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清理掉了,汤姆还修理了损坏的部分,回廊不过是屏蔽走廊的简单结构,这工作比较容易。教堂的其余部分全是成堆的废墟,有些还立着的墙也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但汤姆清理出了一条从回廊经过原先的南甬道到达地下室楼梯的走道。
汤姆四下打量着。地下室地方不小,大约有五十英尺见方,足够修士们祈祷用了。这座房间相当暗,有结实的柱子和低矮的拱顶,但结构很牢固,所以才经过火灾而幸存下来。他们还搬过来一张活腿桌充当圣坛,从食堂搬来长凳给修士坐。司铎拿来刺绣的圣坛罩布和镶珠宝的烛台以后,这座临时教堂还蛮像样的。
随着祈祷活动的恢复,汤姆的人手就要减少了。大多数修士将回到他们的敬神生活中去,那些跟着他当壮工的人也要恢复他们的农活或管理工作。不过,汤姆还会有修道院的一半用人当壮工。菲利普副院长对他们采取了强硬的办法。他认为修道院用人太多,如果有谁不愿意从马夫或厨子助手转过来当壮工,他就准备解雇他们。少数几个人走了,但大多数都留了下来。
修道院已经欠了汤姆三个星期的工钱。按照建筑匠一天四便士的比率来算,就是七十二便士。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笔工钱欠得就更多,菲利普副院长就越发难以还清汤姆的全部工钱。等过了差不多半年,汤姆就会要求副院长开始付他钱。到那时候,就会欠他两磅半银便士,菲利普找不到这笔钱,就休想解雇汤姆。这笔债让汤姆感到有了保障。
甚至还有一个机会——他简直不敢去想——这一工作会够他干后半辈子。说到底,还是修建大教堂的事;如果教会中即将掌权的人决定修建一座雄伟的新教堂,而且也能找到经费,那将是全国最大的工程,需要雇用十多名工匠,干上十几年。
的确,要抱这种希望未免太过分了。汤姆从和修士及村民的谈话中得知,王桥从来都不是一座重要的大教堂。由于地处荒僻的乡村,王桥的主教始终都缺乏雄心,而且修道院明显地缓缓趋向衰微。它既无名又无钱。某些修道院以其慷慨好客、出色的学校、巨大的藏书量、修士哲学家的研究或院长的博学,吸引着国王或大主教的青睐;但王桥在这些方面却一无长处。更可能的是菲利普副院长会修建一座小教堂,结构简单,满足一般需要;那样的话,不出十年就可以建成了。
即使如此,对汤姆也很适合了。
甚至在大火烧黑的废墟冷却之前,他就已意识到,这将是他建造自己的大教堂的机会。
菲利普副院长已经相信,是上帝把汤姆派到王桥来的。汤姆心里明白,他凭借清理废墟和恢复修道院活力的全部过程中的有效率的工作方式,赢得了菲利普的信任。一旦时机成熟,他会向菲利普开口提出新建筑的设计方案。如果他能谨慎得体地把握住局面,菲利普极有可能会要他来起草设计方案。要是把新教堂设计得不那么辉煌但切合实用,就更可能把计划交给汤姆,而不是另请更有经验的大教堂建筑匠师。汤姆的希望挺大的。
会议的钟声响了。这也是工人们进早餐的信号。汤姆离开地下室,朝食堂走去。他在半路上碰到了艾伦。
她咄咄逼人地站在他面前,似是要拦住他的去路,而且她眼睛里有一种古怪的神色。玛莎和杰克跟着她。杰克的样子难看极了。一只眼闭着,左脸擦伤、青肿,他单靠一条右腿站着,似乎他的左腿经不起任何重量。汤姆很为这小家伙难过。“你这是怎么的了?”他说。
艾伦说:“是阿尔弗雷德干的。”
汤姆心里哼了一声。有好一阵子,他为阿尔弗雷德感到害臊,这不是以大欺小嘛。当然杰克也不是天使,也许阿尔弗雷德给惹火了。汤姆往四下寻觅着他儿子,看到他正朝食堂走,满身还都是灰尘呢。“阿尔弗雷德!”他吼叫着,“你过来。”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来,看到了全家人都在,就慢慢走了过来,一副愧疚的样子。
汤姆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他从墙上掉下去了。”阿尔弗雷德阴沉着脸说。
“你推他了吗?”
“我追着他。”
“谁挑起来的?”
“杰克骂我。”
杰克张开他那肿得高高的嘴唇,说:“我叫他猪,是因为他抢我们的面包。”
“面包?”汤姆说,“早饭还没开,你们从哪儿弄到的面包?”
“面包师伯纳德给我们的。我们给他搬柴火。”
“你应该给阿尔弗雷德,”汤姆说。
“我本来想的。”
阿尔弗雷德说:“所以你才要跑开的,是吗?”
