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找人,这故官这么大,他要到哪里找人啊?
不过,他走了走之后,又觉得这倒也好办平日里晚间故宫的道道宫门都是锁着的现在只需要循着开启的宫门往前走就行了。
沈君顾越往前走就越嘀咕,看方向,这是要往太和殿去啊?脑海中闪过章武坚持要把太和殿门口的那对青铜狮也搬走的景象,沈君顾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他想,他应该知道这货在哪里了。
此时天空隐隐泛起青白,也许是下着大雪的缘故,地上的积雪映得这夜亮堂了许多。
沈君顾往前跑了没多远,就听到了一串钥匙叮当碰撞的声音,再往前看,就发现一个佝偻着的身影,在慢腾腾地往前蹭着。这人穿着一身棉衣,背后垂着的那条花白发辫,在风雪中极有规律地摇摆着。
这是以前宫中的老太监李德佑,听说也曾经伺候过老太妃。后来溥仪被赶出皇宫,几位老太妃坚持要在故宫终老,但没几年也都被请出了故宫,选了其他地方安居。李德佑年纪太大了,就没跟着老太妃们一起离开,而是选择留在故宫。傅同礼等人也需要一些对故宫了解很深的人,协助他们清理工作。李德佑也不闲待着,挑了个开关大门的活计,每天天不亮就来开宫门,天黑之前就要关宫门。
“李爷爷,有没有看到章武那小子?”沈君顾跑到李德佑身旁,期待地问道。
李德佑没有说话,只是朝太和殿的方向指了指。
“哎!多谢了李爷爷!”沈君顾得了准信儿,立刻加快了速度往太和门跑去。路上还有没有被积雪覆盖的脚印,倒是很好辨认踪迹。
果然,在太和门前,西边的那尊雄狮旁边,依依不舍的那个大块头,不是章武又是谁呢。
章武见沈君顾冷着脸跑了过来,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我就是道个别……”
看着这膀大腰圆的汉子做羞涩状,沈君顾直接就被气笑了,“好,好,快点道别,我就在这儿看着。”
章武被沈君顾一双眼睛烁烁地盯着,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与铜狮儿女情长了。他抓着头发郁闷了一下,喃喃地抱怨道:“那谁,你知道这皇宫里,有不计其数的龙,但铜狮却只有六对吗?”
“知道,太和门、乾清门、养心门、宁寿门、养性门、长春宫门前都各有一对。”
沈君顾自然如数家珍,他看着章武震惊的表情,取笑道,“你要是真喜欢狮子,长春宫口的那两尊小,你一下子都能抱起来俩,都带走!这两尊实在是太沉了,至少有上万斤了吧,没有起重机也带不走啊。”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章武羞愧地低下头,旋即又抬头仰望着身旁威武庄严的铜狮,“其实这前廷唯一的一对铜狮,与后廷的五对鎏金狮子不同。我还专门查过史料,清代没有记载过这对铜狮的铸造,而且按照形制和造型推断,应该是明时所铸。说不定,它们是这座皇宫里最古老的东西了。”
沈君顾也同意他的话,因为在几百年的变迁中,大部分的宫殿都有被烧毁改建的经历,例如太和殿就屡遭焚毁,多次重建,原因有雷击,也有战火,可谓久经考验。
看着章武那盛满离别之情的目光,沈君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更要好好活着了。等我们回来,你就能再见到这对狮子了。”
章武的神情振奋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下头道:“没错,就让它们在这里守皇宫吧!谁敢擅入!咬死他们!”
沈君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高壮壮的章武,内心居然还挺充满幻想的。
不过,在离开的时候,沈君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那对铜狮的身影是那么的雄壮笔挺,一如过去的几百年一样忠心耿耿地守护着这座皇宫。
………
章武刚刚是为了去太和门前与那对狮子道别,所以管李德佑借了太和门的钥匙。这下用完了,便乖乖地将钥匙还给了站在太和殿门口的李德佑,认真地道了谢。
李德佑接过钥匙,神色淡然地串回了手上的钥匙串,回身继续着他的工作。他找到太和殿的钥匙,准备把殿门打开。
沈君顾心想着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急着这么点时间。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宫殿了,还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回来,就最后再看一眼太和殿吧。
章武和他的想法一样,只是闲不住地问了一嘴道:“李爷,这都没展览了,怎么您天天还开殿门啊?天这么冷,您还是多歇会儿吧!”
