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秀秀。”
“你和雁行吵架啦?”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你难道是专门打电话关心我学习吗?”
“你学习怎么样?”
“别来这套。”
“好吧……也不算是吵架,他只是不接我电话。”
“那就是吵架了,哈哈哈。”
“……”
“抱歉,我忍不住——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有这一天!他干了什么?不对……如果是他干了什么,就不该是你给我打电话……你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开机前雁行让我回家一趟,看看我爸,因为今年为了比赛没有回去过年。回来后我告诉他我和我爸聊了我们的事,问他拍完电影打不打算回家,我能不能跟他回家见见他妈。雁行说等拍完再说。然后就消失了。他会回短信,但总是好几个小时之后。比如说我上午十点告诉他我们开机了,他下午两点才回——这可是雁行,我总不可能相信他睡到那个时候才醒。”
“噢——”
侯灵秀似乎领悟了一些东西。
但何已知不知道他理解了什么,而尊贵的高三生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也没有办法深问,因为侯灵秀那边的上课铃和他这边导演开机的呼声几乎同时刺穿耳膜。
何已知实际在剧组参与电影拍摄的时间并不长。
主要原因是作为主演,戈多实在是太闹腾了。
副导演完全控制不了它,所以除了比赛的画面之外,日常的“戈多”戏份都是由其他狗替身完成的。
神奇的是,明明这些狗在现实中看差别很明显,但经过化妆师捯饬以后,在镜头里完全看不出来,就像是同一只狗一样。
一些化妆没法掩饰的细节,比如腿上的杂色,也会在后期制作时由特效师调整到一模一样。
电影预估时长两小时十五分钟,总共拍摄三个月。
其中一个半月都是为了在剧本上只占总篇幅十分之一的比赛场景预备的。
剧组本来定了3台最顶级的高速摄像机,用来拍运动的场景。
但考虑到Captain的身体状态,在拍摄Captain的镜头时,为了减少需要它奔跑的次数,符玉昆狠下心,又租了3台摄像机。
总共6台高速摄像机,围着比赛场上的Captain拍摄,简直是超级巨星的待遇。
摄影师也很开心,可以调用这么多的高档设备。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贵。
这样算下来,仅仅这几台专用摄像机的成本就接近百万。
这还不包括技术支持和保险费用。
场记经常感叹自己连用打火机烧钱都烧不了这么快。
剧组的时间是金子,每多拍一天,就要多花掉投资人一块劳力士手表。
符玉昆一天到晚跟何已知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把这部电影拍好,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说白了我就是抱着亏本的决心拍的!”
何已知差点就信了。
如果不是符玉昆说这话时他们正要出发去拍比赛,有个工作人员从外面冲进来通知大家下大雨今天拍不成了,得往后多延一天,小符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的话。
幸好,Captain非常给力,只用了四天半就完成了原本计划了一周的比赛内容——这还不算中间遇到半天下雨,又有半天等草地变干无法拍摄的情况。
你也许不能相信天气预报,但你永远可以相信聪明的小狗。
自那之后,符玉昆看Captain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财神爷下凡一般。
而真的财神爷,反而在开拍之后被冷落了。
开机时八抬大轿请过来,开机后就被遗忘在风水绝佳的角落,无人问津。
这就是现代社会神仙的囧境。
反而是不信这个的何已知,在候场无事时还会时不时拜一拜这老人家。
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人每天站在那烟雾缭绕地当烟灰缸,还不能说话,怪辛苦的。
有一回司徒渺来探班,看见何已知倚着财神的桌子,在那絮絮叨叨地给关二爷讲最近雁行好久都没有理他的事情。
女演员受不了地吐槽:“听你说这些才辛苦吧?”
何已知毫无所觉:“是吗?”
