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
玉昭没想到又在这里遇到了尉迟信,怔怔地看着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然而尉迟信却并没有去管这些。
他近乎玩味且贪婪的看着她的脸。
他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而她的模样比起最后一面的时候并没有改变多少。如果非要说的话,她此刻逃亡的风尘仆仆看上去有些显眼。
“你看看你。”尉迟信盯着玉昭,颇为惋惜地揶揄道,“才多久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谢三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女人的吗?”
玉昭紧张地看着他,拼命忍住跳车的欲望。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待在外面任人追捕,和与他共处一辆马车,这两件事到底哪一个更加可怕。
“你这是什么表情?”尉迟信看到她眼中的戒备,笑着摇了摇头,“怎么?难道我比外面的禁军更加可怕?”
“莫非谢三只顾着在城外备战,早就忘了城里还有你这么个美娇娘,真是不知道让我说什么好。”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讥讽一下死对头,“若是我的话,必不会让美人这般颠沛流离……”
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发现玉昭的。
他是跟着周平一路过来的,他刚才还纳闷周平现在这个节骨眼不好好待在谢岐的身边,不怕暴露身份的危险混入城内是来做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并且庆幸自己抢先一步发现了玉昭。
“如何?考虑好了吗?”此刻,他志得意满,舒展着眉眼,闲适又自信地向她伸出了手。马车外面就是穷追不舍的禁军,她如果下车,那就是死路一条。
“跟我走吧。”此时此刻,只有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事到如今,尉迟信突然生出一股不真实的飘飘然来。
谢岐没有找到她,但是他找到了她;谢岐保护不了她,但是他能够保护她。
他做到了谢岐不能做到的事。
那是不是说明,在这件事上,他是胜过他的。
“跟我走。”见玉昭不为所动,他拧起眉头,索性再次重复一遍,又在后面添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很奇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尉迟信都愣了一愣。
他什么时候对人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也无所谓了,怎么也是救过自己性命的人,就当是报答她了吧。
然而他想的很好,可惜美人并不领情,甚至开始用更加戒备的目光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尉迟信,你什么意思?”
看到他,曾经那些惊心动魄的不好回忆再次涌了出来,玉昭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整个人往后面缩,“你要挟持我,然后再拿我要挟谢岐,是这样吗?”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尉迟信愣住,随即气笑了。
虽然她某些程度上算是说穿了他的意图,然而当他自己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微妙的不愉快。
“好啊,那你就下车去吧。”尉迟信轻笑一下,两条长腿大刺刺地分开,随即搭叠在一处。
“我不拦着你。”
他双手抱臂,耳边的羽饰不轻不重地晃了一晃,似乎在欣赏她此刻视死如归的勇气。
玉昭不去看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咬了咬牙,哗啦一下打开轿帘。
果然,下一刻她便看到刚才在追她的禁军正在鹰视狼顾地看着四周,不放过一个错过的死角,在即将与他们对视的一瞬间,玉昭啪的一下又合上轿帘。
她不想与尉迟信待在一处,可是就这样下去自投罗网,她亦做不到。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玉昭背对着尉迟信,忧心忡忡地听着外面禁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怎么样?”
这个时候,身后的男人靠了过来,贴近了她的耳廓,“你考虑好了吗?”
“是要从马车上下去,让禁军抓住你,还是乖乖地待在马车里,跟着我走?”
“你自己选。”他慢悠悠道,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令她听得十分清楚,“你很聪明,但是也很容易多想,为什么不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一想呢?”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来自地狱的蛊惑,她感觉到自己耳边的发丝被轻轻撩起,“别怕,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坏。”
玉昭感受到身后男人传来的压迫感,吓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她知道尉迟信绝非善茬,落在禁军的手里和落在他的手里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她决定赌一把。
无论如何,面对尉迟信的时候,她是已知的,是可以预测的;但是面对禁军呢?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把她怎样处置。
转眼之间,她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帮我?”她侧过脸去,看着他,“你可以做到吗?”
尉迟信讶异地看着玉昭,这一瞬间的转变,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心里到底是想明白了什么,但是毫无疑问是,他的心情是愉悦的。
他看着她,缓缓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
说完之后,他剑眉一竖,脸色一变,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她的唇上,“嘘。别出声。”
下一刻,禁军的脚步声便传到了这里。
脚步声停下了。
有人在马车外面喊话,“里面是什么人?掀开帘子!”
尉迟信颇有意味的看了玉昭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把她摁在了角落里,顺手拽过自己的一件大氅,扔在了她的身上。
他宽厚的身体刚好遮住了她娇小的身影,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善如流地掀起轿帘,懒懒的看了外面的禁军一眼,“什么事?”
