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里一片光明。看得见数学老师不停翕动、唾沫细珠乱蹦的嘴,但是听不见任何声音,教室静寂无声。看得见每个人脑袋里的血管和血管里的思想,但是无法判断是邪恶还是伪善。
朱裳坐在我前面而不是旁边,散开的黑发在阳光下碧绿通灵。原来系头发的红绸条随便扔在课桌上,绸条上有白色的小圆点。当她坐直听讲的时候,发梢点触我的铅笔盒。当她伏身记笔记的时候,发梢覆盖她的肩背。
我拿开铅笔盒,左手五指伸展,占据原来铅笔盒的位置,等待朱裳坐直后发梢的触摸,就像等待一滴圣水从观音手中的柳枝上滑落,就像等待佛祖讲经时向这里的拈花一笑,就像等待崔莺莺临去时秋波那一转。
我没想到,那一刻来临时,反应会是如此剧烈:五颜六色的光环沿着朱裳散开的头发喷涌而下,指尖在光与电的撞击下开始不停地颤抖。
这种痛苦的惊喜并未持续很久,就像在漫长的等待和苦苦的思索之后,对经卷的理解只是在一瞬间一样。黄白而粘稠的液体从左手食指一段一段地流出,仿佛一句句说得很快,但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口吃的话。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和我躺在一张床上的李白、柳永、杜牧之流正用阴冷而狠毒的眼神看着我,张张惨白的脸在防腐剂中浸泡了千年,显得空洞而没有意义。
40打枣
我给你一包“日本豆”吧。
晚上十点钟, 我挺尸般朝下躺在宿舍的床上。十点半熄灯,臭小子们陆续从自习室回来,憋了一晚上的嘴正想活动。
“秋水怎么了,床上又没姑娘,采用这种姿势干什么?”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演习,这叫冥想,这叫养精蓄锐。老道、尼姑们常练这种功夫,取阴补阳、取阳补阴、性命双修,御百女或过百男关后白日飞升,骑着墩布升天。”
“对,养精畜锐,等到月黑风高之时,带着梯子 ……”臭小子们看我一言不发放弃抵抗,开始放开了说。
“梯子是传统工具呀!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小说里用的都是梯子啊!顺着梯子爬上去,小姐一开窗,两个人就势一滚,便滚上了窗边的床上……”
“二十世纪了,楼梯也是梯子呀!咱们楼上就是女生呀。径直走上去,她们一开门……”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吭声吗?他在想一个好办法,因为秋水干这事比较困难。”灯熄了,同志们更少了顾忌。
“一次我偷听见被他压在下面的姑娘让他再往里点,他脸一沉,说:‘就这么长了。’”
“这比较惨,这比较惨。这很不好,这很不好。”
“秋水靠的不是长度,而是力度与持续时间。”
“这就是你们胡编了。秋水在小便池一站,睥睨自雄,谁人敢上?别人都得在池子下面憋着。”
“咱们教导主任比秋水牛。”
“对了,对了,最近又出一个真实的故事。”
“讲讲。”
“大家都知道,我们学校是市重点。大家富点了,钱怎么花呀?一是给自己花,有病看西医,没病看中医。再有就是给儿女花。所以咱们学校越来越难上。秋水是聪明人,考前留了个心眼,先来咨询一下,看看难考在哪儿。先看见的是王大爷,看门的王大爷讲,上我们学校的一定要先天足。瞧我,快七十的人了,什么都缩缩了,可是门口来了小流氓,我打小流氓从来不用警棍或是电棒。秋水轻蔑地一笑,‘我平时就拿小弟弟当腰带,都从来不用皮带的。’王大爷当下叹服,请秋水进去,让他去见见教导主任。秋水得意洋洋地向教导主任家的院子走去,心想,市重点也不过如此。可是当秋水走进教导主任的院子,秋水愣了愣,掉头就跑。你们猜怎么着?秋水看见教导主任正躺在地上打枣呢。”
“咦,奇了怪了,秋水怎么了?还呈现一种厌恶的表情。是因为我们是粗人,还是因为你真的怀上了孟子呢?肉割不正不食,席放不正不坐,非礼毋听,非礼毋言。”
“秋水你病得不轻呀。教你个药方吧,一百年前小姐常唱:‘瓜子嗑了三十个,红纸包好藏锦盒,叫丫鬟送与我那情哥哥。对他说,个个都是奴家亲口嗑。红的是胭脂,湿的是唾沫。都吃了,管保他的相思病全好了。’我给你一包‘日本豆’吧。”
“去你们妈的。”我吼了一口。
“和谁呀?是谁害得你这样呀?苍天有眼呀!你也有今天,报应呀!”