总之,财神爷辛不辛苦无人知晓。当他脚下的烟灰缸——不,香炉——快要满了时,何已知他们就杀青了。
每位演员杀青时的花束都是道具组精心定制的,会根据角色和演员的喜好选择合适的鲜花。
Captain和戈多当然也不例外。
道具师把肥牛卷成玫瑰的形状,塞进透明的气球罩里,这样等拍完杀青照一扎破,就可以大快朵颐。
何已知收到的花是由剧组里饰演雁行的演员给他献上的。
他本来很开心,但当他接过花束,仔细一看,竟是象征着吴千羽的蓝雪花,顿时感到五味杂陈。
再一联想到自己那位从开机仪式结束,就跟学会了隐身术一样杳无音信的男朋友,他就更加气愤了。
尽管知道剧组和鲜花都是无辜的,但独自一人走在酒店走廊时,何已知还是没忍住把花束拆了泄愤。
没想到这一拆,居然拆出了一个戒指。
花朵像被暴风雨凌虐过掉了个精光,那个银色的物件就孤零零地悬挂在光杆上。
剧作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雁行打电话。
可电话刚播出去,铃声却从一墙之隔的房间中传了出来。
何已知看了一眼房间号,发现就是他的房间。
他拿出房卡,房门却被从里面锁住了,剧作家直接挂了电话,用力敲门。
在即将引起酒店员工注意之际,门终于被打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雁行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地仰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何已知本来很生气,但在真的看到人的一瞬间,又失去了方向。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蓬勃的怒火在雁行的注视中狂躁,颤抖、摇晃,然后慢慢平息——最后熄灭了。
雁行向他抬起手,剧作家便化作一团失去了支撑的棉被,软绵绵地伏下去,把人和轮椅都拢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雁行肩上,仿佛整个身体都充满了棉絮,变成了一个超大号的玩偶熊。
这不对。
何已知在心里告诫自己。
你这样只会纵容他继续,你现在就应该站起来,高高在上地质问他,吓唬他,把他吓坏,让他再也不敢这样随便把你丢下。
没错,你有权利指责他,就从“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开始。
然而话到嘴边时却变成:
“……我想你了。”
“我也是。”雁行说。
就这样?
何已知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用额头轻抵着他的下巴和脖颈:“其实我想过要不要先道歉,好像我弄得你不高兴了。但我又觉得,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所以呢?”
“所以去他的。”
他的嗓音很轻,所以严格来说,并不像在骂人。
但雁行还是被吓了一跳,何已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用拇指揉开紧绷的唇线,不太温柔地吻了上去。
雁行用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拽着他扎起的头发,像是在求饶,但剧作家没有理会。
他知道雁行没有锁住轮子,当他靠近时,轮椅剧烈晃动,只靠何已知的手臂支撑,仿佛随时会失去平衡,这让雁行感到不安。
何已知让手滑下去,顺着绷紧的后背,搂住纤细敏感的腰,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把人从轮椅上拉起来。
他本意是想给恋人一点安全感,告诉他即使轮椅失控滑走,他也不会让他摔倒,但似乎适得其反……反而让雁行更慌张了。
剧作家在嘴唇上停留了片刻,确认自己还是这具身体的白名单,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雁行,离开时动作很慢,没有再让轮椅摇晃。
雁行仍然在喘息:“你在生气吗?”
何已知似乎受到了挑衅。
“你是说,在你一言不合地把我打入冷宫,然后不接电话断联,半个月以后才突然出现,我生气吗?不,我不生气。”
剧作家没好气地说完,让情绪暂时地掌管了自己:“我委屈。”
“但是我送了你花……”
“哦,对,说到花——”
何已知想起那束令人生气的花。
“花呢?”
他想找出证据,但却忘了自己把花束扔到哪儿了。
剧作家回到房间门口,听到雁行说:“别开灯。”
“为什么?”