沈君顾听到章武这不合时宜的聊天,差点想拉着他直接走了,这不是摆明了嫌弃人家做闲事吗?
没想到,李德佑却也没生气,一边开着锁,一边淡定地说道:“每天都要让它们透透气啊,否则关久了会不开心的。”李德佑的声音有些尖细,但让人听着却并不刺耳,有种特殊的韵味。
这种拟人的说法,章武显然非常喜欢,刚想搭话接着抒发感想,就看李德佑已经开了门锁,双手按住两边殿门,使劲往里一推。
“呜呀......”一个悠长的吱呀声响起,在空旷的太和殿内回响了许久。
沈君顾没有办法形容这种感觉,但这个声音却像是有魔力一样,让他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早安,太和。”李德佑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像是真的在和谁打着招呼。
沈君顾怔然,向太和殿里面望去。殿内一片灰尘和蛛网,中央六个柱子上贴的金箔已经所剩无几,大殿之上本应有的“建极绥猷”的牌匾和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也早就因为战乱而消失不见了,殿内理所应当地空无一人。
李德佑仿佛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缓缓地解释道:“每扇门的门轴缺油的程度、木料的品种、门板的薄厚大小等等因素,导致了这座宫里每扇门的声音都不一样。”
“甚至于,就算是同一扇门,每一天的声音也都不一样。空气的干湿程度、天气冷热的不同,声音也会有微妙的区别。”
“喏,今天的太和很高兴,应该是见到下雪了吧。”
沈君顾看着李德佑满是皱纹的侧脸,感慨万千。
故宫文物南迁,对于李德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皇帝走了,他还在。老太妃们走了,他还在。文物们离开了,他也还在。
只要这座宫还在这里,他就依然存在。
沈君顾和章武与他道了别,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
李德佑还在开着中和殿的大门。
呜……沈君顾听到风雪中传来了殿门洞开的声音。
真的像是有生命一样……
………
找到了章武,还有夏葵没有找到。
沈君顾想了想,便猜到了夏葵在哪里。他让章武先去神武门那边报到,自己则转去了西三所。
果然,在补书室的院子里,沈君顾找到了夏葵。而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夏葵正抱着那只黑色的野猫恋恋不舍。
“我......我这就走……”夏葵见沈君顾找来,也是不好意思,用手背抹了抹微红的眼角,“我这是怕它以后吃不到好吃的了,尤其今天起来太早,根本没办法给它做吃的。”
“徐姨不是还留在这儿吗?她会帮你照顾好小黑的。”沈君顾看了眼一干二净的猫食盆,还有趴在夏葵怀里懒洋洋的小黑猫,无法理解女人们的多愁善感,“再说它是一只野猫,自有生存之道,你也不用太在意了。”
夏葵倒是没有章武那么难说动,把小黑放下来,正式道了别之后,便干脆起身跟沈君顾离开了。
院门被关了起来,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黑猫叫了两声,转了两圈,发现这次不管它如何嚎叫,都没有人会再出来给它准备香喷喷的饭食了。
一双金色的眼眸,对准了在果树枝头看热闹的乌鸦们。
一阵鸡飞狗跳的展翅声和呱呱声中,黑猫终于捕获了它猫生中的第一只猎物。
第十三章:金蝉脱壳
方少泽是整夜没有睡。
一是因为这一夜超乎寻常地冷,武英殿的墙壁四处漏风,还因为禁火不能烧火盆,不能烧热水,生活条件极其艰苦。方守不止一次地提过去外面找酒店居住,都被方少泽驳回了。
反正很快就要走了,熬过去就好。
正式启运通知下来之后,方少泽的事情反而就不多了。火车专列都安排好了,专列一共挂有车厢二十一节。其中除了装载国宝的车厢之外,还挂有上等车厢、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各一节,供押运负责人和故宫各馆的工作人员乘坐。每节车厢的出口和顶棚上都安装着机关枪,每节车厢的火力点都有数名士兵驻守,守卫轮岗制。
路线也定好了,直接走京津铁路,在天津再转津浦铁路,直达南京的浦口车站。全程一千二百多公里,不休息的话出发三十小时就能到达南京。但夜间的视野和路况不好,毕竟这一车都是国宝,不容有失,不比平时的客运火车,所以专列只能白天前行,晚上休息。一切顺利的话,大概三天就能到达。
方少泽把沿路所要停靠的站点都挑选了出来,并且依次给火车站的站长打过电话,严格地安排好了戒备和补给,方守也把这些都一一记录下来,以备之后使用。要知道他们不光运这一次国宝,之后还至少有四次呢。
天还没亮的时候,不光故宫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方少泽带来的士兵们也都整装待发。
