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过那里。他觉得很激动。当然咯,他的梦想是从平地盖起一座新的大教堂,但那种事却几乎从来没有过;更通常的是改建、扩建和部分重建的工程。即使如此,对他也很不错了,只要提供最终让他设计工程的前景就成。
玛莎说:“那个人干吗要打我?”
“因为他想偷咱们的猪,”埃格妮丝告诉她。
“他应该养他自己的猪,”玛莎很生气地说,仿佛她刚刚懂得那强盗做了错事。
汤姆思索着,艾伦如果会一门手艺,她的问题就解决了。一个建筑匠、木匠、织匠或鞣皮匠就不会处于她的地步。他们总可以进城去找活干。也有一些女工匠,但她们通常都是匠人的妻子或寡妇。“她需要的,”汤姆出声说道,“是一个丈夫。”
埃格妮丝干脆地说:“反正她不能夺走我丈夫。”
三
他们丢了猪的那天也是最后一个好天气。那天晚上全家待在一个谷仓里,到第二天一早他们走出来时,天空成了一片铅灰色,冷风卷来阵阵急雨。他们解开斗篷里裹着的厚毡衣服,穿在身上,再把斗篷在下颌处系紧,把风帽兜过头,拉到前面,挡住淋到脸上的雨水。他们出发时心情阴郁,仿佛暴风雨中四个朦胧的鬼魂,他们的木鞋在泥泞黏稠的大路上步步溅起水花。
汤姆想着索尔兹伯里的大教堂该是一副什么样子。一座大教堂就是一座教堂,彼此大同小异,也无非就是设有主教座位的教堂。但实际上大教堂最宏伟壮观、最富丽堂皇。一座大教堂很少只有一条带窗的通道。大多有三条通道,中间一条很高,两边要矮些,如同两肩夹一头的样子,构成一个带有侧道的中殿。中间通道的侧面要修成两排立柱,上面由拱顶相连,形成一条连拱廊。两条侧道用来通过行进的队伍——这正是大教堂的堂皇之处——也可为奉献给特定圣徒的小型礼拜仪式提供空间,因为这类活动总有重要的额外捐赠。大教堂是世上耗费最大的工程,远甚于宫殿或城堡,所以必须获取保修费用。
索尔兹伯里比汤姆想象的要近。上午过了差不多一半,他们爬上一个高坡,看见面前的大路缓缓下坡,形成一个长长的弧线;穿过雨水冲刷着的田野,突兀在平原之上,宛如湖面的一条船,他们望见了坐落在山上的有城防工事的索尔兹伯里城。雨幕使他们难以看清具体的景色,但汤姆还是辨出了大概有四五座塔楼高踞于城墙之上。一看到这么多石头建筑,他的情绪立刻振奋起来了。
一股冷风掠过平原,冻僵了他们的手和脸。他们沿路走向城东门。四条大路在山脚下会合,四周是从城里延伸出来的零散住房,他们在那里遇到别的路人,个个都低头耸肩地顶风冒雨走向墙根的避风地。
在通向东门的斜坡上,他们遇上了一辆载着石头的牛车——这景象使汤姆满怀希望。车夫在那粗笨的木车后面弯着腰,用肩膀推着,给那辆两头牛拉的车加上一把劲,一点一点地上坡。汤姆看准了机会准备结交个朋友。他点头招呼阿尔弗雷德,父子俩一起用肩膀顶住车尾,帮着推车前进。
巨大的木制车轮辘辘响着滚上一座架在干涸的宽壕上的木桥。那土方工程令人望而生畏:掘出城壕,把土抛到内岸上筑起城墙,没有数百名劳力是完成不了的,汤姆想道,那活儿可比开挖一座大教堂的地基大多了。横架在城壕上的木桥在牛车的重载和两头拉车的大牛的重压下吱嘎乱响。
他们走近城门口时,坡势平缓了,牛车走起来也轻快多了。这时车夫直起腰来,汤姆和阿尔弗雷德也站直了身子。“我真得感谢你们,”那车夫说。
汤姆问:“这些石头是干吗用的?”
“盖新的大教堂。”
“新的?我听说他们只是在扩建老的。”
那车夫点了点头。“他们原本是那么说的,那活儿有十年了。现如今还不如说是新盖呢。”
这消息更好了。“建筑匠师是谁?”
“沙夫茨伯里的约翰,不过罗杰主教参与了不少设计。”
这很平常。主教们很少让建筑匠师单独做主的。建筑匠师们的一大问题经常是平息教士们狂热的想象力,对他们的奇思异想从实践上加以限制。无论如何,是沙夫茨伯里的约翰负责雇人。
那车夫朝着汤姆的工具袋点了点头。“是建筑匠吗?”
“不错。正找活儿干呢。”
“你会找到的,”那车夫不愠不火地说,“就算在大教堂那儿不成,也许还能在城堡找到呢。”
“谁主管城堡?”