“我当时要拿回家给妈妈,”杰克分辩说,“可是阿尔弗雷德全吃光了。”
汤姆已经带了十四年孩子了,他明白小孩子之间的争吵是分不清是非的。“你们三个都给我吃饭去,要是今天再打架,你,阿尔弗雷德,就得挨揍,揍到脸肿得和杰克一样,我要亲手揍你。现在走吧。”
孩子们走了。
汤姆和艾伦慢慢地跟在后边。过了一会儿,艾伦说:“你这算是说完了?”
汤姆瞥了她一眼。她气还没消,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了。他耸耸肩。“跟以往一样,两边都有错。”
“汤姆!你怎么能这么讲?”
“两人一样坏。”
“阿尔弗雷德抢了他们的面包,杰克骂他是猪,那也不至于招致流血啊!”
汤姆摇了摇头。“男孩子总要打架。他们的争吵,你花上一辈子也评不出个理来,最好是别管他们。”
“那可不行,汤姆,”她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危险的味道,“瞧瞧杰克的脸,再瞧瞧阿尔弗雷德的脸。那可不是小孩子打架的结果,那是一个大人对一个孩子的恶毒攻击。”
汤姆对她的态度不以为然。阿尔弗雷德不好,他知道,但杰克也不好。汤姆并不想把杰克娇惯成这家的宠儿。“阿尔弗雷德不是大人,他才十四岁。但他在工作。他在支撑这个家上尽了一份力,可是杰克还没有。杰克一天到晚就是玩儿,像个孩子。按我的想法,杰克应该尊重阿尔弗雷德。你只要注意一下就会看到,他并没有表示过尊重。”
“我不管!”艾伦勃然大怒了,“你可以说你喜欢的那套,可是我儿子擦伤得那么厉害,完全可以说是受了重伤,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她哭了起来,哭声不大,但气还不小,她说:“他是我的孩子,我容不得看着他这样。”
汤姆同情她,而且不禁要安慰她,但他怕服软。他有一种感觉:这场谈话会是一个转折点。杰克一向只和母亲生活,再没接触过别的人,始终被保护得过分了。汤姆并不想看着杰克在日常生活的普通打击下压垮。如果现在让步,就会开了先例,以后会造成无穷无尽的纠葛。汤姆明知道,这次,说真的,阿尔弗雷德是做得太过分了,而且他已暗中打定主意,要那小子别招惹杰克,但把这话说明并不是好事。“打架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对艾伦说,“杰克应该学会和人打架或避免打架。我可不能把我的生命花在保护他上。”
“可是你能保护他不受你那个霸道儿子的欺负!”
汤姆忍不住了。他不喜欢听她说阿尔弗雷德霸道。“我可以,但是我不愿意,”他气恼地说,“杰克应该学会保护自己。”
“噢,见鬼去吧!”艾伦说着,转身就走开了。
汤姆走进了食堂。工人们原先吃饭的木屋被坍倒的西南塔楼砸毁了,所以他们在修士们吃完饭离开之后,到他们的食堂里去吃。汤姆离别人远远的,独自坐着,不想跟人打交道。一个厨师助手给他端来一罐啤酒和装在篮子里的几片面包。他把一片面包放到酒里泡软,就开始吃起来。
汤姆带着喜爱的心情想,阿尔弗雷德是个精力太旺的大小伙子。他冲着啤酒叹息一声。这小子是有点霸道,汤姆心里也知道;但他到时候就会老实了。同时,汤姆也不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对一个新来的人优待。他们已经吃够苦头了,他们失去了母亲,他们被迫在路上奔波,他们几乎要饿死了。只要他做得到,他绝不能再加重他们的负担。他们理应得到点娇惯的。杰克应该干脆躲着阿尔弗雷德,那样不会憋死他的。
和艾伦的一次不合,总要让汤姆心情沉重。他们已经吵过好几次了,通常都是因为孩子,不过这次是到目前为止吵得最凶的。当她板着面孔、充满敌意的时候,他就记不起来,仅仅是一小会儿之前他对她柔情蜜意的种种情景。她像是一个怒气冲冲的陌生人,闯进了他平静的生活。
他和他的前妻从来都没这么凶、这么狠地吵过,回首往事,在他看来,似乎他和埃格妮丝在任何重大问题上都是一致的,即使有不一致的时候,也没生过气。那才是夫妻关系,艾伦应该明白,她照这样我行我素,是无法成为一个家庭的一部分的。
即使在艾伦火气正盛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希望她走了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时常怀着遗憾的心情想起埃格妮丝。自他成人以来,大部分时间埃格妮丝都陪伴着他,如今他时常感到缺少些什么。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因为有了她,他是多么幸运,他也从来没感谢过她;但如今她一死,他却想念起她,他惭愧原先竟然以为他得到她是理所当然的。
