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偏院是江武一的天地, 他喜好酿酒,偏院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不少新奇难得的品种。
风听寒打眼一扫, 心中微讶, 都说江武一在江家不受宠, 现在看来那怕只是外人的看法, 看看这里虽然是偏院, 但灵气却比其他地方浓郁数倍。
若说江文一完全不清楚偏院的情况, 那怕是说不过去, 一家之主掌管族中事务, 怎会不知道宅院里的情况,更何况还是一墙之隔,朝夕相处的亲弟弟的住所。
偏院里侍奉的人少, 为防意外,风听寒特意隐了身形,谁知一路走来就没见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
静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越往里走, 这种感觉越明显, 沿着栅栏过去,是一片开阔的灵圃,也就是他说的灵力最浓郁的地方。
灵圃旁边只有两间小木屋, 与乡间田园里的房屋无二, 风听寒恍惚间竟有种感觉, 他是在田野里漫步, 而不是在淮阴名门大族的祖传府邸中。
木屋中传来轻微的响动, 风听寒连忙甩开思绪,朝着那处走去。
还是个熟面孔。
江清婉挽着袖子从屋内出来,她头上的伤已经处理了, 撒了不知什么药粉,和着血显出一种狰狞的青紫色,隔远了看起来就像一块胎记,十分可怖。
她抱着木桶出来,慢吞吞地往灵圃方向去,因为木桶太重,她走两步就得停下歇一会儿,短短十几米距离,她硬是走了足足一刻钟。
风听寒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因着擦汗的关系,她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反光,但也更显得上面的青紫色伤痕扎眼。
那像是用棍棒打出来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风听寒十分熟悉这种伤痕,知道这是经年累月受到虐打造成的。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话:
“二爷非打即骂。”
“活得还不如畜生。”
……
江二将她捡了回来,她在这江家无依无靠,纵是受了委屈也没地方诉苦,如此看来,这江清婉过得真的是十分凄惨了。
风听寒想起之前江清如替她出头的事,微微一哂,若真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只是靠别人的帮助怎么够?
江清婉坐在灵圃旁边歇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拿着水瓢给灵圃中的花草浇水,全程面无表情,宛如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与他们在街上见过的江清婉不同,能大着胆子往他身上撞的人,红着脸期期艾艾,在私下里竟是个冷漠深沉的性子,风听寒只觉自己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就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也许是经历过差不多的事,他格外理解江清婉的心情,同样的,对于江清婉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他也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风听寒歪头笑了下,心里突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软弱?会不会是所有人都错了。
许是那炉鼎体质引起了他心底微薄的同情,风听寒从暮想中取出一张面具,往脸上一戴,然后又将身上的衣裳换成宋如欢那种的宽大黑色斗篷。
这一身明显的装扮,任谁看了,都会认出他是魔界中人。
“你是炉鼎体质?”
突兀的声音在灵圃中响起,江清婉浇水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她突然扔下水瓢,像是被吓到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人。
风听寒弯下腰,被面具遮住的脸隐在宽大的斗篷下,小巧的银色面具露出小半张脸,一双眼又黑又沉,紧紧盯着江清婉,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你是炉鼎体质?”
江清婉双手抱着头,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若不是之前观察了一阵,风听寒真的没办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一脸冷漠的人联想到一块,不过他心里挺高兴,江清婉表现得差异越大,那他的猜测就越准确。
当然,他不介意陪江清婉演一场戏。
只要最后江清婉不要让他失望。
风听寒一把抓住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来:“还是个干净的炉鼎,被养在江家多久了,嗯?”
江清婉被扯得头皮疼痛,哆嗦着嘴唇回答:“十七年了。”
风听寒勾起唇:“十七年,你可知道,炉鼎十八岁的时候享用最好?”
没忽略江清婉眼底划过的暗色,风听寒笑意愈深:“采阴补阳,能使修者修为大幅度提升,天赋高的炉鼎,还能帮人突破境界。”
随着风听寒话音落下,江清婉脸上的惧怕慢慢消失了,与刚才的怯懦天差地别,她丝毫不畏惧地看向风听寒:“阁下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风听寒松开手,嗤道:“怎么不装了?”
