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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意已染透鸿胪寺的青砖黛瓦，驿馆内的窗棂敞着，携着凉气的风卷过案头，拂动摊开的西域舆图，边角微微翻飞。唐检身着一袭深紫色官袍，腰束玉带，鬓角虽染了几缕霜白，双目却依旧清亮如炬，指尖落在舆图上回纥牙帐的标记处，声音沉稳如钟，正给身旁几位即将出使西域的属官细细指点。
“回纥地处漠北，逐水草而居，族中男儿皆善骑射，最是敬重能征善战之辈，也重待人赤诚之心。”他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连接大唐与回纥的商路，语气笃定，“你们到了回纥牙帐，不必急于提及互市通商之事，先赞他们的战马雄健、部族骁勇，多谈几分真心相待的诚意，待对方放下戒备，再言互市之利——胡人向来直爽，你敬他一分，他便还你三分，反之，若先谈利益，反倒容易起疑。”
几位属官垂首静听，手中纸笔不停，将唐检的叮嘱一一记下，眉宇间满是敬重。他们皆知，眼前这位莒国公，是大唐如今最得力的外交臂膀，自灭东突厥之后，唐检凭着重于胡俗、能言善辩的本事，屡次出使异族部族，每一次都能不辱使命，为大唐挣得体面与实利，连陛下李世民都常赞他“有苏秦张仪之才，更有安邦定国之心”，这才将通好四夷的重任尽数托付于他。
案上的铜盘擦得锃亮，里头静静卧着几枚形制各异的令牌，有回纥的狼头纹、薛延陀的鹰羽纹，还有吐蕃的莲花纹，每一枚令牌的背面，都刻着遒劲有力的“大唐”二字，边角虽有些许磨损，却更显厚重。那是这些年唐检出使四方时，异族首领感念他的诚意与大唐的恩德，亲手赠予的信物，既是认可，亦是情谊的见证，唐检向来珍视，每次出使归来，都会细细擦拭，妥帖收好。
一旁的属官瞥见铜盘里的令牌，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上月您单骑前往薛延陀交涉设卡收税之事，那般凶险，您竟能凭一己之力让薛延陀撤了关卡，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提及此事，唐检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平缓却藏着锋芒：“薛延陀部近年势力渐长，便想在边境商路设卡收税，实则是既贪商路之利，又想试探大唐的底线。我去之时，并未带一兵一卒，只带了陛下的敕令与几分诚意。见了薛延陀首领，我先点明利害——如今的商路，全靠大唐护佑，方能避开盗匪劫掠，若薛延陀设卡收税，商队不敢往来，他们非但赚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断了部族的财路；再者，我又许了他们实惠，承诺大唐每年额外与他们增换千匹良马，既给了他们面子，又让他们得了实利，这般恩威并施，他们自然愿意撤去关卡。”
话音刚落，驿馆外忽然传来属官的通报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急切：“大人，吐蕃使者禄东赞又来了，说是今日务必与您商议绸缎贸易之事，还说想增加贸易份额。”
唐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笑一声，抬手合上舆图，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引至前厅等候，再备上上好的雨前茶。另外，派人去告知禄东赞，要加绸缎贸易份额并非不可，但需拿出对等的东西来——皇后娘娘早前特意叮嘱，吐蕃多山地，粮食产量不足，百姓常受饥馑之苦，若他们愿用青稞种子来换，绸缎份额可酌情增加，皇后娘娘说了，让他们多种粮，让百姓吃饱穿暖，比多打几场仗，更能安稳部族，也更利于两国相安。”
属官领命而去，唐检整理了一下官袍，缓步走向前厅。他与禄东赞打过数次交道，深知这位吐蕃使者心思缜密，极善刁难，凡事都想为吐蕃争取最大利益，此次求见，定然不止增加绸缎份额那么简单，想必还藏着其他心思。
前厅内，禄东赞身着吐蕃传统服饰，头戴皮帽，面色黝黑，眼神锐利，正端着茶盏细细打量厅内的陈设，见唐检进来，当即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拱手见礼：“唐大人，久候了。”
“禄东赞使者客气了。”唐检颔首回礼，示意他落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和，“使者今日前来，为的是绸缎贸易之事吧？我方的条件，想必你已经知晓了，青稞种子换绸缎份额，于你我两国，皆是有利无害之事，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禄东赞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直视唐检，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难题：“唐大人，绸缎贸易之事，容后再议也不迟。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事想问，听闻大唐陛下被四方部族尊为‘天可汗’，威名远播，我吐蕃赞普雄才大略，治理吐蕃多年，部族日渐兴盛，也想与天可汗平起平坐，不知唐大人对此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前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随行的大唐属官皆是面色一沉，暗道禄东赞太过放肆，竟敢提出这般无理要求，大唐陛下乃天可汗，统御四方，吐蕃赞普不过是一方部族首领，怎配与陛下平起平坐？
