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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葬我于红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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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坏、人。”

  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缓慢而坚定,听起来笨拙极了, 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般, 带着一股滞涩感。

  他是坏人。

  谁是坏人?

  傅斯乾骤然抬头, 与乐正诚的视线对上。

  ——无数双视线。

  风云骀荡, 剑气破空, 崖底响起一片簌簌的响声, 被剑气绞碎的骨头渣溅向四周。

  凛然整齐的剑气破开那漂浮在天际灰白屏障, 露出后面扑过来的人, 和人脸上那无数只蕴着邪光的眼。

  而在此时,原本堆积在一侧的眼,也越过了分界线, 蔓延到乐正诚另外半边脸,凸显蠕动,恶意诡谲难测。

  一条极窄的青光劈开当下卷来的剑气, 直直地冲着那邪气的眸子而去。

  眼看那青光就要劈到了, 隐匿在黑暗中的鬼眼却突然消失了。

  杀机一触即发。

  封止渊将傅斯乾往身后一推,俯身向前,抓住那道漂浮在半空的青光。

  在他身侧, 从极其刁钻的角度, 以极快的速度蹿出一道黑影, 呼吸间便跃至封止渊面前, 狞笑着往他脸上贴。

  封止渊只看到满满的眼扑面而来, 他心中恶寒不已,手一抖,就甩了几鞭下去。

  迎上他鞭子的是一道绚丽的剑光——长穹!

  长剑在纷杂的剑光中刺来, 正对封止渊没挡住的地方,傅斯乾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捂着伤咬牙快去向前冲去,在他手上,金光疯狂跃动。

  遮日几近暴走。

  但他来不及了,那剑尖已经抵达了封止渊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庞然大物突然跳出来,将乐正诚撞倒在地,而长穹的剑尖,也被惯性带得向一旁歪去。

  傅斯乾看准时机,一剑斩下,剑光与与九灭同时到达,将长穹击飞。

  傅斯乾如今才安下心来,提着的那口气散了,他猛地吐出一口血,遮日掉在地上,将傅斯乾脚下的骷髅头插了个粉碎。

  金光陡然膨胀起来。

  封止渊回头便看到傅斯乾捂着心口吐血的画面,他目眦尽裂,快速冲到傅斯乾身旁,接连点下几个大穴,咬着牙愤怒又委屈,心中戾气肆流,却不舍得说出一句重话,只轻声问道:“疼不疼?”

  傅斯乾心口的伤疼得要死,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不疼……别急……”

  然而封止渊还是做不到不急,傅斯乾是他心尖的软肉,戳一下都疼,何况看着这人在他面前伤上加伤。

  傅斯乾屏息凝神,封住了自己的感觉,这样虽然会降低对身体的掌控力,但能暂时消除伤口带给他的疼痛,他长出一口气,语气轻快不少,推着封止渊转身:“先解决那丑东西。”

  封止渊不赞同地拧起眉,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封住了感觉?”

  傅斯乾眨眨眼,一脸理所应当:“太疼了,没有感觉也没关系,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嗯。”封止渊抿着唇应道,若此时拿精致的琉璃灯照一下,定能将他耳根飞出的红意照得一清二楚。

  另一边,被忽略的乐正诚正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似乎是他的神魂在和那一群邪祟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再扑过来找麻烦的原因。

  乐正诚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身体慢慢发生了变化,从胳膊底下又生出一只手,正扒在胸膛上,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尽皆被冒着绿光的眼瞳占据了,因为眼睛的数目太多,相互挤在一起跟变形了似的,露出脓白的眼睑。

  看不出一点人样。

  而在乐正诚身边,正站着一个巨大的“球”,它身上的鳞片泛着幽深的光,像一层刺不破的铠甲。

  两只竖瞳里光华流转,紧紧盯在封止渊脸上。

  封止渊疑惑地看向傅斯乾:“?”

  傅斯乾同样疑惑地看向他:“?”

  下一秒,两个疑惑的人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球”。

  “刚才说话的是不是他?”傅斯乾抿了抿唇,迟疑道,“他刚才是在提醒我们,说乐正……那群邪祟是坏人?”