江清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扯出一丝笑:“总逃不过阁下的眼,阁下既然告诉我这些,想必已经了解我现在的处境,这是试探?还是邀请?”
看来还有意外收获。
风听寒掀起眼皮:“邀请?”
“先前我有意放出一些消息,总想着引些好奇的人过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下,笑得意味深长,“阁下是第一个找过来的,能瞒着江家人过来,并且不怕得罪江武一把关于炉鼎的事告诉我,除了邀请,我想不出阁下还会有其他什么目的。”
之前的消息果然是江清婉故意放出去的,纵使烟华楼本事通天,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查到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有那炉鼎之事,江武一藏着掖着,江文一都不清楚,哪里会叫燕方时无意中查到?
他之前还觉得奇怪,现下看来,这一切倒是都在江清婉的意料之中。
倘若是这样,那他也是被算计的。
思及此,风听寒脸色一沉:“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不会。”江清婉笃定道,“看阁下的装扮,可是魔界的人?是否为了醉花阴而来?能对醉花阴有兴趣的,应该是‘已故’魔尊大人的人吧?”
她刻意将“已故”二字咬得极深。
风听寒目光一凛,一把掐住江清婉的脖子:“你都知道什么?”
“咳咳,醉花阴是为了诛杀魔尊特意研制的,阁下今日能找来,就代表魔尊没死,并且查到了江家。”江清婉喘不上气,说的话断断续续,“阁下松手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醉花阴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我能帮你们找出三十一门的叛徒。”
风听寒松开手,眼神阴鹜:“你想要什么?”
江清婉捂着胸口急促喘息,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咬着牙道:“我要江家灭门!”
他从来都不介意与心思深沉的人为伍,风听寒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清婉:“你是江文一的女儿,江清如同胞的亲姐姐,江家真正的大小姐,即使是这样,你也想让江家灭门?”
“从他抛弃我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是江家的人了。”
江清婉脸上显出极致的恨意,那种疯狂到想毁灭一切的眼神,令风听寒久违的想起从前的自己,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个模样,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踏过尸山血海,然后将欺他侮他之人一一踩在脚下。
江清婉收敛情绪,平静道:“现在阁下也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合作?”
风听寒饶有兴趣地问:“你想怎么合作?”
江清婉道:“我帮阁下找到三十一门的叛徒,阁下帮我报复江家。”
平心而论,江清婉提出的交易十分有诱惑力,但凡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任何人,她都会得偿所愿。
但她遇到的不是其他人,就是那位“已故”的魔尊大人。
风听寒不以为意:“三十一门的叛徒我自己也能找,大不了就把人杀光,你觉得很有价值的合作,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寥寥几句话,江清婉脸色突变:“你,你是——”
“嘘。”风听寒冲她摇摇头,“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说出来是会要命的。”
江清婉脸刷的一下白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魔尊封止渊会亲自来江家,那她计划好的一切,岂不是……不可以,不可以!
风听寒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怎么,该不会在想着怎么弄死我吧?”
江清婉惊诧抬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她确实有想过。
风听寒这回是真的笑了:“收收你那些心思吧,往江武一身上用得了,我会帮你,不因为别的,权当是同情你吧,啧,同情。”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有生之年,自己竟然会用上“同情”这个词。
江清婉呐呐道:“您……”
“我见过很多炉鼎,只有你让我很满意,这种疯狂的恨意和不惜毁灭一切的心情,让我忍不住想帮帮你。”风听寒随手撸了把旁边的花草,满不在意地揉把了两下,“时辰差不多了,魔界的人突然造访,毁了整座灵圃,放言要将江二挫骨扬灰,听明白了吗?”