不过,被傅同礼婉拒了帮忙装卸箱子或者推板车的工作之后,方少泽也只能让士兵们在沿路站岗戒严,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名士兵站岗,一直从神武门延续到前门火车站,保护沿途的运输工作不会被干扰。
方少泽作为总押运官,不可能去大街上站岗,在神武门这里想要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每个故宫的工作人员都有礼而又戒备地拒绝了他的帮助,就连和他私下有来往的沈君顾,也都隐晦地朝他摇了摇头。最后方少泽只能黑沉着一张脸,带着两手提着行李的方守,直接去了前门火车站。
前门火车站有两个,分属前门两侧。一个是东车站,一个是西车站,他们今天出发的车站是西车站,方少泽在半路上时,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下了起来。因为怕不小心起火,前门火车站的煤油灯都没有点燃,只有月台上幽幽地点着几盏电灯。
方守早就来火车站看过几次了,轻车熟路地领着自家少爷找到了即将运载国宝的专列。方少泽在雪雾之中看到正在装载的国宝,便走过去想要查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他往后面车厢走着,在车厢与车厢的缝隙间,隐约听到隔壁月台也有搬运的声音。方少泽警觉地停下脚步,问身后的方守道:“那边在做什么?今天还有其他车这么早就要出发的吗?”
方守立刻上前半步,回答道:“我昨晚已经问过了,那辆列车是一个家具厂包下的,那个家具厂的老板举家南迁,从上个月就定了火车。我已经了解了情况,那个家具厂确有其事,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方少泽觉得未免有些太巧了,但方守都已经调查过,他也就放下了怀疑,只是忍不住还是偏头多看了两眼。
这时,一名年轻人迎了上来,憨态可掬地笑着打招呼道:“哎呦呵!方长官!您来得可真早啊!”
这名年轻人长得有些富态,是在这个年代比较少见的特征,尤其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故宫体系之中,方少泽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想起了这个年轻人的资料。王景初,故宫图书馆的员工,看来这次也是随队南下的成员。
方长官,这开始下雪了,您也不用在这里盯着,太冷太累!车上的炊事员准备好了早餐和热腾腾的豆浆,您可以先上去等,没多久就可以启程啦!"王景初热络地建议道。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方少泽心中不爽对方对他的戒备,但这年轻人态度让人舒服,说话很有艺术,方少泽也只能矜持地点了点头。
王景初也没站在原地继续搬箱子上火车,而是主动送着方少泽,一直把他送到上等车厢的门口,还体贴地跟了上去,找来车厢的乘务人员安排早餐。等方少泽找了一间包厢坐了下来,方守刚把行李放好,乘务人员就送上了豆浆油条面包火腿的早餐,中西餐混搭,两人份的。
“也不知道是真重视,还是假逢迎。”方少泽拿起一片烤得香脆的面包,自嘲地勾起唇角,“这是怕我在旁边指手画脚,打发我呢吧。”
方守则站在他身边,并没有说话。这些天来的相处,让方守摸清楚了自家少爷的脾性。这方家大少爷的性格坚毅,认定的事情很难有回旋余地,而且凡事都有定论,身边所需要的并不是可以出谋划策的谋士,而是完美执行他命令的士兵。
“先坐下,吃早餐。之后就去替我看着点。”方少泽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方守坐下来,“那些故宫的人虽然排外,但倒是不必担心他们会做搞砸南迁的事情。只是好歹去盯着点,省得那些士兵偷懒。”
“是,长官。"方守应道,坐下开始吃早餐。
这早餐的味道自然不能和方家的主厨相比,但火车上的条件有限,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很不错了。两人飞快地吃完早餐,方守便收拾了一下拿走餐盘,下了车盯着士兵站岗去了。
方少泽坐在车厢里无所事事,只能从行李里翻出几本书看看。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车窗里面都因为冷热空气对流,开始结起窗花来,方少泽时不时还需要拿起手绢,把窗户上结的雾气擦掉,这样才能不影响往外看的视线。他看到一趟趟的板车运着箱子而来,然后箱子被一一被搬上火车,而因为雪越下越大,往对面月台看去,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些许人影,也都是在搬运箱子,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故宫的工作人员也陆续上了车,透过玻璃车厢门看到了这个包厢里面坐着的是方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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