  封止渊颔首,沉吟道:“刚才也是它撞开了那满脸眼的鬼东西。”

  两秒后,封止渊不太敢确定地问道:“他是在保护我们?”

  “不是。”傅斯乾看了看那紧盯着封止渊没动弹过的竖瞳球状物,认真地反驳封止渊,“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在保护你。”

  “……”

  封止渊不觉得自己会认识这种另类又独特的东西……吧?

  想起之前洞穴中看到的景象,封止渊突然不确定了,若是前世的他,会养这种东西应该不算太奇怪吧,尤其是这“球”的竖瞳真的很漂亮。

  傅斯乾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那么好看?”

  像是有股小凉风在往后颈吹,封止渊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摇头:“没你好看。”

  傅斯乾:“……”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封止渊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你最好看。”

  这话不知戳到了傅斯乾哪根纤细的神经,他一脸严肃地摇摇头:“不,你最好看。”

  封止渊不甘心落於下风,话赶话接道:“你才是最好看的。”

  “别瞎说,你最好看,不接受反驳。”

  傅斯乾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夸有人比封止渊好看,即使被夸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不蒸馒头争口气,封总美颜盛世,给老公冲!

  “……”

  四周陡然一静,尴尬的气氛有如实质,两秒后,互夸好看的两个人幡然醒悟,面皮俱是一紧,臊得脸都红了。

  傅斯乾清了清喉咙,没话找话:“咳咳,那边那个‘球’还挺好看的。”

  封止渊搓了把耳朵,目光飘忽,在四周游移不定:“还行吧。”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十分默契地揭过了这事。

  球形生物慢慢挪过来,比起之前,他的行动速度快了不少,他挪到封止渊身边,从布满鳞片的身体上伸出一只圆滚滚的手,指着封止渊的手腕,慢吞吞地说:“有、东、西。”

  这次发出的声音比上次要流畅许多了,但还是很慢。

  封止渊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朝思正散发着淡淡的光,他心中诧异:“咦?”

  傅斯乾摸了把朝思,极其自然地牵住封止渊的手,随口道:“那光有点像敛魂灯。”

  敛魂灯是一盏极其特殊的骨灯,它不止形状大小和其他骨灯不同,就连散发出来的光也大为不同,比如百鬼召魂灯等大部分骨灯的光就是灰白的,而敛魂灯则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光与赤光融合的效果,十分柔和。

  一语惊醒梦中人,封止渊连忙从朝思中取出敛魂灯,柔和的光映亮了两只竖瞳,那“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真实意义上的亮了,像两只有颜色的灯泡,一只是通透的绿色,一只是暗沉的红绿交加色。

  傅斯乾暗暗咋舌,好一个会发光的五彩灯泡!哦不,是五彩大球!

  只见那大球伸出短短胖胖的手,试探着去碰敛魂灯,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了回去。

  封止渊挑了挑眉,长指缓慢而有节奏地点在敛魂灯上,对着大球晃了晃手中的骨灯,问道:“你认识这个?”

  大球缓慢地眨了眨眼,竖瞳里满是疑惑,似乎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趁着封止渊和大球交流,傅斯乾弯腰将掉在地上的遮日捡起,等乐正诚完全变成邪祟就来不及了,他得想个办法治住乐正诚。

  嗯?这是怎么回事?

  傅斯乾看着遮日上亮了好几分的金光,忍不住皱了皱眉,正准备捡起剑的手一顿。他索性仔细观察起遮日的四周,只见金光忽闪,亮度越来越强,傅斯乾又看出了异样之处。

  遮日在从地上的尸骨中吸取力量。

  这个认知令傅斯乾一愣,他想起掉进洞穴之前,遮日就自作主张地往尸骨堆里钻,不仅劈出了一条裂缝,似乎还捅在大球的眼睛上,不然那对频频被封止渊夸赞的竖瞳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红绿混杂的怪异样子。

  “师尊,怎么了?”

  封止渊转头发现傅斯乾不见了,下意识往不远处看去,乐正诚还在满地打滚,和一窝邪祟争夺身体,他低下头才发现傅斯乾并没有离开,只是蹲在地上盯着遮日。

  久违的称呼将傅斯乾从出神中唤醒,他摇了摇头,不答反问:“你和那大球聊了什么?可有发现?”