江清婉看着他挥手一道灵力,灵圃中的奇花异草尽数化为粉末,怔愣半天说不出话,直到眼前的人离开才反应过来。
“同情”这个词太伤人,常常伴随着暗自庆幸与高人一等的优越,她从小到大见惯了无数人同情她的嘴脸,在那虚假皮囊之下,隐藏着幸灾乐祸的看热闹想法,以至于她看到听到就忍不住想吐。
偶尔也能碰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但那人待她越好,越让她觉得难以忍受,明明她也应该拥有那样的生活,但——
江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拍拍身上的土,面不改色地从袖间摸出一把刀,往自己胸口上捅了一刀,然后躺在灵圃里,看着天上漂浮的云朵。
在偏院耽误了太长时间,风听寒回去时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江家三个人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旁边傅斯乾看着他笑得温和:“回来了,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风听寒睁着眼说瞎话:“银宿又疯了,一直在闹,我走到半路又被曲庄主叫回去帮忙来着。”
江清如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想起了之前银宿“发疯”的样子,不由对风听寒投以同情的目光。
江文一连忙问道:“那现在可处理好了?还需不需要人,让清如去帮忙也行。”
风听寒摆摆手:“劳江家主操心,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就是可能要在府上叨扰一日。”
江文一巴不得他们多留几日,顿时喜笑颜开:“多住几日也无妨,正好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在淮阴多逛逛,领略一下此地的风光。”
风听寒笑着应下,状似无意地说:“到时候可以让江小姐一起。”
“江小姐?”
风听寒点点头:“江清婉。”
他此言一出,四人俱看了过来,傅斯乾神色不明,极轻地嗤了声。
江武一拧紧了眉:“风公子怎么会知道清婉?”
许是风听寒此举合了他的意,江清如这回倒帮着解释起来:“先前在街上遇到了,若不是清婉姐姐,我也不会有机会请仙尊等人来府上。”
江文一颔首,对江武一道:“那怀宇你回去后和江清婉说一下,让她与清如一块陪着仙尊们逛逛。”
怀宇,江家二爷江武一的表字。
说起这表字还有一段渊源,这是江家一族的传统,挑选新一辈中天赋最高的子弟,由族中长老或者家主找敬重的前辈赠一个表字,算是一个身份的象征。
江家江文一那一辈,拿下表字的是江二,百年来,拿下表字的人后来都成了家主,唯独这一辈发生了改变,江武一修为境界无法突破,被江文一后来赶超。
族中有人提出,要将江武一用了许久的表字收回,说起来也是一段稀里糊涂的账,所幸江文一不在乎这个,成为家主后也没提过此事,只是唤习惯了,仍那样称呼江武一。
傅斯乾想起这么一段事,纯粹是因为,他来江家赴宴那次,正好就是江文一接下家主的宴席,席上这事闹得还挺大,但被江文一压下去了。
思及此,他又朝江武一看了眼,那人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也不知道介不介意这个表字。
傅斯乾心想,十有八九是介意的。
没过多久江武一就提出离开,说是急着回去照料自己那一窝窝宝贝,或许是因为修炼方法的缘故,他临走前还热情地邀请傅斯乾有空过去偏院喝酒。
傅斯乾点头应下,待江武一离开,突然问道:“清如可起了表字?”
江清如脸一红,掩不住欣喜:“还没有。”
父母总盼着子女成龙成风,江文一脸上满是笑意,谦虚道:“这一辈族中出色的子弟很多,还未商谈出人选。”
傅斯乾也清楚他的心理,陪着夸道:“清如在新一辈中算是最出色的一个了吧,我瞧着也不远了,可以着手准备了。”
三两句话说得江文一开怀不已,又谦虚了几句,忽而问道:“承仙尊吉言,可否请仙尊为吾儿赐个表字,他打小就敬仰您,若是日后无法成为族中最优秀的,做父亲的也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祝福。”
傅斯乾本是寒暄,没料到江文一会突然提出这个,他自问水平不足,起不了像“酌之”那般的表字,开口便想拒绝:“我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江家主——”
江清如蹭的一下站起来,急忙道:“仙尊最合适!没有比仙尊更合适的了!”
