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乔纳森当做小宠物看待,何况汤姆又整天待在修道院里,因此,他的行为完全不引人注目;但现在回想起来,菲利普就看出来了,汤姆对乔纳森格外关注。
艾伦坐下以后,菲利普明白,他已证明是无辜的了。艾伦揭示的内容太让人震惊了,他几乎忘了他在受审。她故事中所说的出生与死亡,绝望与希冀,古老的秘密和持久的爱恋,使得菲利普是否贞洁的问题变得无足轻重了。当然并非无足轻重,修道院的前途系在这上边,艾伦把这个问题回答得这么出人意料,这么引人入胜,看来不可能再审下去了。菲利普想,有了这样的铁证,就连韦勒姆的彼得也无法认定我有罪了。沃尔伦又一次败北了。
然而,沃尔伦是不会这么快就承认失败的。他伸手责难地指点着艾伦,“你说建筑匠告诉你,带到小修道院去的婴儿是他的。”
“不错,”艾伦警觉地说。
“但另外两个可以证明这件事的人——阿尔弗雷德和玛莎这两个孩子——并没有陪你们到修道院去。”
“没去。”
“而汤姆已经死了。因此,我们只能把你的话看做是汤姆这样告诉你的。你的故事无法证实。”
“你还要多少证明呢?”她激烈地说,“杰克看到了弃婴。弗朗西斯捡走了他。杰克和我遇到了汤姆和阿尔弗雷德及玛莎。弗朗西斯把婴儿送进了修道院。汤姆和我偷看了修道院。还要多少证人才能让你满足呢?”
“我不相信你,”沃尔伦说。
“你不相信我?”艾伦说,菲利普突然看出来她生气了,那是一种仇恨满怀的勃然大怒。“你不相信我?你,沃尔伦·比戈德,我可知道你是个作伪证的家伙,就凭你?”
现在到底闹出了什么事?菲利普有一种大变动的预感。沃尔伦脸色惨白。菲利普想,这其中还有更多的情况,是令沃尔伦害怕心虚的情况。他感到心中飘荡起激动的兴奋。沃尔伦一下子变得脆弱无力了。
菲利普对艾伦说:“你怎么知道这位主教是作伪证的人呢?”
“四十七年前,就在这座修道院里,监禁着一个叫杰克·谢尔伯格的人,”艾伦说。
沃尔伦打断了她的话,“这个法庭对发生在那么多年前的往事不感兴趣。”
菲利普说:“不,是感兴趣的。对我的指控就说的是三十五年前的一次所谓的私通行为,我的主教大人。你曾要求我证明我的清白无辜。现在法庭也同样要求你这样做。”他转过来对艾伦说,“请吧。”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监禁他,他本人更莫名其妙;但他终于被释放了,还给了他一个镶珠宝的圣餐杯,大概是作为他多年来受冤被关的补偿。他当然不想要一个镶珠宝的圣餐杯,他拿了没用,而且要到市场上去卖钱,也太贵重了。他把圣餐杯放在了这儿,王桥旧的大教堂。不久他就被捕了——出面逮捕他的就是沃尔伦·比戈德,当时只是个郡里的普通教士,虽然地位卑微,却野心勃勃——那只圣餐杯又神秘地重现在杰克的挎包里。杰克·谢尔伯格被诬告为偷了圣餐杯。他被三个发了誓的证人证明有罪:沃尔伦·比戈德、珀西·汉姆雷和王桥的詹姆斯副院长。他因此被绞死了。”
法庭上出现了片刻的不知所措的宁静,然后,菲利普说话了:“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是杰克·谢尔伯格唯一的朋友,他就是我儿子,这座大教堂的建筑匠师,杰克·杰克逊的父亲。”
法庭上轰动了。沃尔伦和彼得同时都想说话,但在聚集在这里的教士们的惊诧议论声中,没人能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菲利普想,他们是来看最后胜负的,但谁也没料到这个。
最后,彼得总算让人听见了他的话。“为什么三个守法的市民会阴谋诬告一个陌生人呢?”他怀疑地说。
“为了有所得,”艾伦说,“沃尔伦·比戈德被任命为副主教。珀西得到了汉姆雷的庄园和好几个别的村子,变成了一个有钱人。我不知道詹姆斯副院长得到了什么奖励。”
“我可以回答这一点,”一个新的声音说。
菲利普转过头去看,很是吃惊:说话的人是雷米吉乌斯。他早已年过七旬,白发苍苍,说话容易离题;但是现在,当他撑着一根手杖站起来时,他目光炯炯,表情警觉。如今很少听到他当众说话了,自从他潦倒归来后,他一直过着不言不语、低声下气的日子。菲利普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雷米吉乌斯到底要站在哪一边呢?他会不会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从背后捅他的老敌手菲利普一刀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詹姆斯副院长得到了什么奖赏,”雷米吉乌斯说,“修道院得到了北原、南原和百英亩这几个村子,外加奥尔狄安的森林。”
菲利普惊呆了。老副院长为了几个村子的缘故居然在发誓之后提供伪证,这是真的吗?