  “大球?”封止渊被带跑了思绪,瞥了眼旁边一动不动的球形生物,忽而笑道,“师尊说得没错,确实是大球。”

  “咳。”傅斯乾不动声色地捡起遮日,握着封止渊伸过来的手站起身,问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封止渊面色纠结,迟疑道:“我觉得大球应该认识我,不对,应该是认识敛魂灯,啧,又有点像认识我……”

  傅斯乾一头雾水:“?”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是关于“认识你和认识灯”的绕口令吗?”

  封止渊解释道:“我刚才问了他好几遍‘认不认识敛魂灯’,他就回了我一句话,不对,应该说只是两个字。”

  傅斯乾撩起眼皮:“哪两个字?”

  封止渊面无表情,学着大球的口吻慢吞吞地回答:“主、人。”

  傅斯乾:“……”

  嘻,这可真是太巧了,巧到家了!

  封止渊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他虽然看起来挺蠢的,但还不至于蠢到把一盏灯当主人。”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是在叫封止渊主人。

  继银宿之后,又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上赶着给封止渊当属下,上次好歹是条小青龙,这回直接变成个球形不明生物了。

  哦不对,银宿的真正主人其实是他。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一时间品出点升级流大男主处处收小弟的味儿,这样的封止渊,莫名就和《至尊神主》里的男主风听寒重合了。

  当然不止封止渊,他也不遑多让,话说他们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升级打怪不多,尽是处处收小弟了。

  封止渊还在头疼大球的事,他真的对收小弟这种事没兴趣,但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碰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叫他“主人”。

  傅斯乾忍住笑意,宽慰道:“叫你‘主人’,总比一上来就把你当敌人好吧。”

  刚才如果不是大球把乐正诚撞开,现在长穹怕是就伤在封止渊身上了,这般看来,封止渊还要感谢大球的出手。

  封止渊显然是也想起了这茬,不过若不是大球刚才突然开口,他们有可能现在已经出去了,封止渊无奈地摇摇头:“我不记得关于他的事,他也解释不清,半天冒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怎么认识我的。”

  “这里是寒川涧的话,你前世在这儿留下了洞穴里的东西,而我们之所以能进入那洞穴,是因为遮日伤到了大球,这样看,大球应该是一直守在那裂缝处,所以和你的前世有渊源也说不准。”傅斯乾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语气笃定道,“你这辈子都说大球的眼睛好看,也许上辈子也是这样认为的,这种另类的品味不常见,所以他很有可能是你上辈子收的属下。”

  封止渊眯了眯眼,语带深意:“难道你不觉得他的眼睛好看?”

  什么叫这种另类的品味不常见?他觉得傅斯乾对于他的审美十分嫌弃,从大球的竖瞳到窟窿眼琉璃灯,哪个傅斯乾都在指指点点。

  “好看?哪里——”傅斯乾话音戛然而止,他清了清喉咙,硬生生把话转了个弯,“哪里不好看,多好看啊,我就喜欢这样的。”

  封止渊一听这话又不愿意了,哼哼唧唧地问:“你喜欢这样的?”

  这我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傅斯乾眨眨眼,突然一皱眉头:“嘶,伤口有点痛。”

  封止渊立刻变了脸,即使能猜出傅斯乾多半是装的,但还是控制不住担心,他拧眉看向傅斯乾的伤口,焦急出声:“怎么了,哪里痛,刚才不是封闭感觉了吗?”

  傅斯乾不知怎么答,索性闭了嘴不说话,顺势靠在封止渊怀里,思索着怎么转移话题。

  一旁大球缓慢地歪了歪头,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向傅斯乾,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他、是、装、的。”

  傅斯乾一脸懵逼:“……”

  封止渊一脸尴尬:“……”

  见封止渊没反应,大球又极其缓慢地补充道:“主、人、别、被、骗。”

  傅斯乾装不下去了,摸了摸鼻子站直身,不想背上“骗封止渊”的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封止渊开口前先发制人:“你这属下还挺护着你。”

  “如果伤口不是太疼,就接除封闭感觉吧,等下解决了那些邪祟,赶紧去处理伤口。”封止渊说完,从伤口上移开眼,斜了他一眼,轻飘飘道,“可不是护着我,以免被某人骗了。”

  某人尴尬一笑,还是打算继续封闭感觉,他可不想遭那份罪,遂连忙转移话题:“大球虽然说话慢,但意识好像很清楚,要不要问问他为什么叫你‘主人’?”