江文一也附和道:“仙尊您也听到了,这世间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就连风听寒都极为认真地点点头:“江小少爷一直想拜您为师,可惜无法如愿,若师尊起个表字,也当是全了江小少爷的心愿。”
傅斯乾无法,只得应下,给江清如想个表字,这他以前从没想过,如今思索起来,一时之间只觉得找不到合适的。
在推翻了好几个构思后,他突然想起之前在比试大会幻境中听到的话,那时燕祯戏称江清如为江家的小凤凰,姜九澜说江清如是庸才格局,又说“若得烈火焚之,或能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傅斯乾眼睛一亮:“不若就叫‘灼之’,焚凰之火,灼而成之?”
“灼之灼之,灼而成之。”江文一拊掌大笑,“好字,承仙尊之意,原吾儿似涅槃之凤,灼而成之!”
江清如也十分高兴,眼角眉梢都透着张扬的恣意,仿佛真是个明媚如骄阳的小凤凰。
风听寒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讽意,同窝的凤凰,一只明媚无忧,从生下来就没吃什么苦,一只却堕入沉渊,活得不如畜生。
这江家的老梧桐,是从根上坏的。
怕是养不出真正的凤凰。
席间喝了不少酒,江文一也没拉着他们多聊,安排人去收拾客房:“仙尊与风小公子好好休息,客房已经吩咐人去收拾了,都安排在之前银宿公子那间旁边,那边环境清幽些,仙尊若是得闲,还可以去怀宇那边逛逛。”
傅斯乾撑着额角,突然问道:“收拾了两间?”
江文一愣愣地点点头。
傅斯乾啧了声,懒洋洋地笑:“不用两间,一间就够了。”
江文一,江清如:“?”
傅斯乾揉了揉后颈,坐得太久脖子酸了,他站起身,又重复了一遍:“听寒和我住一间。”
风听寒心尖一颤:“师尊!”
在江家父子惊诧的目光注视中,傅斯乾大大方方地说:“我近来总觉困乏,听寒就近方便照顾。”
风听寒一脸认真:“没错,鹿微山一事后,师尊总是腰酸背痛,需要我捶捶腿捏捏肩。”
江文一呐呐道:“那需不需要我帮忙找个大夫瞧瞧?”
傅斯乾笑了下:“江家主说这话,是把曲医修置于何地?”
大名鼎鼎的医修曲归竹就在身边,哪里还用得上找其他大夫。
经他提醒,江文一也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我糊涂了,曲前辈定然会照顾好仙尊,那仙尊需要什么,尽可以差人来取,我——”
傅斯乾懒得再听他废话,率先往外走:“劳烦江家主,先前喝了不少酒,本尊就先去休息了,江家主再会。”
风听寒冲江文一笑了下,以自己知道路为由,谢绝了江清如领他们过去的安排,快步追上傅斯乾,两人一道往客房去。
一路上都规规矩矩的,傅斯乾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不声不响的,惹得风听寒频频侧目。
刚进了屋门,风听寒寻思着问一嘴江清如表字的事,谁知没等他发出声音,一旁不声不响的人就揽着他的肩压到了门上,风听寒被整个护在怀里,只听见木门抖了抖,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然后颈边一热,是傅斯乾俯下身来,抵在他肩头。
傅斯乾声音闷闷的,混着滚烫的鼻息,说着烧灼人心的话:“把我一个人丢在席上,还编出什么修炼方法的鬼话,该罚。”
风听寒一听这话就笑了,任他压着,奇道:“师尊想怎么罚?”
大概多少有几分醉了,不然也不会黏黏糊糊地吐出这么个回答:“罚你哄哄我。”
见过眼前人清冷无尘的模样,也见过他偶尔不要脸的流氓相,这种带着委屈的回答还是第一次。
本来因为江清如表字一事,风听寒心里多多少少堵着气,现下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忍心再折腾这人,只顺着他心意问道:“那师尊能不能教教我,要怎么哄哄你?”
