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晕到看不出,汤姆的思路可能是替自己打算。
汤姆坚持自己的观点。“也许是吧,”他固执地说,“反正不是魔鬼在教堂失火的当夜把一位建筑匠给派到了这里。”
菲利普把目光移开。“不错,这里会有一座新教堂,但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而与此同时我该做什么?修道院的生活怎么继续下去?我们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敬神和学习嘛。”
菲利普深深地绝望了。这时恰恰需要汤姆给他以新的希望。“我儿子和我可以在一星期之内把回廊清理出来,供你们使用,”他说,尽力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他的内心感觉还要有信心。
菲利普吃惊了。“你能吗?”但接着,他的表情变了,重新露出了振奋不起来的样子,“可是我们用什么做教堂呢?”
“地下室怎么样?你们可以在那儿祈祷,不好吗?”
“行——完全可以。”
“我有把握地下室损坏不大,”汤姆说,这差不多是真的,他差不多有把握。
菲利普盯着他看,似乎他是慈悲天使。
“不用花很长时间就可以从瓦砾堆中清理出从回廊到地下室楼梯的道路,”汤姆接着说,“那一侧的教堂大部分完全毁掉了,说起来挺怪,这反倒侥幸了,因为这意味着再没有崩落灰泥的危险了。我要察看一下还没倒的墙,也许要在一些地方撑一下。然后,每天都要检查一下有没有裂缝,即使这样,遇到刮大风,你们还是不要进教堂。”这一切都非常重要,但汤姆注意到菲利普没有听进去。菲利普现在需要汤姆告诉他一些提神的情况。要投其所好才能让他雇用。汤姆改变了腔调。“找你的年轻修士给我搭下手,我可以在两星期之内把一切理顺,让你们能够大体上恢复修道院的正常生活。”
菲利普瞪着他。“两个星期?”
“管我和我一家人吃住,工钱嘛,等你有了钱再给。”
“你可以把我的道修院在两星期之内还给我?”菲利普不相信地重复说。
汤姆不敢说他一定行,但果真花了三个星期,谁也不会因此而死掉的。“两星期,”他坚决地说,“之后,我们可以敲掉残存下来的墙——那可是个技术活儿,我提醒你,要是不出事故的话——然后清理废墟,把能够使用的石头挑出来。与此同时,我们可以设计新的大教堂。”汤姆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尽其所能。菲利普这次一定会雇他了。
菲利普点点头,总算头一次有了点笑容。“我想上帝确实派了你来,”他说,“咱们先吃点早饭,然后就可以着手工作了。”
汤姆叹息一声,舒了口气。“谢谢你,”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控制不住,突然间,他不再顾忌了,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的抽泣,说:“我没法告诉你,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早饭后,菲利普在厨房下面卡思伯特的贮藏室里召开了一个重要会议。修士们都紧张而激动。他们都是心甘情愿来的,要过一种事先预料得到的安全而又乏味的生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如今都不知所措了。他们的困惑打动了菲利普的心。他觉得比以往更像是牧人,他的任务就是关心那些愚蠢和无助的造物;只不过眼前这些不是不会讲话的动物,而是他的兄弟,他热爱他们。他已经决定,安慰他们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会出现什么情况,把他们的紧张和精力用在艰苦的工作中去,尽快恢复近似正常的日常生活。
尽管环境异常,菲利普并没有简化会议的礼仪。他命令诵读当天的殉教者传记,接下来是怀念祈祷。这正是修道院的宗旨:以祈祷说明他们存在的合理性。然而,一些修士有点心猿意马,因此他挑选了圣本笃戒律的第二十章,《祈祷时的敬态》。接下来是殉教者的名单。这种熟悉的礼仪安定了他们的神经,他注意到随着修士认识到他们的世界根本没有到末日,惊恐的神色缓缓离开了他周围的面孔。
最后,菲利普提高了嗓音对他们讲话。“昨夜降临到我们头上的大灾难,从根本上讲,只不过是肉体上的,”他开始说,尽其所能把温情和信念注入他的声音,“我们的生活是精神上的;我们的职责是祈祷、敬神和静思。”他向四下打量了一会儿,抓住尽可能多的目光,确定大家都在洗耳恭听;然后他才说:“我们将在几天之内恢复正常,我向你们担保。”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入他们心里,可以觉察出来,屋里的紧张气氛已经缓和了。他给他们一段回味的时间,然后又说下去。“昨天上帝以他的智慧给我们派来了一位建筑匠,帮我们度过这场危难。他向我保证,如果我们听他的调度,我们可以在一星期之内让回廊正常使用。”