何已知条件反射地放下手,突然又想起他还在生气中,不该这么唯命是从地听从雁行的指挥,于是心一横,啪地一下把灯拍亮了。
刺眼的白光眨眼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何已知稍作适应,下意识地去看雁行,确认他没事后才记起要找花。
但当他的目光从雁行身上移开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阳台上紧闭的窗帘外,透出几个人影。
剧作家把雁行拉到一旁,示意他不要动,然后然后快步走到窗前——
他刷地一下拉开窗帘。
山竹、PVC和郑韩尼就站在那里。
“噢。”
何已知听到自己说。
比起三双直勾勾的眼睛,更糟糕的是,郑韩尼手里还拿着一个蛋糕。
“噢。”
何已知再次轻声自语,他意识到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PVC和山竹隔着玻璃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侧面证实了,即使在外面,他们也能听到房间内的对话。
他们的本意是让何已知拿到这个花,消沉地走回房间,这时所有人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等过完生日,雁行再告诉他这里面有戒指。
没想到何已知自己走在路上就把花束拆了,还差点把房间的门砸了。
何已知对着朋友们看了一眼,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演,觉出一丝尴尬。
他转向雁行,后者却只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剧作家像是被野火烤过,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用口型问雁行:“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试图阻止你。”雁行岿然不动。
“你阻止什么了?”
“我说了,别开灯。”
何已知感觉眼前一黑。
“在那之前——”
“为什么要阻止?”雁行把轮椅推过来,抬起头,嘴角一侧轻轻上挑,“我说了,我也很想你。”
在彻底气馁前,何已知徒劳地伸出手,想阻止雁行给外面的人开门,但是失败得很彻底。
玻璃门缓缓推开,郑韩尼、山竹和PVC兴高采烈地从打开的门缝里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用一种窃喜又不可言喻的表情看着他。
这一刻,何已知仿佛置身于动物园,而他就是那个刚刚表演完求偶的大猩猩。
“好吧,”剧作家破罐破摔地把阳台门关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三人憋足了劲,直到郑韩尼忍不住,发出一声汽笛般的悲鸣,另外两个人才火山爆发般地笑了出来。
郑韩尼弯着腰,越笑越低,直到把蛋糕放在地上,和PVC缠成一团。
明明只有三个人,却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山竹不顾自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锲而不舍地对何已知进行模仿:“打入冷宫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生气!我委屈!太drama了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drama作家!”
何已知实在忍受不了,越过另外两人,走过去捂住山竹的嘴,把这位大帅哥一路推进厕所里,从外面把门关上,拖了个椅子抵住。
“我是play作家,不是drama作家,”剧作家为自己的职业辩解,“drama作家是写电视剧的。”
但即便是隔着厕所门,堵住耳朵,也挡不住山竹撕心裂肺的大喊:“我委屈——”
PVC和郑韩尼已经笑得瘫在地上捶地了。
剧作家活动了一下关节,准备过去挨个镇压他们,结果一扭头看见雁行也在笑,于是自己也不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何已知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还好意思……”
他决定先把罪魁祸首镇压了。
何已知从蛋糕上刮了一片奶油,把雁行逼到墙角:“你到底去哪了?”
“你还在关心这个啊?”
“我当然关心这个。”何已知举着奶油,相信自己的脸上写满了铁血无情,“我以为你跑了呢。”
雁行退无可退,但仍然在笑。“是你欠我钱,我跑什么?”
两人重新在一起后,雁行帮何已知把那堆借条全部垫还了——总不能真的欠着人家钱好几年不还吧?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家财万贯的符玉昆,视金钱如粪土。
他的原话是:欠别人不如欠我,反正情债、人债都是债,实在还不起了还能卖身来付。
于是乎,雁行现在就是何已知最大的、唯一的债主。
何已知琢磨了一下,他这是不愿说的意思,于是果断奶油制裁。
雁行抵挡不住他,就喊人帮忙。
PVC和郑韩尼还在笑着,听见召唤,抄起蛋糕就奔赴战场。
两人一人抓起一团奶油,把何已知的眼镜糊成了眼罩。
山竹从洗手间破门而出,见到他们把蛋糕糟蹋了,一时悲愤难忍:“这可是帕梅伦餐厅的花之挞焦糖布蕾蛋糕!你们知道这有多难买到吗?”