  封止渊不置可否,依言看向一旁仍歪着头的大球,大球动作迟缓,刚才说傅斯乾骗人时就歪着头,现在还没歪回去,封止渊拿着敛魂灯在大球眼前晃了晃,问道:“为什么叫我‘主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发现敛魂灯比他对大球的吸引力要大很多。

  果不其然,大球那双幽深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敛魂灯的移动轨迹,活像一只眼里只有肉包子的饿狗,总移不开眼。

  他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主、人、在、里、面。”

  封止渊瞬间转头,与傅斯乾对上视线,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清晰的惊诧。

  主人在里面,在哪里面?

  封止渊点了点敛魂灯,问道:“在这里面?”

  大球歪着的头终于转回了端正的位置,他似乎是想了一下才明白封止渊的话是什么意思,而后点点头:“在、里、面。”

  敛魂灯里面的是什么?那是封止渊的神魂碎片,神魂碎片怎么会成为大球的主人?

  封止渊心里满是疑问,太多事情无法解释,现下大球也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让他十分想现在立刻吸收敛魂灯里的神魂碎片,他有预感,只有吸收那些割舍掉的念想,他就能想起所有的记忆。

  包括他怎么复活,又是怎样设计了这辈子的事,还有雕像口中提到的晏溪……

  ——那些被藏起来的、所有的记忆。

  微凉的手突然贴上手背,封止渊猛地回神,就见傅斯乾一脸郑重地看着他,目光中尽是坚定的不赞同意味,像是在无声地说“不可以”。

  封止渊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虚:“师尊?”

  许是伤口的影响,傅斯乾脸色不太好,他冷下脸后更显得阴沉:“你想都别想。”

  “我这也没打算现在融合不是。”封止渊干笑两声。

  断魂崖八成就是上古时期的寒川涧,沧海桑田,百万神兵的骸骨都被填入了寒川涧,不知发生了什么演变成无极山,后来有大能飞升,阴差阳错引劫雷劈开断魂崖,方才使神兵怨气所化的邪祟破除了封印。

  在这阴气重的地方融合神魂,简直和作死没有区别。

  封止渊胆子大,但他从不作死。

  一旁被忽略已久的乐正诚突然发出一阵怒吼,两人抬眼看去,只看见一团笼罩在黑雾中的不明物体,雾气腾腾,还有往外胀大的趋势。

  封止渊反手就甩出一鞭,把扑向大球的黑色雾团抽开,虽然不知道这小弟是怎么来的,但总归应了人家一声“主人”不是。

  被青光抽开的黑雾散开几道,但被黑雾包裹的核心仍然没有露出来,他没有停歇,像是没有痛感一般,再次扑了过来。

  封止渊与他缠斗了一会儿,对这玩意儿的印象从“长得丑”升级到了“皮厚抗揍”上,若不是顾及着乐正诚,他真想一鞭子把这群邪祟都抽死,然后扔到魔界禁地里,让它们去和宋如欢作伴。

  叛徒和邪祟,合该在一起。

  封止渊顾忌太多,施展不开手脚,那群邪祟又是从上古神兵的骸骨上修炼出来的,全部融合成一个,力量加倍,实力不容小觑,打着打着,他就落於下风了。

  傅斯乾看出颓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冲上去帮忙,遮日感受到他的心情,开始跃跃欲试,金光在他周身噼里啪啦的炸开。

  傅斯乾突然想起来,刚才遮日吸收骸骨力量的事,眼前邪祟的力量是从神兵骸骨上得来的,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遮日把这里骸骨的力量收为己用?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是值得一试。

  傅斯乾想到就做,当即召出遮日,看着手中不住跃动的金光,敛了敛眸。

  在这里发生过好几次打斗,原本摊平的尸骨已经分成了一堆一堆的,傅斯乾挑了旁边最大的一堆,准备让遮日在里头好好的“吃”个饱。

  傅斯乾能感受到遮日的兴奋,他刚松开手,那团金光就跳进了眼前的尸骨堆,在里面四处乱蹿,若是遮日有人形,应该就是撒了欢的模样。

  大球不知何时挪到了他旁边,看着在骸骨堆里的蹿来蹿去的金光,慢吞吞地说:“缺、了、一、半。”

  傅斯乾将这四个字连起来,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怎么也理解不了大球的意思,鉴于这球可能是封止渊的小弟,他还是比较友好地笑了下:“说话要说明白,知道了吗?”