人群中有一种喜出望外的低声议论。
“我担心我们的教堂再也无法用来祈祷了——大教堂要重修,那当然要花上许多年时间。然而,建筑匠汤姆相信,地下室没有损坏。下面很结实,我们可以在那儿祈祷。汤姆说,在清理好回廊之后,一星期之内他保证那儿会平安无事的。所以,你们看,我们可以在四旬斋前的星期日及时恢复正常的敬神活动。”
他又一次听到了人们感到舒心的低语。菲利普看出来,他已经成功地安慰了他们,让他们有了信心。在会议开始时,他们都吓得困惑不安;此时他们已平静下来并充满了希望。菲利普补充说:“那些觉得自己体弱,没法参加体力工作的兄弟,可以免于劳作。跟着建筑匠汤姆整天干活儿的人,可以吃鲜肉,喝葡萄酒。”
菲利普坐了下去。雷米吉乌斯首先发言。“我们得付给这个匠人多少工钱?”他满腹狐疑地问。
你可以相信雷米吉乌斯在找碴。“分文不给,现在不付,”菲利普回答说,“汤姆了解我们没钱。他先干活让他和他全家有饭吃和有地方住,到我们有钱时,再付工钱。”菲利普意识到,这分明有点含糊其辞,这可能意味着:汤姆在修道院有钱以前无权索取工钱,而事实却是,修道院从今天起,他每工作一天,就欠他一天工钱。但不等菲利普把这项协议澄清,雷米吉乌斯又开口了。
“他们住在哪儿呢?”
“我已经答应让他们住客房。”
“他们可以住在村里的一家人家家里。”
“汤姆对我们慷慨帮忙,”菲利普不耐烦地说,“我们有了他真是万幸。我不想让他和别人的猪羊挤在一起,我们明明有一间蛮不错的客房空着嘛。”
“他一家有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菲利普纠正他。
“一个女人,好吧。我们可不想有个女人住在修道院里!”
修士们议论纷纷,他们并不喜欢雷米吉乌斯吹毛求疵。菲利普说:“妇女待在客房里是完全正常的。”
“可是那个女人不行!”雷米吉乌斯脱口而出,跟着就立刻露出反悔的样子。
菲利普皱起眉头。“你认识那个女人吗,兄弟?”
“她曾在这一带住过,”雷米吉乌斯不情愿地说。
菲利普好奇了。发生这类跟建筑匠妻子有关的事已经是第二次了,沃尔伦·比戈德也曾一见她就表现出不安。菲利普说:“她有什么问题吗?”
不等雷米吉乌斯回答,那个看桥的老修士保罗兄弟开腔了。“我记得,”他说得相当含糊,“曾经有一个林子里的野丫头在这周围住过——噢,那该有十五年了。她让我想起了那女孩——也许是一个人吧,长大了。”
“人们说她是女巫,”雷米吉乌斯说,“我们可不能让一个女巫住在修道院里!”
“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保罗兄弟仍用那种边想边说的缓慢语气讲着,“在野地里生活的任何女人或迟或早总会被人叫做女巫的。人们这么说,不一定就是真的。我倒愿意把这件事留给菲利普副院长用他的智慧做决定,看看她是不是个危险。”
“智慧并不随修道院的职务说来就来,”雷米吉乌斯厉声说。
“确实不是,”保罗兄弟仍然慢条斯理地说。他直视雷米吉乌斯,说:“有时根本就不来。”
众修士对这样尖锐的回敬开怀大笑。这样的话出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之口,就益发可笑了。菲利普只好假作不高兴。他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够了!”他说,“这是严肃的事。我要询问一下那妇人。现在咱们来做正经事。那些要求免于工作的人可以到疗养所去祈祷和静思。其余的人跟我来。”
他离开贮藏室,绕到厨房背后,经过南拱门,进了回廊。有几个修士离开大家到疗养所去了,其中有雷米吉乌斯和司铎安德鲁。菲利普想,这两人根本说不上是体弱,但如果他们参加工作,说不定还要惹麻烦,因此他倒蛮乐意他们走掉。大多数修士都跟着菲利普。
汤姆已经指挥着修道院的用人开始干活儿了。他站在回廊方院的废墟顶上,手里拿着一大块白粉,在石头上写下字母T,就是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菲利普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想知道,这么大块的石头怎么才能搬动。靠一个人去拿当然太大了。他立刻就看到了答案。两根木棍并排放在地面上,把一块大石头滚到上边,在当中放好。然后由两个人站在棍子的两头,抬起来就走了。建筑匠汤姆一定教过他们这么做的。
工作进展很快,有了修道院六十名用人中的大部分人帮忙,人们抬起石头鱼贯而行,再顺序回来搬运新的。这景象使菲利普大为振作,他向上天默默祈祷,感谢建筑匠汤姆。
