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雪,直殿监下面的管事们,早安排宫人沿着各条长街撒盐。
天气清冷,时光尚早。
可养心殿里来来往往的官宦已有不少。
福王之孙赵祁本在抱厦下等候,狐裘虽然暖和,也架不住寒风凌冽。他年龄不过十五岁,却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健壮挺拔。与当今圣上赵煦依稀有几分相似模样。
只是他年龄尚轻,这会儿已经露出了十分不耐烦的表情。
掌殿太监德宝过了没多会儿就请他进了殿,贴心的塞了碗甜茶在他手心,客客气气请他在穿堂站候。
“刚过了沐休,大小事务都等着主子示下。这会儿内阁诸位大人,还有司礼监掌印都在暖阁里议事呢。小殿下您还请多担待。”
赵祁毕竟是个孩子,得了碗甜茶,捧在手心吃了口,温和的甜味便温暖了他的周身,态度便缓和了些说:“那我再等等。”
德宝笑着退下。
一时间殿内安静了下来。
东暖阁有些议论声和争执声传来。
赵祁不关心。
养心殿内奢华,从赵祁所在位置只能瞧见一角,却已极尽奢靡,他正在仔细打量。已经有人在他身后道:“小殿下头回上京吧?”
赵祁回头去看,从外面进来的人他认得,是天下兵马大都督杨凌雪。
“杨叔。”他在京城见着了熟人,便松弛了下来,喊人的时候还有点笑意。
杨凌雪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家伙,几年不见长高了一截,都快赶上我了。”
赵祁有点不服气,挺直了背脊:“我以前也不矮。”
杨凌雪好笑,问他:“看什么呢?”
“……那个仙鹤的屏风。”赵祁琢磨了一下,问,“不可能是玉的吧?”
“不是玉。”
杨凌雪说完,赵祁松了口气,了然的点头——若是纯玉的也太贵重了。
“是琉璃。”杨凌雪道。
赵祁有点傻眼:“琉璃,这么大一整块儿?”
“甘州这种东西少,你没见过也正常。”
赵祁不言语了一会儿,说:“杨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回甘州?”
“嗯?京城不好?”杨凌雪问他,“我没记错你没来呢,宗人府就把端本宫规整干净了……还是说下面人对你有所怠慢?”
“不是……就是想家了。”赵祁道,“今年雨水不好,没下几场雨。草长得不好,草不好,鞑靼人的羊群就都没养肥。我走的时候还是秋天,就已经南下犯境抢粮食。如今冬天了……怕是要死不少人。我担心……”
杨凌雪看他半天,只能晒然一笑:“你当甘肃总兵是吃干饭的。这事儿轮不到你们皇亲国戚的操心。”
“太祖当年封福王作攘夷塞王,我福王一脉,不能攘夷,怎配做这边塞王。”赵祁不服气。
“你是当不了王了。”杨凌雪没好气道,“京城是没其他地儿给你住吗,怎么就让你住进宫里,住进端本宫?那可是太子居所。还有,詹事府的人是不是都找过你了?”
赵祁一怔,还要再问。
东暖阁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诸位重臣从内缓缓而出。
杨凌雪便与诸位招呼:“浦大人、苏大人。”
约莫是内阁首辅不好干,浦颖比前几年消瘦了、略多了些白鬓,然而脾气倒是没有变化,臭着脸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杨凌雪无奈转而问苏余庆:“首辅大人这是……”
苏余庆苦笑:“为了给先帝恢复谥号之事,在里面跟陛下大吵一架。”
“皇上不准?”
“以陛下的性子,怎么可能准。”苏余庆叹了口气,“只是再过半年整顿停当后,陛下与先生又要出海。首辅大人着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先帝……”
他说道这里,便不再多说,只是回头瞧旁边站着的赵祁,拱手道:“想必是福王嫡孙,祁殿下。”
“次辅大人。”赵祁抱拳回礼,“我正是赵祁。”
苏余庆微笑打量他,点头道:“英姿勃发,骁勇强健,是我大端皇亲仪态。陛下见了想必也喜欢。”
正说着,便见方泾从东暖阁退出来,与杨凌雪见礼后对赵祁道:“小殿下,陛下传您入内。”
杨凌雪拍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别让皇帝久等。”
“杨叔不进去吗?”赵祁终于有些不安起来。
“皇帝召见的是你。”杨凌雪道,“你不要怕,陛下虽然威严,但是很讲道理。你别惹恼了他就行。”
赵祁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什么威严又讲道理。
什么叫别惹恼了就行?