“詹姆斯副院长从来不善管理,”雷米吉乌斯继续说着,“修道院处于困境,他以为额外的收入会帮我们摆脱困难。”雷米吉乌斯顿了顿,然后又透彻地说,“其结果好处不多,害处不少。那些收入一时有用,但詹姆斯副院长再也恢复不了他的自尊了。”
耳中听着雷米吉乌斯的发言,菲利普回忆起了老副院长的那副老态龙钟、委靡不振的样子,终于明白了个中的原委。
雷米吉乌斯说:“詹姆斯本人实际上并没有作伪证,因为他只发誓说圣餐杯属于修道院;但他知道杰克·谢尔伯格是无辜的,却缄口不言。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一直为那次沉默而后悔。”
菲利普想,他会的;对一个修士来说,这是一种受贿罪。雷米吉乌斯的证言证实了艾伦讲的情况——并且谴责了沃尔伦。
雷米吉乌斯还在讲着:“今天在座的一些老人会记得,四十年前修道院是副什么样子:衰败、没钱、老朽、腐化。那都是因为罪孽的重负悬在副院长的头上。他弥留之际,向我忏悔了他的罪过。我当时想——”雷米吉乌斯中断了。大家静静地等待着。那老人叹息一声,又重新说下去:“我想得到他的职位,整顿一下修道院。但上帝选择了另一个人来完成这项任务。”他又停顿了一下,在他挣扎着结束他的话时,老脸痛苦地抽动着。“我应该说:上帝选择了一个更好的人。”他突然坐了下去。
菲利普震惊了,高兴了,心中充满感激之情。两个老敌人,艾伦和雷米吉乌斯,搭救了他。这些久远的秘密的揭示,使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闭着一只眼生活。沃尔伦主教气得面色铁青。他必定以为事隔多年他已平安无事了。这时他凑近彼得,在副主教的耳边说着什么,听众中则升腾起纷纷议论声。
彼得站起来高喊:“安静!”教堂里静了下来。“法庭闭庭!”他说。
“等一会儿!”这是杰克·杰克逊。“这还不行!”他激动地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彼得不理睬杰克,顾自向通往回廊的大门走去,沃尔伦跟在后边。
杰克尾随过去。“你为什么这么做?”他朝沃尔伦喊着,“你发了誓还要撒谎,使得一个人死了——你打算不再说一句话就从这儿走掉吗?”
沃尔伦直视着前方,面色苍白,紧闭嘴唇,他的表情是压抑着气恼的面具。在他走过门口时,杰克叫道:“回答我,你这个撒谎的、堕落的、无用的胆小鬼!你为什么要杀掉我父亲?”
沃尔伦走出了教堂,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7]the Tree of Jesse,即古以色列王大卫一系,参见《圣经·撤母耳记(上)》。
[8]Pharisees,古犹太教一派,标榜墨守传统礼仪,《圣经》中称他们是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第十八章
一
亨利国王的来信送到的时候,修士们正在会议室里。
杰克新建了一座大会议室来容纳一百五十名修士——在全英格兰,这是单独一家修道院中修士人数最多的。这座圆形建筑有一个石头拱顶天花板和一层层的石阶,供修士们当座位。高级修士们坐在围墙而设的石凳上,比起其余石阶来要稍微高一些;而菲利普和乔纳森的座位则是门对面靠墙的两把有雕刻的石椅。
一名年轻修士正在诵读《圣本笃戒律》的第七章。“谦卑的第六步,其达到的标准是:修士要满足于一切最卑微低贱的东西……”菲利普意识到,他不知道正在朗读的那位修士的姓名。是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了呢,还是因为修道院太大了呢?“谦卑的第七步,其达到的标准是:一个人不仅要在口头上承认他比起别人来更为低劣,而且要在内心深处这样相信。”菲利普知道,他还没有到达谦卑的这一阶段。在他六十二年的生命中,成就颇多,而且是靠勇气、决心和动脑筋才取得的。他需要不断提醒自己,他成功的真正原因是他有上帝的帮助,没有这一点,他的全部努力将一事无成。
坐在他身边的乔纳森,不安地变换着坐姿。乔纳森在谦卑的品德上比起菲利普来麻烦更多。自高自大是好的领导人的缺点。乔纳森现在已做好准备接管修道院,有点跃跃欲试。他和阿莲娜交谈过,他也热切地想试试她的农耕技术,比如用马耕地,在休耕地上种燕麦和豆类这种春播作物。菲利普想,三十五年前,我在养羊剪毛的问题上也一样。
他知道,他该下台,把副院长的职位移交给乔纳森。他自己应该在祈祷和静思中度过晚年。这是他常向别人建议的办法。但如今他老到该退休了,这种前途却让他害怕。他的身体还像钟一般硬朗,他的头脑一如往常那样活跃。靠祈祷和静思来打发日子会把他逼疯的。
然而,乔纳森不会总这样等下去。上帝赋予了他管理一座大修道院的才干,他也不想浪费他的禀赋。近半年,他拜访过许多修道院,无论走到哪里,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近几天里,有一位院长病故了,那里的修士请乔纳森竞选院长,菲利普难于拒绝让他去。
菲利普不记得名字的那个年轻修士刚刚读完那一章,外面有人敲门,跟着,司阍就走了进来。巡察史蒂文兄弟向他皱起眉头,在读经时是不准干扰修士的。巡察负责纪律,史蒂文像所有担任这项工作的人一样,在制度上是一丝不苟的。
司阍压低了声音报告:“国王派来了信使!”