“还是罗杰,他既是主教,又是城堡主。”
当然啦,汤姆想。他听人讲起过有权有势的索尔兹伯里的罗杰,就人们记忆所及,他始终是国王的近臣。
他们通过城门口进入了城镇。城里到处都是建筑、人群和动物,简直就要涨破城墙溢到城壕里去。木头住宅鳞次栉比,挤得没有丝毫空间,犹如观看绞刑的人群。每一小块土地都派上了用场。原来相邻的两座住宅建造时中间留出的窄巷里,又有人盖起了半截宽度的房子,由于大门几乎占满了正面这片墙,就没有窗子了。在那些空地小得连最窄的住宅都没法建时,就搭起个摊位出售淡啤酒、面包或苹果;至于连摊位都摆放不下的地方,就会有个马厩、猪圈、粪堆或水桶。
城里还十分喧闹。雨声并没有淹没一切杂乱的响声。匠人工场里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互相问好、讨价还价和争吵的声音,动物嘶鸣吠叫和打斗的声音不绝于耳。
玛莎提高了嗓音,盖过种种噪声,说:“那是股什么气味?”
汤姆笑了。她已经有两三年没进过城了。“那是人身上的气味,”他告诉她。
街道仅比牛车宽出少许,但车夫不肯让牛车停下来,唯恐牛不肯再走;于是他鞭打着牛不停地前进,对一切障碍一概不管不顾,他们用肩膀推开人群,一声不吭地把他们都挤到路边,不管他们是骑在战马上的骑士、手持弓箭的森林猎手、骑着小马的修士、武装士兵,还是乞丐、主妇或妓女。
牛车来到一个老牧人的身后,他正竭力赶着一小群羊别散开。汤姆心想,今天准是个赶集的日子。就在牛车经过的时候,一只羊闯进了一家开着门的淡啤酒店,跟着,成群的羊都跑了进去,咩咩叫着把桌子、板凳和啤酒罐撞了个底朝天。
脚下的地面是一片稀泥和破烂。汤姆瞥见雨点落在一家屋顶上,水槽的宽度刚好够把雨水排掉;他可以看出来,落在这半座城的所有屋顶上的雨水都要通过这条街排出去。他想,遇上大暴雨,恐怕要乘船过街了。
他们走近位于山巅的城堡时,街道加宽了。这里有了石头住宅,其中的一两座需要稍稍修补了。这些房主都是工匠和商人,他们在一楼开着店铺或作坊,楼上则是居室。汤姆用行家的眼光看着那些出售的东西,不难判断这是个相当繁华的城镇。每个人都需要餐刀和饭锅,但只有小康人家才会买刺绣的围巾、带饰物的腰带和银制的别针。
到了城堡跟前,车夫把牛车转向右边,汤姆一家人紧随其后。街道沿着城堡的碉楼,绕过了一个圆角,穿过另一道堡门,他们就像刚进城时一下子进入城里的喧嚣一般,很快把那种种噪声留在了身后,走进了另一种不同的大漩涡:一座主要建筑工地的热闹而有序的场面。
他们进入了大教堂的围墙之内,那里足足占据全城西北部的四分之一。汤姆站了一会儿,浏览一遭。光是眼看、耳听、鼻嗅,就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就在他们跟在装满石头的牛车后面到达时,另两辆牛车刚刚卸空。沿着教堂有一周围墙,有些靠墙搭盖的工棚,可以看见里面的建筑工正在用铁凿和大木锤,把石头切割成形,以便用来砌出底座、立柱、柱头、塔尖、扶垛、拱顶、窗户、窗台、尖顶和护墙。场子中间,离其他建筑相当远的地方,有一个铁匠炉,穿过敞开的门洞能够看见火光;当铁匠们制造新工具以替换建筑工磨损了的工具时,铁锤敲打铁砧的叮当声一直传到墙外。对多数人来说,这场面是一团混乱,但在汤姆眼中,这却是一种巨大而复杂的机械运转,让他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能去驾驭。他清楚每个人都在干什么,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工程进展到了何种程度。他们正在建造朝东的门面。
横贯东端有一排脚手架,高度有二十五或三十英尺。建筑工都待在前廊里,等着雨停了好攀上去,可是他们的壮工们都扛着石头沿梯上下。再往上,在屋顶的木制脚手架上是铅管工,如同落在一个硕大的木网上的蜘蛛,正在往撑杆上钉铅皮,安装排水管和水槽。
汤姆遗憾地意识到,这座建筑差不多要完工了。如果他受雇于此,这活不会超过两三年——他恐怕还来不及升到匠师的地位,更不用说建筑匠师了。然而,只要给他工作,他就接受,因为冬天就要到了。他和他全家要是还有那头猪的话,他们是不愁度过这一冬的,没活儿也不怕;但现在没了猪,汤姆非找个活不可了。
他们跟着牛车穿过院子到了堆放石料的地方。那两头牛求之不得地把头伸进了水槽。车夫向一个过路的建筑工叫着:“建筑匠师在哪儿?”
