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闲哥哥,醒醒。”
赵煦自睡梦中清醒,恍惚中他瞧见了一张有着熟悉轮廓的面容,然后他唤了一声:“阿父。”
对面的人一怔,哈哈大笑起来:“哥,你叫我?叫我什么?!”
那人乐不可支,连坐都坐不稳,笑得趴到了地上。
赵煦终于完全醒了,他从榻上坐起,看清了被自己误认做“阿父”的人……是个少年,带着粉雕玉琢的贵气,头顶一只金蟾冠,蝉翼两侧轻颤,中间一颗碧绿的宝石,精致得体。
“你是何人?怎在听涛居?”赵煦质问。
他做了皇帝许多年,自有龙威震慑,可是少年却并不当回事,只好笑看他:“哥,你定是喝醉了,听涛居是我的私宅别业,我不在听涛居,我在哪里?”
赵煦一愣:“你的私宅。”
少年点点头:“对呀。”
赵煦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忽然问:“……你是?”
少年更好笑了:“你今日喝得太多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傅二。”
赵煦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
他左右看看,确实是在听涛居的院子里,山石之下。他与阿父这次自海上过来,正值炎夏,便在京城停留些许日子。
正好遇见了乞巧节,今日七夕。德宝与方泾早早让人打扫了院落,又布置了瓜果与美酒,他与阿父在此间饮酒,天刚暗下来,他便觉得困倦,于是靠在榻上小憩。
再然后就醒来。
什么都没有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身侧的人,从年长的傅元青,成了这个样貌轮廓异常熟悉的少年。
接着他又问:“你叫我心闲,那么我是……”
少年哈哈大笑,指着不远处的湖水:“你自己看。”
赵煦探身去看。
此时,皎洁的月升了起来,照应着清澈的湖水,如镜的湖水里映照着一张脸。
是他的面容,却更年轻。
像是他年少时在太庙中看到过的,赵谨的模样。
在这一刻,赵煦意识到自己梦回一个过去,在那个过去里,傅元青还是少年的傅小公子,而赵谨还不曾当上皇帝,不过是闲散皇子而已。
*
赵煦这些年来什么没见过,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着急。
傅小公子看样子很发愁。
他拿着幅画卷左右比画,然后蹙眉叹息的。这样子灵动稚气的表情,从温和如玉、内敛端庄的傅元青脸上可看不见,就算是情到浓时,最多也就是几声叹息和哀求。
赵煦瞧得有趣,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傅小公子道,把那画卷递到他面前,“你看看你给我出的难题,画了画便了,也不管我挂在哪里。”
赵煦仔细一瞧,竟然是当初挂在听涛居堂屋的那幅《听涛雪景图》——听松听竹、听云听风、听雷听雨,是为听涛。
“烧了吧。”他诚心建议。
看着就来气,这么酸臭的文字,这么拙劣的画作,也配挂在阿父的院子里。
傅小公子“啊?”了一声,十分困惑地看他:“这不是你上个月才落笔而成的吗?我还让人裱了起来,今日才送过来。”
“不够好。我感觉我可以画得更好。”赵煦说,“你烧了,我再给你画一幅。”
年龄小的傅二相当好骗,点了点头,特别认真道:“好,那我让人烧了。心闲哥哥,你一定要再给我画一个。”
乖顺的样子,颇有几分可爱。
赵煦忍着笑,摸了摸傅小公子的头顶:“好。”
*
十六岁的傅小公子还是个孩子,乞巧节这天在听涛居内张灯结彩,瓜果无数。了结了画挂在何处的问题,便把心思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拉着赵煦比赛钓虾。
铺上毯子放上酒壶比投壶。
又拉着赵煦在院子里捉蜘蛛,放到早就准备好的七宝锦盒里,等着蜘蛛结网。
他十分期待这个过程,时不时打开来看,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赵煦笑道:“哪里那么快。明日早晨来看还差不多。”
“听说民间乞巧节时多有这样的玩法。如果真有蜘蛛在月下结网,就是月老许诺了今后的好姻缘呢。”傅小公子对赵煦解释。
“你的姻缘早就定了,还有什么好祈愿的。”赵煦说。
傅小公子震惊:“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是和哪家的贵女?”
