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惊的树后面浣青、牛媚秋、秀华等孩子们都齐齐跑了出来。
不就是亲个脸吗,一个好好大男人竟要跳河!
亲一口,要他命了。
浣青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秀华也惊到了, 小跑几步去看时有凤反应,只见时有凤还在笑。
小少爷这会儿为什么笑。要是她的话,定是羞地想投河自尽了。
不过,小少爷没事总归松了口气。
牛媚秋扭着腰肢,扬着轻柔的调子, “小少爷为什么笑你就不知道了吧。”
秀华见牛媚秋走上前,一点都不想和她有交际,朝时有凤快走几步。
就这样, 朦胧落日的河岸边, 四个大人加七个小孩子,一字排开齐齐站在岸边。
目光都落在了河里一大坨黑影上。
霍刃见突然跑出来这么多人, 定在了河里。
时有凤坐河边晃着双腿, “霍大哥, 你起来吧,我不亲你了。”
周围孩子哈哈哈大笑。
“大当家好没种啊,亲一下就跳河。”
“夫人最厉害!”
时有凤抿嘴忍笑。
那红霞光影和水波交织雕刻的五官劲野又挺拔, 河里魁梧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
原来逗人这般得趣。
难怪霍大哥总喜欢逗他。
哼, 可惜他现在是闷葫芦哑巴一个了。
时有凤见霍刃还不动, 笑道, “霍大哥?你莫不是脚指头在河里挖洞,想要钻出去吧。”
牛小蛋煞有其事道, “挖洞多麻烦啊,大当家干脆直接游下去得了。”
要是游得动, 他会杵在原地?
霍刃还蹲在河里没动,只隔着淼淼水雾盯着时有凤。
斜阳没落进那漆黑的眼底,让人看不清他什么神色。
一边躲在树后想汇报任务的老罗,忍不住摇头。
他们头儿,一人一刀一马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将首级。
那是何等辉煌的战绩,军中士兵的楷模。
如今倒是被岸边上几个手无寸铁的哥儿孩童逼得不能上岸了。
这传出去,谁能信。
老罗目光忍不住打量时有凤,就是这么一个小哥儿,让他们头儿一次次破例。
据他知道,老大做了很多药性训练,可没哪一次是需要跳河冷静的。
唯一的一次,都落在了这小少爷身上。
如今只是亲一下就这般反应……
老罗目光不由的从头到脚打量时有凤,姿容堪比画中仙山中魅,气质又干净单纯,对男人来说可不是行走的春-药吗。
老罗这般想着,忽的一记石头从河里飞来,他看痴了来不及躲避,堪堪擦他脸颊而过。
火辣辣的。
老罗捂着脸,如猴子似的跳入山林中。
“大当家拿山猴子撒气。”胖虎不赞同道。
“夫人说要正视自己的脾气和想法,并加以反省。”
小胖墩话越来越多了。
霍刃没理他,孩子们见状直接下河和霍刃打水仗。
七个孩子围成圈,对着霍刃浇水,霍刃浑身湿透显出健硕肌肉。
岸上的浣青、牛媚秋、秀华小柿子见状都先走了。
时有凤也要跟着走,浣青要他留着等会儿霍刃好背他,但是牛媚秋却拉着时有凤走了。
时有凤也是要走的,不然看男人洗澡太难为情了。
回村的山路多沙树和荆棘藤蔓夹道,是一条凹凸不平的羊肠小道。此时山里安静下来,雾气将暗中,偶尔响起一声声闷闷咕咕鸟叫。
从昏暗的后背传来,从夹道渐暗的林子里传来,安静地只听见几人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虽然四个人,时有凤走中间,时有凤还是有些害怕。
外加山路难走,时有凤拒绝了秀华背他。
浣青还在遗憾,此时出声道,“我就说嘛,留在原地,大当家肯定会背时有凤的,湿哒哒的肉贴肉,哎哟……”
时有凤脸爆红,第一反应是立马捂住小柿子的耳朵。
他伸手的时候,小柿子已经双手捂着耳朵,不明所以的朝时有凤眨眨眼。
鬼灵精怪的。
等时有凤没看他了,又悄悄没捂那么严实了。
牛媚秋道,“虽说咱们小少爷是主动进攻,但是讲究以退为进,钓着人自己一步步追来。”
浣青顿悟了,“难怪,王二狗被你迷得摸不着北。”
这话一说,走在最前面的秀华身影顿了下。
而后刚刚欢脱的气氛有些僵硬。
时有凤也察觉到了。
秀华走最前面,牛媚秋走最后面,两人一直较劲儿似的。
时有凤斟酌言语没开口,浣青就毫无忌惮。
浣青道,“王二狗又不是好东西,你们争什么争,是不是路上一托狗屎你们也都要争争。”
时有凤没说话,但总觉得两人不会是为了争一个男人。
不过,秀华婶子骨子里是高傲敏感的拧巴,她以污点斑驳的男人为镜子,凸显出自己的操守美德,颇有另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倔强。
而牛媚秋,她只是单纯的喜欢拿捏男人。王文兵和王二狗,她选择了王二狗,就是因为王文兵不如王二狗这么听话好捉弄。
时有凤想着,一个没注意脚下,身子一偏差点往一旁荆棘栽去。
幸好浣青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浣青没好气,“霍刃那个狗东西怎么还没来!”