  大球一双竖瞳紧盯着傅斯乾,他被遮日伤到的伤口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两只竖瞳闪着润泽的光,看起来十分像上好的绿玛瑙。

  傅斯乾没想着从大球那里得到回话,比较这球跟个发条出了故障的老陀螺一样,嘎吱嘎吱的,几鞭子抽不出一个转儿。

  听他说话,费劲。

  大概是老陀螺争气了,大球伸出短粗的手,指了指傅斯乾,扔出一连串字:“原、来、你、才、是、一、半。”

  七个字让他蹦了好半天,时间太久,听了下个字忘了上个字,傅斯乾想了下才把这几个字连成一句话:原来你才是一半。

  方才大球好像也说过遮日是一半,现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遮日不是一半,而是他是一半?

  可是,“一半”是什么意思?

  傅斯乾还是挺在意这话的,毕竟大球之前说的几句话基本没出错,也许他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一半是什么意思?”

  傅斯乾眯了眯眼,不慌不忙地弯腰,想把吃饱了的遮日捡起,却在即将碰到剑柄时突然停手。那些骸骨的脏污实在惹人厌恶,遍布着霉变的阴暗气息,一想到这有可能是在这里堆了发酵了几百年的尸骨,傅斯乾胃里就一阵翻腾,若不是封住了嗅觉,他现在怕是就要吐出来了。

  遮日,脏了。

  这把剑脏了,傅斯乾痛心疾首地想。

  封止渊一跃跳回傅斯乾身边,隔空指挥九灭与被邪祟侵占身体的乐正诚缠斗,比起昨夜,那怪物的战斗力强悍了许多,之前布下的青光牢笼已经失去了对他的控制力,只能暂且拖一拖。

  如果想困住他,一定要离开这里,要让那些那群邪祟与崖底的骸骨隔绝开。

  “这崖底的骸骨是他力量的来源,想救下乐正诚的可能性不大。”

  封止渊不知傅斯乾对于乐正诚是什么想法,依稀能感觉到不排斥,这和他的想法差不许多,正邪大战一事,他承乐正诚的情,所以此番不到万不得已,他想的方法都是以困住乐正诚为前提。

  “所以我打算将他引到方才的洞穴里,试试看能不能破坏他从这尸骨堆中吸收力量的行为。”话音刚落,他便往不远处的裂缝看去,思索着要怎样把怪物引过去,“等下我引他下去,你在这里等着,尽量离裂缝远一点,免得塌——”

  “不用这么麻烦。”傅斯乾打断他的话,一挥手将金光掷到空中,“也许我可以试试抢走他的力量来源。”

  方才只是让遮日吸收了一小部分尸骨的力量,照金光兴奋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成功了,现在就可以让遮日去抢邪祟们的“奶”了。

  “宝贝儿,你让九灭先遛着他,我让遮日去钻他粮仓。”

  傅斯乾笑得跟狐狸似的,锋利的眉目中藏着坏,流露出一丝邪气,看起来却是比以往冷冰冰的模样有烟火气。

  封止渊“啧”了声,瞬间明白了傅斯乾的意思,指挥九灭将那团黑雾引到一旁:“遮日竟然能吸收这种力量,你上辈子究竟是北海战神还是北海魔头,用起阴气来比我这个魔修还顺手。”

  傅斯乾闻言笑了下,面带嘲意,道:“战神为什么叫战神,不就是杀人杀多了,杀得别人都不敢还手,没人敢叫你魔头,那就是战神了。”

  他这个北海战神,说到底不过是杀出来的,诛神之战后,可不真变成了魔头。

  而上辈子的封止渊,是无垢城的大弟子,前途无量,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不是被扣上了“祸世魔头”的名号。

  说到底,不过是世人欺软怕硬。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封止渊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管他战神魔头,在我眼里你只是傅斯乾,在你眼里,我也只是封止渊。”

  傅斯乾挑了挑眉:“不是。”

  封止渊:“???”