禁军眼看着玉昭消失在了这条街巷,来来回回将这里搜查了很多遍,然而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逃跑的女人,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挨个将这条街巷可疑的地方一一排查。
“马车里有没有人?给我出来。”
禁军满脸焦躁,态度相当不友好,但是很快,他们从尉迟信那一双含着笑意却又散发着无限杀气的眼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震慑。
他们盯着他,想上前又不敢,只能色厉内荏地又重复一遍,“没听清楚吗?我让你打开帘子。”
尉迟信懒懒的笑了笑,狎昵的脸色一变未变。
“你确定,要盘查我的马车吗?”他慢慢问,平静的语气里有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危险。
禁军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明觉厉地愣在当场,他身后的一个比较机灵的仿佛认出了他,随即脸色变了一变,附和在为首的禁军耳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
禁军脸色随即也变了变,重新看了尉迟信一眼,神色复杂起来。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命令禁军撤退。
“继续去别的地方搜!”
尉迟信看着远去的禁军,讥诮地收回视线,眼神慢慢恢复冰冷。
玉昭躲在马车里,听觉在其他黯淡的五感下显得格外突出,渐渐的,她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些不寻常。、
那些禁军,上一刻还信誓旦旦,大有不打开帘子不罢休的
劲头,然而下一刻,他们似乎认清了尉迟信,知晓了他的身份后,竟然真的就这么离去了。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禁军就这么听话的走了?
玉昭渐渐觉得困惑与不安。
尉迟信一个西凉人,按道理来说,他与中原人应该是敌人,可那些禁军竟然真的就这么乖觉地撤退了。
不对。
这些禁军只是下属,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而是秉承着上面人的意志。
那么尉迟信,与禁军上面的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吗?
难道他们还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逐渐感到事情没有她想象中的这么简单。
禁军已经远去,玉昭在马车里慢慢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尉迟信。
“你……”
怪不得从幽州到长安的一路,他们都困难重重,直到来到了长安,也一刻也不得安生。
难道这中间,都是他们在联合起来作祟吗?
幽州的传召,谢岐的加封,还有宋行贞的叛变……
一切的一切,勾勒在玉昭的脑海中,开始变得有迹可循,慢慢串成了一条线。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羊入虎口?
这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玉昭惊恐地看着尉迟信,一把解开了身上他丢过来的大氅,掀开轿帘,就要从马车上逃走。
果然,下一刻,尉迟信伸了过来,大手稳稳地拦住了她。
“现在要下去?怕是晚了。”
他微笑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拎起她的后衣领,俊美的脸凑了过来,似笑非笑道,“我可是刚刚帮你解决了一件麻烦事,你转手便这般不领情,怕是不太好吧。”
他的微笑倒映在她的眼中,玉昭更加慌乱起来。
“放开我!放我下去!”
突然之间,马车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比禁军搜街更大的动静。
轰隆隆的声音,山崩地裂一般,仿佛山石滚动。
“杀进来了——”
“他们杀进来了——”
百姓们仓皇逃窜,正在搜捕玉昭下落的禁军们,看到一瞬而来的动静,也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神色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紧张,投入到了更大的人流之中。
玉昭没有听清楚外面喊的是什么,但她亦是感到了一股比刚才更加激烈的动荡。
她以为是禁军去而复返,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一旁的尉迟信听到了动静,一把掀开了轿帘,望向了混乱的街巷。
看到了熟悉的人后,他脸色一凛,整张脸难看的可怕。
“是他们杀进来了——”人群还在仓皇地叫唤。
这个时候,玉昭才隐隐明白了所谓的他们是谁。
她玉面一变,睁大着不可置信的瞳孔,激动与狂喜一瞬间席卷了她的心。
看着她神思不属地盯着外面,尉迟信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一把将她困在怀里,扬声吩咐外面的车夫。
“走!”
马车顺着逃窜的人流,逆流而上,玉昭被尉迟信牢牢地困住,挣扎不得,绝望地拍打着马车,可是外面的人都在忙着逃命,没有一个人关注到她。
她心中涌上焦急绝望,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尉迟信的手掌上。
尉迟信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虎口处很快溢出了鲜红的血。
他本能地扬起了手掌,可是低下头时,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咬了咬牙,最终又强迫着将手掌收了回去。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将她箍在怀里,仰起头,恶狠狠对着外面的马夫大喊,“快走!”
谢岐杀进来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坚如磐石的墙壁像脆弱的墙纸一样,一戳就破,从四面八方坍塌了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冲开城门的谢家军纷纷扬扬地涌了进来,杀声一片,震耳欲聋。
狂乱的帘子舞动着,马车里剧烈摇晃,犹如滔天巨浪中摇摆不定的小舟。玉昭在马车里拼命挣扎着。
她透过斑斑驳的缝隙,盯着外面的情景,直到视线中掠过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美目一亮。
谢岐率领着无数谢家军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骑着黝黑油亮的高头大马,杀掉了前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禁军,高大的身影所向披靡,如同从天而降的黑色战神。
而传言中叛变的宋行贞去而复返,正跟随在谢岐身后,与他一同奋力搏杀。
鲜血溅在谢岐英挺的脸上,他一边砍杀着一波波碍事的禁军,一边焦急的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看上去十分紧张。
飞蘅!
是他来了!
玉昭心神大震,眼眶在这一刻激动地迸出了泪花,忍不住张开嘴想要呼唤他的名字,然而嘴巴却在下一刻被尉迟信紧紧地捂住了。
她只能待在马车里,呜呜呜地叫唤着,绝望地看着那个所向披靡的身影越来越远,在混乱的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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