“到底是谁drama啊?”何已知好笑地骂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不能让山竹成为这里唯一一个脸上干净的人。
PVC和郑韩尼很快把山竹按住了,何已知一边往他脸颊上抹奶油一边说:“别生气,蛋糕还剩很多呢。都是你的。全是你的。”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已经太迟。
山竹捕捉到关键词,浑身一震,挣开了按住他嘴巴的PVC,用全身力量大喊:“我不生气——我委屈!!!”
雁行最先笑出声,紧接着其他三人也笑倒在地。
何已知顾不上自己手上还有奶油,捂着脸崩溃地蹲了下去。
五人陆续笑了将近半个小时。
每次笑声逐渐停歇时,总有人说:“不要笑了,过生日呢”,于是大家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然后又有人说“委屈”,所有人又笑起来。
直到笑得肚子发酸发痛,眼泪鼻涕直流,再也没有力气了为止。
感觉一段时间之内,都没有办法冷静地听“委屈”这个词了。
他们收拾收拾,用一片狼藉的“花之挞焦糖布蕾蛋糕”的残骸,给何已知过完了生日。
画面有些凌乱,这几位的歌声也很难说动听,但对何已知来说,并不重要。
他其实没太过过生日。
小时候,双胞胎的生日在同一天,他哥因为身体和心情的问题,逃避一切庆祝活动,父母也没法单独给他庆祝生日,只能取消了这个仪式。
后面长大,他自己也不在乎这个。
时常是填什么表格需要写年龄时,才想起自己的生日过了,年岁又增加了一岁。
所以,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独自庆祝生日,感受还蛮新奇。
临走时,郑韩尼给他送了一个平安符,说:“你这一年也挺不容易的,有点触底反弹的意思,所以明年更要小心,俗话说本命年不是一飞冲天就是——反正你自己长点心!”
何已知倒也没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到了需要用触底反弹来形容的地步。
或许可以说是稍有起色?
至少真的做出了一部自己满意的戏。
尽管在资产方面,从零变成了负债百万……
还搭上了一个挺贵的男朋友。
这个形容是他爸说的。
开机前,何已知抽空回老家,向他父亲汇报了自己和雁行的情况。
老何年纪大了,当过兵,支过教,出过海,经历过各种风浪,也见过不少事,知道儿子找了个残疾男伴,并不惊慌,只是在仔细看完他们的照片后问何已知:想好了没有?他看上去很贵,你养不养得起?
何已知含糊其辞,没好意思说这个残疾还挺有钱的,他基本上是被养的那一个。
老何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忧虑,半响没说话。
这个在经历了爱人肺癌去世后戒烟数年的中老年男人,这次破天荒地跑去阳台抽了半根烟,回来跟何已知说:“没事,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找你哥要钱。”
饶是冷淡如何已知,都不由得眼眶一热。
总算知道自己身上这一抹小白脸气质是从哪遗传来的了。
到了晚上,只剩下何已知和雁行两人。
剧作家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东西,是离开家前他爸给他的。
何已知不想要,但老何硬是给他塞到了包里:“看你这个样子,肯定没送过别人像样的礼物。”
何已知拿着东西来到床前。
“这是什么?”雁行问道。
“我爸给你的。”
雁行有些惊讶,把那个长条型的盒子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掰开锁扣。
“……这是?”
“是椿树的树枝。”何已知发愁地抓着头发,不太愿意解释,“我老家流行在院子里种香椿……他们管它叫\老爹树\。哪家的老爹树长得又高又茂盛,意味着家里的男人踏实、正直、勤奋,这家人有福气。”
“这棵是我爷爷种的,已经50多年了,是村里最老、最高的。”他叹了口气,“我爸的意思应该是,他爸是好男人,他也是好男人,我也是好男人,我们是好人家,你可以放心。”
“对不起,”雁行突然打断,“踏实、正直、勤奋?”
“……”何已知愣了一下,挑起眉,“我不是吗?”