疾风掠过,天旋地转,下一秒傅斯乾就把人压到了榻上。
得了满意的回答,刚才还委屈着的人瞬间变了脸,屈膝跪在榻上,另一条腿踩在地上,将风听寒困在自己胸膛与床榻之间。
傅斯乾懒懒地勾起唇角,指尖重重蹭在风听寒眼尾,直到将那处揉出一点红才满意地停下手:“我这人也好哄,只要你把答应的事做到就行,比如先前说的那锁链,我想了想,觉得三条正好配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师尊这是装醉酒劲过去了?”身下被子厚实,风听寒舒服得眯了眯眼,“既然酒醒了,不如我们来算算账?”
傅斯乾仍压着他,听见这话又有些委屈:“我都没说什么,你竟然还想着算账?那你且说说,把我一个人丢在席上,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了半天,回来了还不消停,想着什么江清婉,最后又逼着我给别人起表字,这些账都该怎么算?”
风听寒被他这话气笑了,前面的勉强说得过去,最后那逼着他给别人起表字,哪里像他说的一样?
“我怎么敢逼着师尊干什么,您把江小少爷看得重,做徒弟的自当为师尊分忧,为您和江小少爷创造点独一无二的亲密联系。”
魔尊大人的似乎真的不太过关,一通话说得稀里糊涂,什么叫“独一无二的亲密联系”?
傅斯乾敛眸思索半天,才咂摸出一丁点酸味儿来,顿时眉开眼笑:“醋了?”
风听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敢。”
傅斯乾就爱他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弯着眼笑意愈深:“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巴不得你日日醋,夜夜醋,变成个酸溜溜的小醋坛子,任谁见了都得被酸得皱眉,最后没人敢往你身边凑。”
风听寒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句“做梦”正要脱口而出,就见傅斯乾俯下身来,低沉的嗓音中夹着无边欲念:“这样你身边就只有我。”
风听寒心尖一颤:“我——”
傅斯乾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疯狂的暗流:“等那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一室寂静,两厢无言。
许久后,等到傅斯乾面上泄露出来的疯意被掩下,风听寒才轻声开口:“不用等到那时候,我现在就是你一个人的。”
他用最天真的表情,说着最诱人的话,妄想以身做饵,圈住不知从何处来的人。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注定稳赢的赌局。
刚收敛起的欲念又卷土重来,混着更深层次的情意,乱花欲醉迷人眼,傅斯乾觉得自己现在眼瞎心盲,天地之间只看得见一个风听寒:“真是败给你了。”
床榻上锦被凌乱。
傅斯乾叼着细白的耳垂,将含糊的气音吹进人家耳蜗:“熟悉吗?当时在神剑幻境,你就是这样。”
风听寒撩起眼皮,湛湛的桃花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光,连嗔怒瞪来的一眼也风情万种。
像极了撒娇。
颇有些撞他心口的可爱,傅斯乾嘴里越嘬越带劲,啧啧的水声热烈暧昧,时不时还含着人家耳垂说些不正经的荤话:“当时你就是这样,凑在我颈侧,热气随着呼吸喷了我一脸,还记得吗?”