“在城堡里,”那建筑工答道。
车夫点了点头,转向汤姆,“我想,你会在主教的宫廷里找到他的。”
“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
汤姆离开了院子,埃格妮丝和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他们返回城堡前面那些又窄又挤的街道。这里另有一条干壕和土城墙围着中心的碉楼。他们走过了吊桥。在大门的一侧有个岗亭,里面的板凳上坐着一个穿皮上衣的粗壮汉子,正在看着外面下雨。他佩着一把剑。汤姆向他打招呼。“日安。我是建筑匠汤姆。我想见建筑匠师,沙夫茨伯里的约翰。”
“跟主教在一块儿,”那警卫漫不经心地说。
一家人走进了城堡。这里和大多数城堡一样,在土墙以内是各式各样建筑物的大杂烩。院子有大约一百码深,对着门楼的另一头是一座巨大的碉楼,遇到进攻,这里将是最后一道防御工事,这座最坚固的要塞高耸于整个壁垒之上,以便瞭望。左翼是一群乱糟糟的矮房子,多数是木头的:一间长长的马厩、一间厨房、一间面包房和好几间仓房。中间是一口井。右翼占据了院子北部的大半边,有一幢高大的石头建筑,显然就是宫殿了。其建筑形式和新建的大教堂属于一类,门限和窗子上面都呈小圆拱,宫殿有上下两层,还很新——的确,建筑工还在一个角落里工作着,看来是在盖一个塔楼。虽说天在下雨,院子里还是有很多人出来进去,或是从一座建筑物冒雨跑到另一座建筑物,他们中间有士兵、教士、商人、建筑工和宫廷仆人。
汤姆能够看见宫殿的好几座大门,在雨中仍然洞开着。他心中没底,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要是建筑匠师正和主教在一起,他恐怕不该去打扰。另一方面呢,主教毕竟不是国王;他汤姆是个自由民,又是个做合法活计的建筑匠,并不是什么含冤叫屈、奴颜卑膝的奴隶。他决定大胆一点。他把埃格妮丝和玛莎留下,和阿尔弗雷德穿过泥泞的院子来到宫殿跟前,从最近一处门口走了进去。
他们进到了一间附属教堂里,上面是拱形屋顶,尽头的祭坛上方有一面窗子。门口有一名教士,坐在一张高桌旁,在一张羊皮纸上奋笔疾书。他抬头看着他们。
汤姆干脆地说:“约翰匠师在哪儿?”
“在祈祷室,”那教士说,朝侧墙的一扇门摆了下头。
汤姆没有说要求见匠师。他觉得如果做出匠师叫他来的样子,就可能不必浪费在那里等候的时间。他三两步跨过小教堂,进入了祈祷室。
那是一间方形的小室,里面点着许多蜡烛。大部分地面都给一个浅沙盘占满了。细细的沙粒已经用尺子刮得又平又光。屋里有两个人。他们都瞥了一眼汤姆,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沙子上了。主教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长着一双闪光的黑眼睛,正在用一支教鞭在沙上画着。那位建筑匠师穿着一件皮围裙,正带着耐心的神情和怀疑的面容盯着主教。
汤姆心中虽然着急但仍静静地等着。他得给人一个好印象:既要懂礼又不能卑躬,既要显示自己的知识又不能让人觉得炫耀。一个匠师总愿意他的手下既有熟练的技巧又肯服从指挥,汤姆自己也当过包工头,他清楚这一切。
罗杰主教正在画着一座两层的楼,三面都有大窗户。他很会画草图,直线和直角都画得很地道。他画了一个规划图和楼房的一侧。汤姆看得明白,这种楼房永远盖不起来。
主教画完之后,说:“就是这样。”
约翰转向汤姆,说:“什么事?”
汤姆假装以为在问他对画的意见。他说:“在一个半地下室上没法修那么大的窗户。”
主教有点恼火地看着他。“这是个写字间,不是半地下室。”
“反正会坍塌的。”
约翰说:“他说得对。”
“可是他们必须有光线才能写东西。”
约翰耸耸肩,又转向汤姆。“你是谁?”
“我叫汤姆,我是个建筑匠。”
“我猜出来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我在找活儿干。”汤姆屏住了呼吸。
约翰立刻摇起头来。“我不能雇你。”
汤姆的心凉了。他想转身就走,但他礼貌地等着听理由。
“我们已经在这儿盖了十年房子了,”约翰接着说,“大多数建筑匠都在镇上有房子。我们就快收摊了,如今我这工地上的建筑匠比实际需要的要多。”
汤姆明白已经无望了,但他还是说:“那宫殿呢?”
“也一样,”约翰说,“我手下多余的人就是在这儿干活儿的。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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