时有凤心慌未定,软软道,“你不能骂霍大哥。”
浣青要被气死,时有凤道,“那我自己骂好嘛,我以前也经常骂他的。”
浣青高看他一眼,“偷偷骂的吧,骂的什么?”
小柿子大声道,“大黑熊!”
浣青噗嗤一笑,时有凤朝小柿子看去,小柿子立马紧紧捂住耳朵,无辜地眨眼。
时有凤这会儿心里确实有点委屈了,他本以为霍刃会追上来的。
算了,就连他只轻轻亲他一下就要跳河,怎么会在这时候追上来。
时有凤小脸落寞了。
浣青道,“哎,哎,大当家来了。”
时有凤飞快回头,只见霍刃在前面跑,后面跟了一群孩子疯闹。
山间小路,霍刃大长腿如履平地似的,不一会儿追在了他们身后。
也湿哒哒地掉了一路的水珠。
孩子们嬉笑大喊,“大当家连路撒尿啦。”
走在后面的牛媚秋和浣青识趣地上前了。
两人从时有凤面前擦肩而过还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时有凤遭不住调侃,转头也要走。
不过他手臂被拉住了。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霍刃的手臂滚落在时有凤的手腕处,袖口瞬间浸深一片,手腕处湿热湿热的烫人。
霍刃拉住人后没看他,自顾自脱了身上的短褂子,拧了下湿透的粗布,而后捯饬掸了掸才穿上身,一粒粒系好扣子。
胸肌太大,绞丝盘口显得委委屈屈的,像是蹲守不住里面猛烈的凶兽一般。
湿布贴身裹着,霍刃也有点难受,扯了扯脖子和胸口处的布料,才抬头看时有凤。
小少爷望着天上浅浅的弯弯月,青丝下的白腻耳垂泛着一层绯红。
霍刃解释道,“孩子们太熊了,绊住我才来晚了点。”
时有凤反而不说话了。
霍刃也没看时有凤了,伸手试探地揽了下他的腰身,见人没拒绝才将人拦腰抱起。
一如那日逃跑的傍晚抱在胸前。
霍刃记得他怕鬼又怕豺狼。
时有凤脑袋枕在结实的手臂中,嘴角忍不住弯弯。
两人路上没都没说话。
耳边时远时近的幽静闷声鸟叫,时有凤听来也只觉得山间自在的宁静。
没一会儿,后面传来跑来的孩子声音。
牛小蛋笑嘻嘻道,“大当家你说话要算话,你可是有把柄在我们身上的!”
霍刃道,“一言九鼎。”
四个字声如洪钟在山谷回响,时有凤后背被胸口气声震动的微微偏了偏。
“什么把柄呀。”
霍刃没回答。
时有凤想了下,“难道是霍大哥给了孩子们封口费?”