所幸风听寒还没彻底失去意识,他推了推身上的人,胳膊撑在榻上支起身子,将被咬得热涨的耳朵从傅斯乾嘴里解救出来:“不记得了。”
推搡间扯开了衣领,傅斯乾盯着眼前瓷白的皮肤,好似饿狼看到了肉:“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用。”
在某些事情上,傅斯乾格外霸道,一点都不听话,只由着自个儿性子来:“别客气。”
上一秒风听寒还在心里骂谁他么跟你客气,下一秒就被扑倒在被褥间。
傅斯乾在肖想已久的皮肤上落下一个个轻吻,而后突然咬上漂亮精致的锁骨。
“嘶。”
他咬得极深,风听寒本就怕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泄露出一丝丝轻微的颤音。
惑人得紧。
傅斯乾一滞,周身气势瞬间发生了改变,没收住,牙齿在锁骨上狠狠一怼,瞬间便见了血。
吃药扎针都怕得不行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风听寒登时瞪圆了眼,一脚踹过去。
傅斯乾被唇舌间的血腥气弄得怔愣,没留神,被他一脚踹到了床榻下。
情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摔在床下,俯仰间四目相对,都有些哭笑不得。
傅斯乾舔舔唇,就坐在地上没动弹,仰头看着床榻上的人,眸色沉沉。
风听寒衣襟被扯得大开,露出大半胸膛,瓷白上点点艳色若隐若现,勾人勾魂,还有锁骨上被咬出的牙印,被血浸得殷红,本是妖冶间风情万种的画面,却偏偏那人毫无所觉,顶着一张无辜至极的脸。
无一不青涩,无一不情色。
傅斯乾呼吸一窒,被这幅画面勾得心痒难耐,刚退去的情热又有缓和复苏的迹象,叫嚣着侵略占有。
混沌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被遗忘的角落冒出,不等他细想,房门突然被扣响,银宿哼哼唧唧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主人,你休息了吗?”
傅斯乾迅速从地上站起,刚想帮床上被自己折腾了许久的人整理一下,就见风听寒已经拢起衣襟下了床,眉眼中殊无情色,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傅斯乾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到了,盯着风听寒的眼神晦暗不明。
“师尊?”风听寒眸中流露出一丝疑惑,片刻后了然地抿着唇,凑近了些许,突然伸出手勾了勾傅斯乾的手指,小声道,“下回能别咬吗,疼。”
傅斯乾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簇盛大的烟花,缤纷绚烂。
待他回过神时,风听寒已经打开了门。
曲归竹从银宿身后探出头来,暧昧的视线从风听寒脸上刮过,又试图往屋里瞟。
风听寒懒得理睬,侧了身让他们进来:“有什么事?”
床榻上还没收拾,被褥凌乱地堆放在一起,曲归竹暗自咋舌,这得多激烈才能弄成这样啊?
“看够没?”
“还没。”
“光看看够吗?要不要上去试试?”
曲归竹眼睛一亮,然后猛然回过神来,正对上魔尊大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在他旁边,那位一贯清冷的仙尊眼里正放着冷箭,大有一种“你要敢说好,我就弄死你”的意思。
“……”
曲归竹:不劳您二位动手,我杀我自己。
小青龙不知发什么脾气,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风听寒笑着睨他:“生什么气?谁惹你了?”
“主人,我……”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看起来更像自个儿和自个儿生闷气。
曲医修眼睛一转,立刻把握时机转移话题:“刚才江二来过,旁敲侧击问了些事,我就照实情说的。”
她刻意加重了“实情”二字的语气,风听寒与她对视一眼,了然地垂下眼皮。
傅斯乾拧了眉:“旁敲侧击?发生什么事了?”
曲归竹回道:“听说是江二那偏院出了点事,里头一窝奇花异草都被毁了,对了,还有那江清婉,被捅了一刀。”
“被捅了一刀?”风听寒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情况怎么样?”
傅斯乾心头不爽,冷嗤:“能怎么样,被捅了一刀,要不死了要不没死,就这两种情形,你想要什么结果?”
屋子里一静,两秒后陡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风听寒伏在傅斯乾肩上笑得打跌。
傅斯乾脸一黑,目光如刀,冷冷地往旁边两个电灯泡身上戳,浓浓的嫌弃有如实质。
曲归竹立马识趣地拉着银宿往外走,边走边说:“江小少爷请我去江清婉那边看看,仙尊与风公子也一道过去吧,我和这傻龙在外边等你们。”
小青龙不情不愿地被她拉出门,恶狠狠地问:“谁是傻龙?女人你说清楚!”