他还在茫然,已经被杨凌雪推着到了东暖阁门口。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司礼监掌印方泾笑了一声,对里面道:“主子,祁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大端皇帝在里道。
“进去吧,小殿下。”方泾笑眯眯对赵祁说。
赵祁沉默了一会儿,一撩袍子,鼓起勇气迈入了东暖阁。
仁帝赵煦正提笔批红,两侧的奏疏似乎要将他掩盖其中。
赵祁行礼。
待赵煦将手中批红的几本奏疏递给方泾在一旁盖印,这才仔细打量跪地的赵祁,小子样貌与他有几分相似,面容轮廓如雕,嘴唇菲薄,眼神深邃坚毅,倒是个有主见的。
再过得几年,张开了模样。
便是在甘州,领兵御敌,亦是一代枭雄。
“甘州来京城几日?”赵煦问他。
“紧紧慢慢的走了小三个月。”赵祁回他。
“顺天府比你甘州如何?”
“很繁华,很安定。我瞧路上行人皆衣冠整洁,举止有礼,神色自若……是皇城福地。自然比甘州好得多。”
赵煦又问:“端本宫比你爷爷的福王府邸呢?”
赵祁想到刚才杨凌雪的欲言又止,回道:“端本宫是太子宅邸,又在紫禁城内,自然比福王府好。就是臣想家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离开甘州也有小半年了,皇上什么时候放臣回去?”
“放?”赵煦朱笔一顿,好笑看他,“怎么,你父亲、现今的福王世子军功显著,以至于让朕生了隔阂之心?你以为朕召你入京是要拘你在京城当人质吗?”
“臣不敢。”
“不敢就是有想过。”赵煦继续批红,又问他,“你上京的时候,福王怎么嘱咐的?”
“爷爷说陛下要臣干什么,臣就干什么。陛下没发话别想着回甘州的事。”
“福王是个明白人。”赵煦点头。
他不再对话,专心批红,快中午的时候,终于是把左手边两尺高的奏疏批完。赵煦长长的嘘了口气,刚活动着手腕,便见德宝又带着一个秉笔太监抬着两摞奏疏进来了,放在了龙案旁边。
赵煦有些傻眼:“怎么这么多?”
“浦大人说国事纷杂,内阁力有未逮,请陛下自个儿操劳。”
“朕设内阁不就为了处理国事的吗?”
德宝无奈道,“这些是堆在内阁半个月的折子……主子爷您也真是的,浦大人这两年呕心沥血的,忙的家都回不去,咱们瞧在眼里都心疼。整个大端就靠浦大人撑着呢,您没事儿跟他吵什么架啊?最后受苦受累的还不是您自己。”
赵煦:“……”
果然当撒手皇帝的结果就是威严扫地,如今德宝都敢指着鼻子为浦颖打抱不平了。
回头只有求阿父去浦颖面前说几句好话。
最关键的是,这皇位得赶紧交出去,才是一劳永逸。
赵煦怏怏然摸摸鼻头对赵祁道:“福王想必不敢明说,朕便和你明说了。朕未娶妻纳妾,未有一子。早就听说福王长孙不错,便从福王处讨了你来。”
赵祁一怔,从地上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倔。
赵煦好笑:“怎么,不服气?”
“陛下什么意思?”
“迟些宗人府便会改了族谱,以后朕就是你皇考,你便是太子了。”
“太子?我?”
“是啊。”赵煦说,“你不想想,为何回京了住端本宫,朕又怎么会费心费力的给你设詹事府?等再过几年,朕便传位于你,寰宇之内尽数归你。”
他说完这话,瞥了一眼沉默的赵祁,随口问了一句:“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你不会不愿意吧?”
赵祁咬牙,过了好一会儿,决然叩首道:“请皇帝收回成命!臣不愿!”
赵煦想起早晨起身跟傅元青提及此事,阿父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
“福王一脉乃是太祖皇帝亲封的攘夷塞王,在甘州这些年来,抵挡鞑靼无数次,忠烈满门……倒不见他们有什么权势之欲。”
“这是自然。不然我看中福王家的老大干什么。”赵煦不服气的说。
“你就不怕赵祁不想当皇帝?”
赵煦嗤笑:“怎么可能!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傅元青长长叹息一声:“但愿吧。”
赵煦看着跪地的半大小子。
那张老赵家人的脸上,又倔又犟的表情他十分眼熟。
赵煦没来由的一阵头痛。
——他现在就想冲到太庙里问问太祖皇帝,是不是当初称帝就不情不愿的,不然为什么出这么多无心皇位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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