菲利普对乔纳森说:“你去关照一下,好吗?”信使坚持要把信亲手交给一名负责的高级修士。乔纳森出去了。修士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菲利普坚定地说:“我们来继续悼念死者。”
为死者所做的祈祷开始后,他想不出亨利二世国王对王桥修道院会有什么话说。看来不大像什么好消息。亨利对教会抱顽固态度已经长达六年。争论始于宗教法庭的裁判权问题,然而,我行我素的国王和满腔宗教热忱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各持己见,不肯妥协,从而使这一争论发展成危机,贝克特被迫出走。
令人伤心的是,英格兰教会并非团结一致地支持大主教。像沃尔伦·比戈德这样的主教就站在国王一边,以向王室邀宠。然而,教皇则向亨利施加压力,要他和贝克特讲和。或许,这场争论的最糟结果是,亨利出于从英格兰教会内部获得支持的需要,会让像沃尔伦这样权力欲极强的主教们在宫廷中具有更大的影响。正因如此,一封来自国王的信,对菲利普来说,可能是异乎往常的不祥之兆。
乔纳森回来了,递给菲利普一卷蜡封的牛皮纸写的信。蜡封上盖着巨大的玉玺。所有的修士都在观望。菲利普也觉得,他手中拿着这样一封信,再要求大家集中精力去祈祷亡灵,是不大可能了。“好吧,”他说,“我们以后再继续祈祷。”他打开印封,展开了信。他扫了一眼开头的客套话,就把信交给了乔纳森,以年轻人的视力读起来要省力些。“请你给大家读一下。”
在惯用的问候之后,国王写道:“林肯的新主教,我已经提名现任王桥主教,沃尔伦·比戈德出任……”乔纳森的声音被议论声淹没了。菲利普憎恶地摇起头。自从在那次审判菲利普的法庭上被揭出了当年的丑行,沃尔伦在本地已经信誉扫地,他已经无法担任主教了。于是他居然说服国王提名他做林肯的主教——林肯是世界上最富的主教管区之一,而在英格兰,则是仅次于坎特伯雷和约克的第三重要的主教区。林肯的主教位置离大主教只有短短的一步之遥了。亨利甚至可能推荐沃尔伦取代托马斯·贝克特做坎特伯雷大主教,即英格兰教会的领袖,一想到沃尔伦,菲利普怕得简直感到恶心。
修士们平静下去之后,乔纳森继续读信:“……我已经建议林肯的长老和教士会选举他。”菲利普想,这可是说着容易办着难了。皇家的推荐几乎等于命令,但也不全是,如果林肯的教士会反对沃尔伦,或是他们有自己的候选人,他们就会给国王制造麻烦。国王或许最后能达到目的,但这就难以预料了。
乔纳森继续读:“我命令你们,王桥修道院的修士会,对王桥的新主教举行选举;我推荐你们选举坎特伯雷的副主教,我的仆人韦勒姆的彼得,作为主教。”
从在座的修士中爆发出不约而同的抗议呼声。菲利普身心都冷了。那个自鸣得意、怨天尤人、自以为是的彼得副主教,居然被国王选做王桥的新主教!彼得和沃尔伦是一丘之貉。他俩虽然真心虔信上帝,但对自身的错误都毫无感觉,以致把他们个人的意愿看成是上帝的旨意,结果便不择手段地追求他们的目标。若是彼得做了主教,乔纳森将在一个由没有心肝的铁腕人物统治的郡里,以副院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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