曲归竹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是傻龙,你是祖宗行了吧。”
屋门关上,闲杂人等终于退散,傅斯乾把肩膀上的人捋到怀里,揉着人后颈问:“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他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幼稚,傅斯乾笃信一句话:只要装得够冷静,尴尬就追不上我。
风听寒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浓艳至极的脸,眉梢若春光倾缀,启唇间是清脆流淌的笑意:“师尊说的都对,师尊怎么这般可爱?”
饶是傅斯乾再厚脸皮,也受不住别人夸他可爱:“胡说什么,赶紧收拾一下,不是还要去看看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清婉吗,看看你这衣裳乱的。”
“还不是要怪师尊?不过师尊醋的样子真可爱,我很喜欢。”任由他帮自己整理好衣衫,风听寒弯了弯唇,“师尊拉手吗?一块去看看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清婉。”
被挑着话茬取笑,傅斯乾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吐出一个字:“拉!”
江清如不知何时过来了,正站在门口跟曲归竹谈话,见傅斯乾出门忙迎上来,刚走两步就一脸怪异地顿在原地。
曲归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两只交握的手,忍不住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她这几天被明里暗里的恩爱刺激到了,喜好美色的执念大幅减轻,甚至隐隐有偏掉的趋势,具体症状表现为,她看到眼前这俩人做些亲密的事,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雀跃,甚至想叫他们多来一点。
见状,曲归竹清了清喉咙:“咳咳,走吧,伤势不是很严重吗?”
“对对,曲前辈请随我来。”江清如摇摇头,甩开心里怪异的感觉,领着人往偏院去。
偏院栅栏旁围着不少人,见江清如过来纷纷点头示意,这是江家一族的人,接到消息刚赶过来,都被江武一拦在外面。
江二脾气古怪,江清如也不敢擅自放人进偏院,只寒暄两句就带着傅斯乾等人往里走。
偏院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江清如拧紧了眉,快步推开门。
屋子里东西散落满地,碎的碎破的破,江武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他抬头看来,露出一张扭曲狰狞的脸,一双眼红得吓人,在他旁边,江文一脸色阴沉。
江清如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江武一这种模样:“二叔……”
江文一微皱了眉,摆手让他出去:“江清婉在旁边屋子里。”
傅斯乾等人都在屋外等着,银宿对那一片灵圃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凑过去,虽然里面种植的奇花异草都被毁了,但灵气还是十分浓郁,他们精怪妖兽就喜欢这样的环境。
由着他撒欢,其余三人跟着江清如进了另一间屋子,屋子装饰简陋,半大点地方站不开几个人,江清婉躺在床上,胸口上草草地裹了片纱布,连伤药都没上。
医者到底有点仁心,无所谓多少。
曲归竹蹙着眉,揭开纱布检查了下,表情不悦道:“伤口都不处理?虽然不致命,但这么敷衍,江家缺请个大夫的钱?”
江清如脸一阵红一阵白,关于江清婉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但他二叔不是小丫鬟们,他没立场也没资格去斥责。
曲归竹有随身带药的习惯,江清如还想问需要什么,就见她直接从储物镯中拿出了药:“行了,我要给她上药了,你们都出去吧,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三人出了门,并排站在灵圃旁边,江清如情绪低落,一脸沮丧。
风听寒看得好笑,心中恶意满满,忍不住问道:“江清婉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江小少爷可知晓?”
这话其实都不必问,答案显而易见。
江清如握紧了拳,眼睛有些红:“我知道。”
风听寒步步紧逼:“就没想过帮帮她?”
江清如说不出话,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也想过日后当了家主怎样帮帮江清婉,可是这一切说出来并没有什么用。
风听寒轻啧一声,怪不得,怪不得会想让江家灭门。
正好这时,曲归竹走过来,江清如压下心中纷杂的情绪,急忙凑过去:“曲前辈,清婉姐姐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就上火,不知那江清婉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刚醒过来就要去找江武一,任她怎么劝都不听。
曲归竹心气不顺,只冷声道:“伤不重,养两天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一个人影从天而落,正砸在灵圃旁。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