个趔趄,霍刃一个回马枪绕过来搂住了他。
时有凤得逞,趁机揪霍刃的耳朵,霍刃偏头凑近送耳朵,一边哎哟直告饶的出声。
这亲昵打闹的动静,看得不远处徐晚棠脸微微泛红。她含羞带怯朝谢行知一瞥,看清冷冰冰的丈夫,艳羡的面色逐渐变成了端庄贤淑。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被嘻嘻闹闹的声音吸引,一粗犷一细软的声音都充满了对各自的宠溺情谊。
余光里,霞光铺地,老三抱着人回院子去了。
老三还边走边上抛着时有凤,像是逗孩子那般欢呼着。
时有凤被抛得起起伏伏,嘴角梨涡深深,大大方方又信赖的坠落在老三怀里。
不知道老三说了什么,逗得时有凤伸手挠他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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