霍刃没出声,只抱着时有凤的腰身紧了紧。
月色薄暮下,时有凤瞧见那眼底闪过一丝难为情。
时有凤舒服了,美滋滋的在霍刃怀里动了动,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月色如水,虫鸣悠闲,偶尔闪过一只萤火虫落在小路旁的小草上。
霍刃顿了下脚步,提醒时有凤看,低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安静的阖着睫毛,吹弹可破的脸颊泛着一点浅红,神色是玩的尽兴的餍足。
一条蜿蜒小路,清风朗月。
霍刃抱着怀里沉睡的人,一刹那竟希望是永恒。
可,他终究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而小少爷只属于偶尔梦回的世外桃源。
回到石屋,秀华给睡着的时有凤洗漱擦身子,霍刃出去了。
后院山林里,老罗拍死了一只又一只蚊子,终于把霍刃盼来了。
“再不来,我就被蛰的像大头了。”
霍刃看了老罗一眼,“你那里不是有蚊虫包?”
“明天送来给小少爷。”
老罗哑口无言。
他就说他们头儿真是天生的土匪料子。
霍刃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说正事。”
老罗认真道,“齐王的驻军已经驻扎在青崖城外了,正在和城里的太守谈判,意图围城。”
霍刃道,“自古围成兵力皆是数十倍围一城,齐王的二十万兵力困不住青崖城。”
“青崖城周围屯兵,粮价必定飞涨,调查下青崖城哪些势力暗中操控物价。”
“是。”
“时家多注意点,暗中派人护着。”
老罗觉得这点有些不像霍刃了,这明显就是感情用事。
时家到时候是敌是友都未可知,不过提前看着也可以防患于未然。
时家在城中还是有一定声望和名誉的。
“你后天出山,给时家家主送封平安信,就说不出小半月送人回府。”
出山路还没通,老罗他们出山打探情况和外界联系都是攀岩走的燕子洞。
老罗道,“山下不少受灾的村子出现了疟疾,卧龙岗会不会也……”
一旦出现疟疾,这里的医术水平落后,必将大范围传染死人无数。
而且就算是在京城,也没有一位名医敢说自己能有方子治好疟疾。
霍刃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挖窑洞炼石灰,这次山洪灾后腐烂的动物尸体少,也及时掩埋了。这些天都吩咐村民每日熬白茅根柳树皮喝水。”
老罗点头,已经将能预防的都准备了,要是还有疟疾,那便是天命了。
“洞里那些土匪驯练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
霍刃瞧老罗一眼,“这是你身为一个副将说出的话?差不多是多还是差?战场上每一点消息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你的一句话背后都是千千万万人命。”
老罗被批了一顿,悻悻回去了。
霍刃原地站着,望着脚下沉寂的群山峻岭,而后才顶着一轮圆月下山了。
下山时,他路过一片林子有萤火虫星光闪闪。
霍刃随手捉了几只。
他回到石屋的时候,秀华婶子正在堂屋里对着油灯缝缝补补。
她五岁的儿子小石头顽皮的很,成天爬树掏鸟蛋挂破衣裳,秀华婶子只有夜里得空时才能补补。
要是在她自己家里,李春花看见她晚上点灯,定要数落她。但是在石屋里,这里倒是灯火通明。
不为别的,因为小少爷怕黑,大当家吩咐通宵点着灯。
一斤豆油可以点十多个时辰,一斤油就四两银子。
就是她以前在城里,那也没有夜夜点灯的这般阔绰用法。村里都舍不得用油,晚上实在要光亮就用葵花杆混合晒干的牛屎做火把。
大当家对小少爷的心意,她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不知道两人中间遇见什么困难,两人有些别扭。
但有情人的别扭也是甜的。
秀华一边缝补一边想着,一会儿霍刃就回来了。
秀华见人回来,她就走了。
临走还见霍刃双手捂着什么东西,指缝细里透着一闪闪的微弱荧光。
秀华笑笑,眼里有着艳羡。
“小少爷睡了?”大男人压着嗓子问。
“睡了睡了,今天玩累了睡得早。”
房里点着豆灯,时有凤已经醒了,枕着枕头抿着嘴角一脸紧绷的戒备着,神色张望显然在等人。
但是他又努力压制情绪,手指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毛的脑袋,娴静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着长长的刷影。
“醒了?”