“你可能是,”雁行忍住笑意,“但这绝对不是你排名前三的优点。”
剧作家忍住了询问自己前三个优点的冲动。
“香椿树的寿命一般都不到50年,爷爷的这棵已经是暮年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所以他们每次修剪时,都会留下最好的枝条……就是这个。”
老何让何已知不要告诉他哥,因为最好的枝条一年只有一根,他哥想要的话只能等到明年再开春。
“我爸还说,等他退休了,他可以回村子里给我们种一棵新的。”
雁行看着即使被砍下来装在盒子里,也依然坚硬舒展的椿树枝,脑子里想起的却是何已知在他后院种的那棵柔弱的,一阵风都可能刮倒,但奇迹般地活过了冬天,现在还在苟延残喘的流苏树。
于是他说:“谢谢叔叔,但我已经有一棵树了。”
何已知耸了耸肩。
随手整理头发时,他发现了一块未擦干净的奶油,选择到洗手间处理。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除了我妈,没人稀罕他的树杈子。”
雁行轻轻抚摸着树杈上的小凸起,垂下眼帘,声音中有些难得一见的不安定。
“我相信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
何已知有些意外,他已经在心里认为雁行不打算理这件事。
“嗯?”他在洗手间回答。
雁行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不接你电话是因为真的没接到,我去了荷兰,为了……见我的母亲。”
何已知诧异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次和你通完电话之后。”
为什么?何已知觉得奇怪,但他更关心别的问题:“你有没有告诉她——”
“嗯。”雁行坚定地回答,“我告诉她我们在一起的事。”
“真的?”
“我骗你干什——”
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还在继续,雁行的侧脸却被水珠冰了一下。
何已知突然从厕所里跑出来抱住了他,额前垂下的头发还滴着水,夹在两人的皮肤中间,但他浑然不知。
“谢谢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我太高兴了。”
雁行不以为然:“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
笑声逐渐停息,何已知扭头看着雁行,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金箔在燃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下……伯母吗?”
“有什么好见的?”雁行推开他一些,将装椿树枝的盒子移到一边,“你早就见过了。”
“我什么时候见过……”何已知嘟囔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妈在荷兰?”
“对,阿姆斯特丹艺术学院,舞蹈顾问。”雁行回答。
剧作家眨了眨眼,一些被淹没在角落里的记忆重新翻涌了出来——
“同学来图书馆报告厅听讲座吗?”
“卢老师马上要去荷兰做顾问了……”
像精灵一样优雅的女教授,竞技舞蹈专题讲座,特邀嘉宾雁行……
噢。
何已知恍然大悟——
“卢教授是你母亲。”
“没错,卢琳,”雁行看着他,虽然不明所以,但却很享受他受惊的样子,“需要我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和她还有侯灵秀的姓氏不一样吗?”
“我知道,男权社会的冠姓权。”剧作家晃了晃脑袋,“那她岂不是……”
“放心,”雁行的手指插入了何已知的发间,将浸湿的头发梳开,“她对你没有任何印象。”
“这算是好事吗?”何已知苦笑着,心脏和太阳穴跳动不已,“那你告诉她我们在一起,她怎么评价我?”