赵煦摇了摇头:“这却不能讲,怕是要泄露天机。”
“那就不是贵女。难道是皇亲国戚?”傅小公子琢磨。
赵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算是吧。”
“是县主?郡主?难不成公主?”傅小公子问,赵煦却一一摇头,末了小公子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心闲你胡诌的。你就算是个皇子,也不可能知道天上的事儿啊。”
“谁说得准呢?”赵煦回他。
月下的游戏终于到了尾声。
连酒壶里的葡萄酒都快要喝光。
傅小公子终于玩累了,往榻上一靠,与赵煦正好凑在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赵煦问他:“兰芝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傅小公子沉吟片刻,笑道,“你可以笑话我,可是不准笑话我。”
“好。我不笑话你。”
“我若长大,过了殿试,从翰林院里出来,定不听父亲的,去什么富饶的地方任职,我要去求皇帝,派我去穷乡僻壤之地,做些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他道,“切切实实地让百姓能够吃上饭,灾荒之年也饿不死人。”
即便如今他锦衣玉食,还是个稚嫩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所谓的世界到底何等残酷。可是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时候,却异常认真。
赵煦并不觉得出乎意料。
傅元青,永远是那个傅元青。
无论是何时,无论他身处何地。
“那样,你的姻缘可就糟糕了。穷乡僻壤之地,哪里来得贵女与你结姻缘呢?”
“啊。这样……”傅小公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其实我不愿有什么好姻缘,如可以,只想跟你……当然,也、也跟神闲、静闲二位哥哥,我们一起,这么开开心心地到老。”
“……可是我知道不行的。”傅小公子又说,“你……贵为皇子,很快便要去藩地。除非你做太子,不然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而我……我们其他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这一次赵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心闲哥哥,你有什么愿望?”傅小公子又问他。
“我?”赵煦想了想,又摸了摸傅小公子的头,“我希望你长大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做无忧无虑的傅小公子的时间再长一些。”
让那些创痛抵达的时间再拖延一些。
让被万般呵护的你再快乐一些。
让你的心,不会被任何人与事羁绊,化作一只蝴蝶,纵意展翅,扶摇直上,逍遥求索于天地之间。
*
赵煦再醒过来时,月已高挂在天空,傅元青正侠坐在月下,他手里拿着本民间演绎,就着月光读得认真。
不是年少十几的那个少年,而是面相温润内敛的中年男子。
“这么暗的光,眼睛不要了?”赵煦批评他。
傅元青抬头看他,笑着收了话本,轻声道:“你醒了。”
“嗯。”
“做梦了?”傅元青斟了杯热茶,送到他手中。
“梦见了年少的你。”
傅元青有些好奇地问,“梦里,我是什么样子。”
“娇气烂漫,粉雕玉琢。和你现在很是不同。”
傅元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是瞎说,我年少时你都不曾出生,哪里能梦见这般的我。”
赵煦在夜色中看他,傅元青困惑,正要再开口,赵煦凑过来,轻吻他的嘴唇。
“我见过……”赵煦说,“就是眼前人……让我一眼万年。”
傅元青脸红了,轻斥道:“做皇帝的怎么如此不端庄。”
“在阿父面前,我端庄不起来。”赵煦在他耳边轻声道,说着两人便一起倒在了月下榻上。
蜘蛛在七宝盒内结网。
酒杯倒在了绸面上,葡萄酒浸润了桌面,在月光下璀璨生光。
在那葡萄架的尽头,一群蝴蝶,悄然飞起。
湖面吹过微风荡漾,人和微光都摇曳在了这片风中。
悄然间,情人间呢喃的低语,被轻轻送上了半空,隐约地飘散了很远,消失在这乞巧节的夜色之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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