反观唐检，却依旧神色淡然，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平静地看向禄东赞，慢悠悠开口道：“禄东赞使者此言差矣。‘天可汗’之名，并非陛下自封，而是四方部族感念陛下恩德，主动尊奉而来——大唐平定东突厥，扫平边境战乱，护佑四方部族安稳；开通商路，让各部族能与大唐通商互市，百姓得以获利；遇部族受灾，大唐亦会酌情赈济，恩泽四方，故而各部族才真心拥戴陛下为天可汗。”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清亮，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你说吐蕃赞普想与天可汗平起平坐，并非不可，但需先做到一件事——让吐蕃百姓过上大唐百姓的日子。如今大唐百姓，有粮吃，有衣穿，安居乐业，孩童能入私塾读书，识文断字，知晓礼义；反观吐蕃，多山地贫瘠之地，粮食匮乏，百姓时常忍饥挨饿，冬日里甚至无御寒衣物，孩童更是鲜有读书之机。若吐蕃赞普能励精图治，让吐蕃百姓吃饱穿暖，让孩童有书可读，让部族安稳兴盛，做到与大唐百姓同等的福祉，届时，陛下心怀天下，乐见四方部族皆能繁荣昌盛，自然会乐见其成，吐蕃赞普与天可汗平起平坐，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唐检的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点明了“天可汗”之名的由来，彰显了大唐的恩德与实力，又没有直接驳斥禄东赞，而是给出了合理的条件，既给了吐蕃台阶，又守住了大唐的底线。
禄东赞听完，脸上的神色一阵变幻，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本想借着此事刁难唐检，试探大唐的态度，却没想到唐检如此伶牙俐齿，一番话直击要害，让他无从反驳，只能暗自懊恼自己考虑不周，竟被唐检噎得语塞。
沉默片刻，禄东赞终究是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过无理，根本不可能实现，再纠缠下去，反倒会让吐蕃失了体面，甚至影响两国的贸易往来，得不偿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对着唐检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唐大人所言极是，是我考虑欠佳了。绸缎贸易之事，便依唐大人所言，吐蕃愿用青稞种子换取绸缎份额，具体的数量，我们今日便可敲定，签下贸易协定。”
唐检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点头道：“如此甚好，两国通商互市，互利共赢，方能长久相安，这也是陛下与吐蕃赞普都乐见的结果。”
随后，双方围绕绸缎与青稞种子的贸易数量、交换比例、交付时间等细节展开商议，唐检始终从容不迫，据理力争，既为大唐争取了合理的利益，也没有过分打压吐蕃，最终，双方达成一致，顺利签下了贸易协定。禄东赞离去时，看向唐检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他深知，眼前这位大唐官员，不仅有舌剑唇枪的本事，更有胸怀天下的格局，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夜色渐深，长安城内万籁俱寂，唯有鸿胪寺驿馆的房间内，依旧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案上，映出唐检专注的身影。他正坐在案前，提笔给李世民写密信，笔墨流畅，将今日与吐蕃交涉的经过、贸易协定的细节一一写明，字里行间，尽是严谨与忠诚。
写完正文，唐检沉吟片刻，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胡人部族，向来敬威更敬惠，一味施压，易生逆反之心；一味施恩，又易让其得寸进尺，唯有恩威并施，既显大唐之威，又施大唐之惠，方能让四方部族真心臣服，两国邦交方能长久安稳。”
放下笔，唐检将密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官印，又唤来心腹属官，叮嘱他连夜将密信送往宫中，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属官领命离去后，房间内再度恢复寂静。
唐检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案上的铜盘里，映在那几枚异族令牌上，令牌背面的“大唐”二字，在月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醒目，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荣光。
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唐检望着窗外漫天的繁星，心中满是感慨。自受命专司外交以来，他出使四方，历经无数艰险，见过异族部族的纷争，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苦楚，他深知，邦交安稳，方能国泰民安，唯有守住大唐的体面与利益，让四方部族与大唐和睦相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大唐才能愈发兴盛。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眼中满是坚定，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枚令牌，指尖划过“大唐”二字，心中暗下决心，往后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坚守初心，持节通四夷，用自己的舌剑唇枪，守护大唐的邦交安稳，不负陛下的重托，不负“大唐”二字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