  “在我眼里,你可不止是封止渊。”傅斯乾掰着手指头一点点数,“你还是宝贝儿,小情儿,心肝儿,卿卿儿……”

  封止渊:“……”

  一旁,大球突然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傅斯乾话音戛然而止,他决定收回刚才觉得这球能看出不一样东西的说法,说他是骗子,这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封止渊意味不明地发出单字评价:“啧。”

  傅斯乾心一抖,拍着胸脯保证:“我才不是骗子,我都是真心的!”

  封止渊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挡住他的手:“你是忘了你的伤了吗!”

  傅斯乾低头一看,之前撒了药粉,心口处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现在被他一拍,又开始往外冒血,他封闭了感觉,没有感到痛,但是这么看着,那血呼啦的就有点吓人。

  贼吓人。

  傅斯乾心提到了嗓子眼,哭丧着脸看向封止渊:“我该不会把自己拍死吧?”

  封止渊本来心里还窝着气,听了这话气也消了,哭笑不得:“那你刚才还没轻没重地拍,人家是胸口碎大石,你是大力碎胸口。”

  “你竟然还笑,男人,你在玩火!”

  傅斯乾说完也乐了,之前在神剑幻境里,那时候假装成风听寒的封止渊也说过这话,狗血玛丽苏剧情,别说,听起来还挺有感觉。

  封止渊不知道这话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见傅斯乾乐成这样,也不介意接他的话往下说:“我不玩火,我玩你。”

  傅斯乾:“!!!”

  若非知道封止渊没在书外那个世界生活过,他真的要怀疑这人跟他一样,可能在异世有个身份,还是个类似总裁一样的身份。

  就,离谱。

  金光突然蹿到眼前,傅斯乾吓了一跳,甫一抬头,就看到被九灭紧紧缠着往后拉的乐正诚,他连忙拍了拍封止渊:“不开玩笑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掉。”

  傅斯乾觉得,他跟封止渊都是能做大事的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邪祟扑上脸而沉迷嘴炮,实在是从容淡定一把好手。

  放着那么个危险的家伙,他俩竟然能嘻嘻哈哈半天。

  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天生一对!

  吸收了不少力量,遮日金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崖底,就连面前扑过来的乐正诚也蒙上了一层金光,金光消磨着他身上的黑雾,露出一张……挤满眼睛的脸。

  傅斯乾觉得,这黑雾没必要去除,那张不像脸的眼,不对,不像眼的脸……算了,总之就是不该被看见。

  一种植物,眼睛瞎了。

  遮日力量强横,封止渊权衡了下,将九灭收回,揽着傅斯乾往一侧退去:“那东西吸收完力量了吧,接下来怎么办?”

  傅斯乾还是说话,悬浮在他身旁的遮日先发出一阵嗡鸣,显然是在抗议封止渊的称呼,竟然叫它“那东西”!

  封止渊挑高了眉,从善如流改了一下:“既然废物从尸骨堆里爬出来了,让它去对付那群邪祟?啧,它能行吗?”

  遮日金光大盛,瞬间就飞出傅斯乾的掌控范围,往朝他们扑过来的黑雾撞去。

  封止渊勾了勾唇:“气性还挺大。”

  傅斯乾曲指蹭了蹭他手心:“别气,等事情结束了,我好好收拾它一顿。”

  “这有什么好气的?”封止渊故作惊诧,“你收拾它干嘛,我看它挺听话的,对它好点吧。”

  傅斯乾瞥了眼在他袖底狰狞乱动的青光,默默替遮日掬了把同情泪,看来是不用他出手了,九灭与封止渊心意相通,这般激动,怕是他的宝贝儿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不远处,绕着满头眼怪物的金光显然是膨胀了,嘚瑟不已,这一剑那一剑,一会儿削去黑雾左边的部分,一会儿削去黑雾右边的部分,玩得不亦乐乎,期间还不忘朝这边飞,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傅斯乾冷漠地转过头,他与遮日也是结印法器,能察觉到遮日的一部分心理,例如现在遮日想在封止渊面前表现的心理,剑随其主,他有多喜欢封止渊,遮日自然也不会是简单的排斥。

  轮得到你一把剑来表现了?呵!