“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你是我的男朋友又不是她的。”
“好吧,”何已知直起身来,认真地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高兴你告诉她。”
“我也是。”雁行说,指尖被何已知的发尾缠住。
他直直地撞上何已知的眼睛,眼中平静无波,没有因为自己说谎而感到心虚。
卢琳确实不记得何已知。
但她从来不需要见到一个人才会对他有所偏见。
雁行只是在飞机上,就可以想象到卢琳会如何挑剔何已知,就像她不满意雁行的一切一样。
但是这不是何已知的错。
雁行变成一个残废让自己的母亲失望透顶这件事,和他完美的男朋友没有任何干系。
这就是雁行一定要当面见到卢琳的原因。
后者显然没有想到,雁行会跑到荷兰来找她,而且一见面就告诉她,他交了一个男朋友,那个人想要见她。
起初,卢教授并没有把雁行口中这个叫何已知的年轻人当回事。
她只是翻查了一下自己的日程,随后告诉雁行:“明天上午10点,我可以两节课程之间给他十五分钟。我相信这已经足够了,希望他能比之前的那些人表现得更好。”
如果是以前的雁行,就会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自觉地离开,等到第二天再按时带着人现身。
他会在这十几个小时的间隔里做一些准备,比如给何已知购置一套定制的西装,告诉他一些卢琳的个人喜好……之类的。
卢琳对此胸有成竹。
但事情却发展得截然不同——
“他不会来。”雁行看着卢琳,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说什么?”卢琳正在修改她的日程表。
“我说他不会来这。”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荷兰来看你的眼色,听你发表一些除了刻薄以外一无是处的评论。”
卢琳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是眯起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你听得很清楚我说什么。”
“没错,但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有没有搞清楚?我是你的母亲。”
“是吗?”雁行倏然一笑,仿佛听到了一则惊人的新闻,“我刚刚还听到你让助理离开时,说的是我是你指导过的选手。”
“那是因为——”卢琳一愣,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注重隐私。我不希望他在外面传播……”
“传播你有一个残疾的儿子。”雁行平静地帮她补全。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
卢琳闭上了嘴。
雁行几乎与她同时开口,甚至比她更快,面对教授惊讶的眼神,他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因为你是我的母亲,记得吗?”
“我知道你把我视为你一生最重要的作品,在我身上投注了无数的心血。而我把自己弄成了一个残废,不仅毁了这一切,还让你成为了一个失败者。”
雁行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卢琳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他,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仅仅从从国内离开了一年,雁行就变成了这样。
她扶着椅子,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摆正自己的裙摆:“如果你是专门来说这些的,我可以给你安排更私人的场合和时间。”
她明示自己不想在学校的办公室谈论这些话题,但雁行并不在意。
“不用,”雁行说,“我来是因为我的男朋友说他想见你。因为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给\我\一个机会?”卢琳强调着那个“我”字。
“是的。这个见面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他没有任何需要你认同的地方。所以如果要有一方在这次见面中隐藏缺点,表现好自己,那应该是你。”
“你太过分了。”卢琳说。
“我还没有说完。”雁行摇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永远都不会让你见他。这不是威胁,我知道这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在知道、明白、理解一系列表示认可的话语之中,卢琳选择了最傲慢的一种:“我听到了。”
她问:“你现在就需要我的答复吗?”
“不,”雁行侧过头,看向她黑板上的日历,“但我也不会给你太多考虑的时间。下周三是他的生日,我需要在那之前回国,回到他身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推动轮椅,准备离开卢教授的办公室。
“等等。”
在雁行转身的一瞬间,卢琳喊住他。
“你的指甲是不是没有剪好?”
雁行自嘲地叹了口气,重新推动轮椅:“我知道你对我的一切都不满意……”
“不。”卢琳离开了她的办公桌,走到雁行面前,“你的手在流血。”
雁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扣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因为太用力,指尖卡进卡槽里,已经渗出了血丝。
卢琳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帕,紧紧按在他的手上。
雁行浑身一震,猛地将左手抽了回去,用右手按在胸前。
雁行的反应让卢琳有些惊讶,但她却平静地捡起地上的手帕,将其折成一个小方块,递到雁行面前。
有一瞬间,雁行以为她会责备自己,指责自己弄脏了衣服。
“别再掐你自己了。”卢琳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雁行低声辩解道,手指却下意识地更加用力。
手帕被收回了,就在雁行以为她稀薄的耐心终于耗尽时,卢琳向后退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知道你喜欢伤害自己。从你小时候就这样……我猜这应该是我的责任,但是我没有办法解决。”
“或者你只是没有心思解决。”雁行说,身体因为卢琳的靠近再次紧绷起来。
没错,他一直在虚张声势。
事实上,只是想到要与自己的母亲对峙,就让他从一周前睡不好觉。
从进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走。
他对手上的痛觉一无所知,因为他一直在忍耐,不想暴露出自己其实害怕得严重心悸的事实。
但卢琳应该还是发现了,否则无法解释她现在的表情。
“你应该是对的。”卢琳说,“自从和你爸离婚之后,我的心思一直很狭窄。我太执着于想要证明我比其他人更好,把你当成了一个工具。”
雁行蜷缩着身体,交缠的手指绕成一团,一半身体不住地颤抖,仿佛那阴魂不散的神经痛找到了时机卷土重来。
卢琳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能帮你吗?”
