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1]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书咄咄[2],且休休[3],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1]鹅湖:在江西铅山县东北。
[2]咄咄:晋殷浩被废黜,常以手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
[3]休休:闲适。唐司空图隐居中条山,作休休亭。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2]。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3]。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4]。
[1]造口:一名皂口,在江西万安县南。
[2]郁孤台:在江西省赣州市西南。清江指赣江。建炎三年(1129),金兵追隆祐太后,经过赣江,劫掠杀戮甚惨。
[3]长安:指中原故都。
[4]闻鹧鸪:俗谓鹧鸪鸣声为“行不得也哥哥”,此喻恢复之事行不得也。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1]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2],拟共天随住[3]。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1]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江名,太湖最大的支流。
[2]第四桥边:《苏州府志》:“甘泉桥一名第四桥,以泉品居第四也。”
[3]天随:唐陆龟蒙号天随子。《吴郡图经续志》:“陆龟蒙宅在松江上甫里。”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1],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2],两处沉吟各自知。
[1]肥水:即淝水,在今安徽境内,分东西两支,此指东流经合肥入巢湖的一支。
[2]红莲:指元宵花灯。
踏莎行
自沔东来[1]。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2],分明又向华胥见[3]。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4]。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1]沔:今湖北汉阳。
[2]燕燕、莺莺:指所梦的情人。燕燕,喻体态。莺莺,喻声音。
[3]华胥:见前张抡〔烛影摇红〕注。
[4]郎行:即郎边,当时熟语。
庆宫春
绍熙辛亥除夕[1],余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2],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3],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余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4],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5],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6]。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
[1]绍熙辛亥: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
[2]垂虹:吴江利往桥上有垂虹亭。
[3]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作者友人。
[4]盟鸥:谓故地重游,鸥鸟如有旧交。
[5]采香径:《苏州志》:“采香径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水采香。”
[6]明珰素袜:代指美人。明珰即明珠。
齐天乐
丙辰岁,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1]。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词甚美。余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2],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伫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3],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4],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5],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6],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7],一声声更苦。
[1]丙辰: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张功甫:名镃。张达可:功甫的堂兄弟。
[2]中都:杭州。
[3]庾郎:庾信有《哀江南赋》。
[4]铜铺:铜制门环的底座。
[5]离宫:行宫,天子出巡憩于此。
[6]《豳》诗:指《诗经·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7]自注:宣和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琵琶仙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1],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2],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3]。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4],三生杜牧[5],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6],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7]。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8],故人初别。
[1]己酉: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
[2]萧时父:萧德藻之侄,白石妻党。
[3]桃根桃叶:桃叶,晋王献之妾,献之尝临渡作歌赠之,桃叶作《团扇歌》以答。其妹名桃根。
[4]十里扬州:杜牧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5]三生: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人生。
[6]宫烛分烟:见前周邦彦〔应天长〕注。
[7]空阶榆荚:见前苏轼〔水龙吟〕注。
[8]阳关:见前周邦彦〔绮寮怨〕注。
八归 湘中送胡德华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筿墙萤暗[1],藓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2]?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飘渺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3],倚竹愁生步罗袜[4]。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
[1]筿墙:竹墙。筿,音xiǎo。
[2]水面琵琶:白居易《琵琶行》有“忽闻水上琵琶声”句。
[3]文君:卓文君,借指胡德华的妻室。
[4]罗袜:李白诗:“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念奴娇
余客武陵[1],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2],数得相羊荷花中[3],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4],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5],更洒菰蒲雨[6]。嫣然摇动[7],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8],几回沙际归路。
[1]武陵:今湖南常德。
[2]朅:音qiè,发语词。
[3]相羊:同徜徉,徘徊。
[4]三十六陂:陂,池沼。三十六,虚指,极言其多。
[5]玉容:指荷花。
[6]菰:茭白。
[7]嫣然:以美人笑容形容荷花。
[8]田田:形容荷叶毗连。《古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1],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2]。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3],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4],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5],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6],青楼梦好[7],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8],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9],年年知为谁生?
[1]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
[2]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
[3]竹西:亭名,在扬州城北五里。
[4]胡马窥江:宋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金主完颜亮南侵,曾驻兵扬州。
[5]杜郎:杜牧。
[6]豆蔻:见秦观〔满庭芳〕注。
[7]青楼:妓院。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8]二十四桥:在江苏省扬州城西郊。《扬州画舫录》:“二十四桥,一名红药桥,即吴家砖桥,古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9]红药:芍药花。
长亭怨慢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1]:“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2]。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1]桓大司马:东晋桓温,明帝女婿,官至大司马。
[2]玉环:《云溪友议》载:韦皋游江夏,与婢女玉箫有情,约七年再会,留玉指环。韦皋逾期不至,玉箫绝食而死。后得一歌姬,酷似玉箫,中指肉隆起隐然如玉环。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1];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2],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3],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4],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1]江左: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
[2]晓角:早晨号角。
[3]岑寂:寂静。
[4]小桥宅:指合肥的相好住处。
暗香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1]。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2],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3]。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1]石湖:指范成大,号石湖居士。
[2]何逊:南朝梁诗人,曾为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后居洛,思梅花,请再往。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花彷徨终日。
[3]红萼:指梅花。
疏影
苔枝缀玉[1],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2],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3],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4]。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5]。等恁时[6]、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1]苔枝:生满苔藓的古梅。
[2]佩环月夜归来:杜甫咏王昭君诗:“环佩空归月夜魂。”
[3]深宫旧事: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含章殿帘下,梅花飘着其额,成五出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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