  被收拾了也活该。

  封止渊扫了眼战况,不由感叹:“这废物还挺厉害的。”

  傅斯乾眸中闪过不敢置信,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儿去!”

  封止渊:“???”

  傅斯乾说完也察觉到自己过于阴阳怪气,遂找补道:“它对你不太尊敬,再厉害也得收拾它。”

  封止渊刚想摇头,就见傅斯乾冷冷的目光看过来,夹着点委屈,他立马点点头:“收拾它!”

  说句眉飞色舞不为过,傅斯乾语气轻快了不少,声音里都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都听你的。”

  封止渊:“……”

  封止渊大概永远也猜不到,鼎鼎大名的北海战神会吃自己本命法器的醋。

  不远处,那群邪祟被遮日逗得抓狂,忽然暴起,将半空中耀武扬威的遮日扑到了地上,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张开口把那团金光吞了。

  吞了。

  了。

  傅斯乾的表情彻底裂开了,指着黑雾满眼震惊愤怒:“那东西能吞?”

  封止渊怕他一激动再拍胸口,连忙提前拉住他的手,同时空余的手往黑雾一挥,只见青光炸开,九灭横空出世,鞭影凌厉,在半空刷刷落下,镇压着黑雾。

  遮日好歹是神剑,就是被吞了也不会有事,封止渊面上不乏幸灾乐祸:“放心吧,会吐出来的。”

  傅斯乾一脸生无可恋,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遮日可是刚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吞下去不就相当于吞了个腐烂尸体味儿的东西?”

  封止渊:“……”

  合着你捶胸顿足,关心的不是你的本命法器,而是那邪祟品尝到的味道?

  就在此时,大球来到了他们身边,他身上的鳞片通通炸开了,两只竖瞳里也散发出一点别样的光,看起来有些慌张不安。

  “快、跑!”

  这一声与方才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虽然还是慢吞吞的,但是这两个字却在颤抖,像是嘶哑着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呐喊。

  在他喊完后,不远处镇压着黑雾的青光骤然熄灭,而那黑雾也停滞了动作,像是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封止渊心头一跳,没由来地有些慌,他下意识握紧了傅斯乾的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滴答——滴答——

  哒、哒、哒——

  万籁俱寂,能听到粘稠的水声滴落,这声音是从黑雾那方向传来的,像是口水滴到了地上。

  而那哒哒声不同,听起来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一串跫音。

  大球身上的鳞片炸得更开了,受了伤的竖瞳又泛起一股血意,他再一次冲着封止渊嘶吼道:“快、跑!”

  哒、哒、哒——

  “主、人、快、跑!”

  几近泣血的凄厉,在耳膜上狠狠敲击,让封止渊来不及思索,连忙带着傅斯乾向后退去,但一动他就发现了,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灵力。

  他刚想问一下傅斯乾,突然想起来,从刚才开始,怀中人就突然没了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不好!

  封止渊猛地低下头,却见傅斯乾睁着眼一动不动,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他还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封止渊提起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灵力无法使用,和在洞穴中的禁制十分想象,只不过不同的是,在洞穴中还能察觉到身体里有灵力的存在,而在这一刻——

  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就连九灭也感应不到了,现在这样,就像是完完全全的凡人。

  大球慢腾腾地挪到封止渊身前,竖瞳中满是绝望,被禁制压迫出的血水连连落下,像是一串血泪。

  封止渊对上他的目光,一时间只觉得心如刀绞,就好像对方没有说什么,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体会到那种悲怆。

  他确定了,大球绝对认识他。

  不远处的邪祟发出“呜呜”的声音,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完全看不出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藏在胸口里的敛魂灯突然变烫,那点金红相交的光晕在黑暗的崖底熠熠生辉,封止渊有些喘不过气来。

  哒、哒、哒——

  由远及近,那串声音戛然而止。

  明明只有一串有规律的脚步声,却从暗处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和一个有着莫名熟悉感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要说: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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