“说真的,我觉得是这几天秋水书念得太苦了,好像要拼命累死自己似的。这是被谁涮了,变得那么深沉,拼命做题,化悲痛为力量哪。我说,别老在这儿沤着啦,出去放荡一下,过过你旧时的生活,找个女孩追追,聊聊,抱抱。翠儿是个多好的姑娘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拿大棍子把你往残里打呀!康大叔说得好,包好!包好!画阴阳盂的人巨聪明,你瞧,一阴一阳,一男一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边多的正是一边少的。我看,人心里都有个空荡荡的洞,你怎么努力,踢球、打牌、毛片、自提,没有用,最多只能堵住半边。就像阴阳盂,男孩只有泡在女孩那儿,才能补齐那半边,才能真正实在,才能真正愉快。去吧!包好,包好。”
“去你妈的!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不光屁股在马路上跑没人把你当太监。”我骂了一句,走出宿舍。
41乙醚春药案
你看它一眼,它看你一眼。你又看它一眼,它又看你一眼。凉一阵,热一阵,下阵雨,出一小会儿太阳。凉热打了几个反复之后,天忽然暴热起来。早上还油绿绿的叶子,中午就卷了边;街上的行人打起了雨伞,希望遮住天上下的火。
“去饭馆喝啤酒吧。” 张国栋对我说。
“好。”
小馆就在学校旁边,馆子不大,倒也干净,有台布,入座有人倒茉莉花茶。墙上挂了一溜的红纸条,条上墨写的菜名。还有两个条幅,字大墨黑,我喜欢:“闻香下马”,“不醉不归”。随便叫了几个菜,我一扬脖就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你最近不大高兴。”张国栋喝了口啤酒。
“一点吧。你努力得怎么样了?”我问。
“什么怎么样了?” 张国栋说。
“追朱裳怎么样了?我的座位还等着和你换呢。”
“我也请过朱裳到朝阳剧场看电影,人家不去。我也请她吃过呼家楼葫芦王的糖葫芦,人家吃了就吃了。有一天,下大雨,又打雷又打闪,我和朱裳一起在实验楼前面的屋檐下等雨小点,我厚着脸皮和朱裳说过,我喜欢你。”
“人家怎么说?”
“她说,是吗。”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好像总有一层纸,怎么也不敢捅,也不知道怎么捅。”
“再捅捅,这得自己来了,我也帮不上你。仿佛和尚讲的‘悟’,师傅说出大天去也没有用,还得自己想明白。”
“有时候想明白也没有用,事情不经就没法明白。我看你和朱裳有说有笑的,我看你也不用代我写情书了,自己用吧。你丫说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朱裳?”
“喜欢。”
“我总觉得她喜欢你。”
“扯淡。即使有点感觉,又能怎么样呢?语文老师说:‘假如我的眼睛使你心跳,我就从你脸上移开我的目光;假如打桨激起了水波,就让我的小船离开你的岸边。’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挺。”我又喝了一口酒。
“我觉得朱裳是被追出毛病了,性冷淡,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反馈都不给。”
张国栋在朱裳用陈述的语调回答他说“是吗”之后,醉心于春药制造,目标不是壮阳,而是对付性冷淡。张国栋神秘地告诉我,成分基本可以分为植物类和动物类,植物类有:肉苁蓉,淫羊藿,人参,五味子,菟丝子,远志,蛇床子。动物类有各种鞭,以及童女月经、童男尿液。我尝过张国栋自己研制的冰淇淋,没有比那个东西更难吃的了。对于他的春药理论,我当时没有一点兴趣。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是互联网兴起,张国栋还在清华读书,他将他对春药的研究写成了一个十页的概述,请班上网络精熟的同学放到网上出售。网上的广告是这样写的:中国古代春药大全。收录了中国古代的五十种春药配方。售价15元。购买此物请勿做坏事,否则与本站无关!与本人无关!且国法难容!另一件事是张国栋的一个清华化学系的师弟,在网上购买了张国栋的研究摘要,改进了配方,添加了能使人短时间意识丧失的乙醚,并且把春药制成了气雾剂。在一个寒假的周末,气雾剂形式的春药和乙醚一起,从窗口散入某女生寝室。三个可能因素造成了张国栋化学师弟的失手:一,分析化学没有学扎实,乙醚的剂量小了。二,中草药定量的确困难,春药的剂量小了。三,进入寝室太着急,乙醚和春药的作用没能充分发挥。听看楼大妈谣传,他跳进女生寝室的时候,里面三个女生都是晕而未倒,面色桃红力大无穷,但是想的还不是扒光他的衣服而是抽他的耳光,叫的也不是“我的郎”而是“抓流氓”。保安赶到的时候,张国栋的化学师弟已经没有五官了,小弟弟已经被踢进盆腔了,肋骨也折了四根。要不是保安来得及时,命就没了。这就是九十年代中期著名的清华乙醚春药案。后来化学师弟被开除了,张国栋也被开除了,罪名是教唆低年级同学,提供作案工具,是案件背后的黑手。张国栋把网上的广告用一号黑体字打印了,给校领导看:“购买此物请勿做坏事,否则与本站无关!与本人无关!且国法难容!”当时的校领导说,你以为我真傻吗?这是后话。
“你说朱裳有什么好?”张国栋问我。
“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好看。”我说。
“但是她哪点不好看?”