汤姆看见了他,就从废料堆上下来了。在和菲利普讲话之前,他先招呼一个用人,给修士缝衣服的裁缝。“让修士们也开始抬石头,”他指示那人,“给他们说清楚,只抬我做了记号的,不然的话,废料堆会坍下来,砸死人的。”他说完才转过来对着菲利普,“我已经画好了一批,足够他们干一阵子的了。”
“他们把石头抬到哪儿去?”菲利普问。
“来,我指给你看。我刚好要去查看一下他们摆放得合适不合适。”
菲利普跟着汤姆去了。石头给运到修道院的东墙内。“有些用人仍将做他们本职的事,”他们边走,菲利普边说着,“马厩的人得照顾马匹,厨师得做饭,有的人得打柴、喂鸡、上市场买东西。不过他们的工作都不重,我可以匀出一半人给你。再说,你还有差不多三十名修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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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点点头。“那好。”
他们走过教堂的东头。人们正在把还热呼呼的石头靠着修道院的东墙根堆放起来,那儿离疗养所和副院长的住所有几步远。汤姆说:“这些旧石头要留着盖新教堂。它们不能用来搭墙,因为用过的石头经不起风吹雨打;但是用来打基础蛮好的。所有的破损的石头也得留着。可以拌上灰泥,填充新建的里外两层墙皮中间,构成碎石心。”
“我明白了。”菲利普看着汤姆指点大家怎样互相交错着摆放石头,这样堆高以后就不会坍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汤姆的专业知识是不可或缺的。
汤姆对堆放石头的工作感到放心满意之后,菲利普拉着他的手臂,带他绕过教堂,到了北头的墓地。雨已经停了,但墓地上还很湿。修士们埋在墓地的东头,村民们埋在西头。分界线就是突出来的教堂北甬道,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菲利普和汤姆站在废墟的前边。太阳无力地穿透云层照射着。在白天,在这些烧焦的木料周围,没有任何邪恶的征兆,菲利普几乎感到羞惭:昨夜里他居然以为他看见了魔鬼。
他说;“一些修士因为在修道院的范围内住着一个女人深感不安。”汤姆脸上掠过的神色与其说是焦虑,不如说是专注,他看来害怕了,甚至惊慌了。菲利普想,他真心真意地爱着她。他连忙往下说:“但我不想让你们住到村子里,和另一家挤在一间小屋里。为了少惹麻烦,明智的办法是让你妻子慎重些。告诉她尽量离修士们远一些,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她要是得在院中走动,就让她遮着脸。最重要的是,她千万别做任何引人怀疑是女巫的事情。”
“照办就是了,”汤姆说。他的语音里有一种决心,但表情上有点胆怯。菲利普记起来,那位妻子是个有自己见解的极其敏锐聪慧的女人。她可能不能善意地听取让她别招惹是非的规劝。然而,她家到昨天为止一直缺吃少穿,因此,她大概能把这些限制看做对提供吃住和安全的小小报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昨天夜里,菲利普曾把这一切毁损看做是一出超自然的悲剧,看做是真正的宗教和文明力量的一场可怕失败,看做是对他终身工作的一次严重打击。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有待他解决的一个问题——不错,是令人生畏;甚至令人胆怯;但并非超常的。而这一转变主要归功于汤姆。菲利普觉得对他十分感激。
他们走到了西头。菲利普看到了一匹快马已在马厩里备好鞍子,他不知道谁偏偏会在今天出发上路。他让汤姆单独回回廊那儿去,他自己却赶到马厩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司铎的一名助手定下的马匹,就是那个从会议室里抢救出珠宝盒的年轻的阿伦。“你准备到哪儿去,我的孩子?”菲利普问。
“到主教的宫殿去,”阿伦回答说,“安德鲁兄弟派我去取蜡烛、圣水和圣饼,因为这场大火烧掉了这一切,我们得尽快恢复祈祷活动。”
这话言之有理。这些东西全都锁在修士席位房间的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那个盒子一定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了。菲利普很高兴司铎很好地安排了更新。“那很好,”他说,“不过,等一等。如果你要去宫殿,你可以替我带封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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