时有凤听见声音立马抬头看去,眼里有光,“嗯,霍大哥不在我睡不着。”
他说完,像是觉得太直接了,开口道,“我怕又有蛇。”
霍刃点头。
他走近把桌上的灯吹灭了。
不待时有凤觉得奇怪,霍刃手心里飞出了几只萤火虫,黑夜里闪亮亮的。
时有凤眼睛睁大,欣喜道,“哇,萤火虫。”
小毛看着一闪闪的光,直接从时有凤怀里跳着扑去。
一时间受惊的萤火虫扑闪的更快了。
时有凤看向床边的霍刃,借着朦胧月色坐直了身体。
他直直盯着霍刃的脸,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莫名觉得四目相对有些烫热和羞臊。
“霍大哥,我不信你对我没情谊。”
霍刃没答。
静静的伫立在黑暗里。
时有凤揪着被角,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又要做某种决定一般。
霍刃听的心头一紧。
“霍大哥,接下来我问的话,你能不能……”时有凤说着有些微微哽咽。
他低头垂下脆弱的细颈,捂脸轻声道,“你能不能不要骗我,认真的回答我?”
霍刃捏着拳头,掩眸子沉默。
“就一次好吗,就认真坦诚的回答我一次,我保证知道真实答案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像是更加不安地捂着脸,声音更加闷而颤抖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正经事了,你不能骗我。”
霍刃微微呼吸,才发觉嗓子有些干涩的滞痛。
呼吸停顿了片刻。
他轻轻滑动喉结,闭眼道,“好。”
时有凤伸手拉着他手背。
凑近,仰头望着霍刃那几乎妥协和心神动摇的神情。
微微笑道:
“明天早上吃什么呀。”
一字一句慢吞吞的。
明天早上吃什么呀。
心弦断裂。
霍刃猛然睁眼看他,只见时有凤嘴角梨涡浅浅,一脸狡黠。
“说呀,明早吃什么?这可是顶重要的人生大事。”
霍刃眉头跳跳,忍下嘴角骂人的冲动。
享受到捉弄人乐趣的时有凤雀跃欢喜,忍不住欣赏霍刃几度变换的神色。
“霍大哥一脸惊诧,难道以为我会问你别的?”
“媚秋姐姐果然说的没错,男人就是自作多情。”
屋子里,猫跳扑着闪闪的萤火虫,床前男人身影一动不动,时有凤心满意足的躺下。
拉上被子闭上眼。
“你要是敢在心里骂我,你今晚肯定睡不着。”
“为什么?”
“你还真在心里骂我?!”
时有凤霎时掀开被子,起身叉腰站在床上。
与哑然的霍刃大眼瞪小眼。
时有凤眼里水光波动,昏暗里水亮惊人。
又委屈又气。
霍刃伸手抱住他,时有凤要后退挣脱,但霍刃手心隔着一层薄薄里衣轻轻按他腰,人就软了没力道挣扎了。
“不是骂你,是骂我自己。”
差点就冲动了。
他承认了,只会把小少爷放在无尽的等待与整日难安的惊惶中。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形无期的苦刑。
他宁愿小少爷怨恨一些时日,而后锦衣玉食安宁一生。
霍刃心里也酸涩情动。
憋压已久的浓情渴望宣泄,心底裂开了缝隙。瞬间,酸涩热流充斥整个心尖,溢满轻盈,令人心神荡漾难以抑制的手指细抖。
“诶~!”
时有凤气着呢,冷不丁被霍刃打横抱怀里。
他抓住霍刃的肩膀,心跳噗通颤动起来。
睫毛忍不住颤,眼神慌张的乱飞。
可霍刃什么都没做,静静坐床边。良久,他肩膀落下温热的呼吸,是霍刃下颚轻轻搁在他肩头上。
随之而来的,是贴着后背的剧烈的噗通声,震得时有凤心神眩晕。
体温和心跳渐渐交染共鸣,无声的相拥着。
时有凤忍耐着没动,好一会儿后,霍刃微微松开了他腰,心跳也随着霍刃的心跳平静了。
他瞅着那不清的深邃轮廓,嘟囔道,“你确实不是个东西。”
“在深更半夜抱弟弟。”不明的失落夹着挖苦。
霍刃嘴角紧绷着。
开不了口。
怕那些积压的爱欲从嘴角缝隙冲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溃不成军。
时有凤见霍刃又哑巴了,黑夜滋长了脾气和怨气。
他扭头就朝霍刃的胳膊咬去。
他一咬下去,硬邦邦的咯牙齿,才回神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心虚的收了牙齿,眼尾余光觑扫霍刃。
霍刃眼里有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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