我回答不上来。
“你看见桑保疆床上的小礼盒了吗?”张国栋又问。
“看见了。我还奇怪呢,包得严实合缝的,好几层,可好看了。难为桑保疆能有这么细的心思。”
“猜猜给谁的?”
我和张国栋同时用筷子的另一端蘸了啤酒在桌面上写了个字。酒痕新鲜,都是一个“朱”字。
“知道哪儿弄的钱吗?”张国栋再问。
我摇头。
“记得你给桑保疆的两本毛书吗?”
“我还知道他以那两本书起家干起了小生意,而且越干越不像话了。”
“那天我说也了他一次,小师弟们躲在宿舍的床上看,那两本书里好几处都被手摸破了。”
“仿佛少林寺和尚练功处的石地板。我总有一不祥的感觉。”
“我也是。桑保疆说以后让租书的去厕所看,不能用我们的宿舍了,还说……”
“说什么?”
“说要把座位和你换回来。”
“他怎么想起来的?”
“或许是长到时候了吧,和憋尿差不多。”
“或许是天热,气烦。”
“昨天不是特别热吗,你逃学没来,朱裳穿了件小褂,白的,有暗花,半透明的,没戴奶罩,短袖的袖口有点大,从侧面看,山是山,水是水。”张国栋夹了一筷子红油猪耳。“像不像书上讲的什么白鸽子,红眼睛或是小白兔,红眼睛似的?你看它一眼,它看你一眼。你又看它一眼,它又看你一眼。”
“你坐在她旁边那么久,没见过?好,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打电话给你,让你马上回来上课。没那么好,不像书上说的。黑不溜秋的。桑保疆有事没事跑过来五六趟,肖班长也巡视过好几回。两个人脸红红的,胀的。”
“后来呢?”
“我总觉得女孩让人这样看不好,就给她写了个纸条:‘你忘了穿背心吧?’下一节课,她就穿上了,估计奶罩就在书包里,课间休息换上的。”
“难怪桑保疆要和我换位子。”
“别提他了,怪恶心人的。好了,快上课了,咱们回去吧。”张国栋结了账,下午还有课,数学。
很久的后来,我问朱裳,桑保疆的盒子里装了什么。朱裳说,包得很严,五层包装纸,不同颜色,里面是蓝色的橡胶小人。我说,是不是各种姿势,男女抱在一起?朱裳说,除了你,没人这么淫荡,亏你还读了那么多书。橡胶小人规矩得很,或立或坐或走,但是都没有眼睛。
42一本黄书
这是怎样的一种卑劣行径呀!
又是一个酷热的下午,忽然喇叭广播通知,两节课后全体高二学生去礼堂紧急开会。
“又看不成电影了。”马上有人抱怨。
“今天作业可多了,真操蛋。”
“你说好的陪我去挑裤子,改到明天去好不好?”
……
全体学生坐好以后,教导主任正义凛然地踱上了主席台。“什么事呀?”学生们在下面开始议论。
“听有的老师讲桑保疆被抓住了。”
“因为什么呀?”
“租黄书。”
“什么黄书?好不好看?”
“黄书当然好看了。但是我没看过。”
“怎么抓住的?”
“据说是教导主任去宿舍楼,忽然兴起,去大便。他隔壁的大便坑位里有人租桑保疆的书看,到底是因为发出的响动太大了,还是系裤子时候把书搭在两个坑位之间的隔断上被主任看到了,我就不大清楚了。”
“发出什么响动?”
“我又不在现场,你问教导主任去。”
“为什么看黄书要脱裤子呀?”
“问你爸去。”
……
“盛夏之际,微风送爽。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说到“爽”字,振臂一挥手,好像扇了每个台下听众一个嘴巴,我离着老远还能望见他腰里拴的巨大仔玉。“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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