白天,当所有的壮工都按他的指点在工地上各忙各的,汤姆得以静下心来干些技术活儿,重修一段回廊的墙,或是修理地下室的一根柱子,遇到这种安静的时刻,有时他会在想象中和埃格妮丝谈话。多数情况是他给她讲乔纳森,他们的婴儿的事。汤姆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那孩子:在厨房里给他喂奶,在回廊里抱他蹓跶,或者在寝室里哄他睡觉。他看上去十分健康正常,除了艾伦以外,没人知道,哪怕怀疑,汤姆对他特别感兴趣。汤姆也和埃格妮丝谈阿尔弗雷德和菲利普副院长,甚至谈艾伦,解释他的感情,就像埃格妮丝活着时他的做法一样(艾伦的事除外)。他还告诉她,他对未来的实际安排,他将受雇于此的希望,他要亲自设计和建筑新的大教堂的梦想。在他的心里,他也听到了她的回答和询问。在不同的时候,她表达了不同的想法,有时高兴,有时鼓励,有时迷惑,有时怀疑,有时还不赞成。他有时觉得她对,有时觉得她错。假如他和别人说起这些谈话,人家会说他在和鬼魂交谈,会引起教士的骚动,来一套圣水驱巫什么的,但他清楚这事毫无超自然之处。只不过是他对她了解太深,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在不同情况下她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她会在一些特别的时候,主动来到他心里。当他用餐刀为小玛莎削梨皮时,他会想起,埃格妮丝总是怎样笑他吃力地一心想把梨皮削成一条连续不断的长条。在他需要写点什么的时候,他会想起她,因为她曾经把从她做教士的父亲那儿学到的一切全都教给他;他会想起她教他怎么削鹅毛笔,或者怎么拼拉丁文的“建筑工”。他在星期日洗脸,往胡子上涂肥皂时,他会想起他们年轻时,她曾教给他洗干净胡子会不长虱子和疖子。每天都会有一些这样的小事让她活生生地出现在他心里,从来都没空过。
他知道,他有了艾伦是运气,并没有理所当然地得到她的念头。她是与众不同的,她身上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正是这些不寻常的什么东西使她具有魅力。他感激她在埃格妮丝死去的那天早上,他正伤心的时候安慰了他;但有时候他希望,他要是在埋葬了妻子几天——而不是几小时之后遇见她就好了,那样他就会有时间独自哀伤了。他并不想遵守什么居丧期的那一套——那是老爷和修士才需要的,普通百姓不需要——但他需要一段时间习惯一下没有埃格妮丝的日子,然后再开始熟悉和艾伦的共同生活。这些想法起初并没有出现,当时,挨饿的威胁,再加上和艾伦性爱上的激动,产生了一种歇斯底里的世界末日似的欢乐。但自从他找到了工作,生活安定下来之后,他开始感到悔恨的冲击。有时候当他这样想起埃格妮丝时,似乎他不仅在想念她,而且在伤感自己逝去的青春。他再也不会像他与埃格妮丝初恋时那样天真、那样进取、那样饥饿或那样强壮了。
他吃完面包,就不等别人,早早离开食堂了。他走进了回廊。他对自己在这儿做的工作很得意,现在很难想象仅仅在三个星期以前,这个四方院子还压在大堆的废料之下。那场大灾难的唯一残存的迹象只是地面上铺的石头上的裂缝,他现在无法更换那些石料。
不过,周围还有不少灰尘。他要把回廊再清洗一遍,然后洒上水。他穿过成了废墟的教堂。在北甬道处,他看到了一根烧黑的房梁,煤灰上面写着字。汤姆慢慢地读着。写的是:“阿尔弗雷德是一头猪。”阿尔弗雷德就是因为这个大发雷霆的。很多梁木并没有烧成灰烬,周围有很多像这根一样只是烧黑的房梁。汤姆决定他要分派一组人把所有的木料都搜集起来,搬到存放柴火的地方去。“让工地整整齐齐的,”埃格妮丝在有重要人物来访时会这样说,“你想让他们高兴地知道,是汤姆在负责。”是的,亲爱的,汤姆想,他对自己微笑着,开始工作了。
沃尔伦·比戈德一行人还远在一英里以外,人们就隔着田野看见他们了。他们一共是三个人,在催马赶路。沃尔伦本人骑着一匹黑马,走在前面,他的黑斗篷在身上飘扬。菲利普和修道院的高级修士在马厩外恭候他们。
菲利普对于如何对待沃尔伦心中没底。沃尔伦上次明显地欺骗了他,没有告诉他主教已经去世;但真相大白之后,沃尔伦却丝毫没有羞愧的表示,倒让菲利普不知该和他怎么谈了。如今他还是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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