她的眼神里像是有真的关切。
雁行没有拒绝。
于是她伸手抓住了雁行的手腕,稍微使力让他松开,把出血的左手拉到两人之间,再一次拿出手帕,清理受伤的地方。
血迹被卢琳逐渐擦去,浸染了白色的手帕。
“你说的那个人,你的男朋友,”卢琳重新开口,似乎找回了一些冷静,“他发现你的自残倾向了吗?”
雁行在她直言不讳的用词中畏缩了一下。
“嗯。”他承认,“但是他不在意。”
“他可能只在意你的钱和外表。”卢琳不客气地说,“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
“他不是……他看过我最糟糕的样子。”
“你看过他最糟糕的样子吗?”卢琳问。
雁行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看过何已知糟糕的样子吗?
他见过何已知在无人的小巷里被两条狗追得摔倒,见过他在舞台上手足无措地跳舞,见过他被人下药,穿着不合身的连衣裙在大街上挨冻,见过他掉进池塘,或者被水管喷得全身湿透,满脸泥浆……但是雁行想不出其中有哪一个样子的何已知是糟糕的。
“没有,”他最后说,“他没有糟糕的样子。”
“何已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雁行稍稍地直起了身体,似乎想到自己的男朋友,带走了他一部分的痛苦和紧张,“他既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理想,从不自怨自艾。哪怕身无分文,没有地方住,也会帮助别人,就像那是世界上最不废吹灰之力的事情。而且从不要求回报,从不被任何事情牵绊。”
“听上去是个非常不适合谈恋爱的人。”
卢琳清理完血迹,没有提醒,直接将断掉的半截指甲撕了下来。好在断口不深,没有继续流血。
雁行笑了一下:“没错。所以我得逼迫他和我在一起才行。”
他望着卢琳保养得当,像是从未老去的脸,每次看到她,都让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面对因丈夫移情而愤怒的母亲无能为力的状态。
而卢琳惊讶地看到他的笑容,没有再点评。
原本高高在上的卢教授罕见地沉默,走回办公桌前,将弄脏的手帕扔进垃圾桶里,用免洗溶剂清洁自己的手。
“从小到大,我满足了你所有要求。”雁行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沙哑,“和他在一起的过程中,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但是他没有记恨,反而反过来接纳了我。他的母亲去世了,他说了很多次,想见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平静地跟他讨论这件事,因为涉及到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任何事,除了这一次。”雁行用手捂住脸,指尖颤抖着,“我已经是个灾难了,如果他再发现我的家庭也是一片狼藉,可能会压力很大。”
“你觉得压力会让他离开?”卢琳问。
“不,”雁行说,“但是我害怕。”
卢琳深深地叹了口气,当她垂下那永远紧绷的嘴角时,总算有了些符合年龄的衰老感:“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不是吗?让自己的孩子在面对爱的人时患得患失。”
雁行没有回答。卢琳望着窗外,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下周三有个研讨会。”
雁行闭上眼睛:“……我明白了。”
“那么,在你知道了她是谁之后,还想见她吗?”雁行挨近何已知,像小动物一样用鼻尖贴上他的鼻子。
何已知被他弄得很痒,顺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成为恋人的好处就是他对这具身体拥有了一些独占的权利,再也不用时时刻刻争取同意。
“当然,”何已知说,“只是会更紧张一点,我一向不是很讨老师的喜欢。但是我可以先去买一本卢教授的专著,提前预习一下。”
“来不及了。”雁行将手臂挂在何已知的肩上,玩弄着他背后的骨头,“她周四到蓟京。”
“——记得让你的男孩做好准备。”
卢琳在雁行又一次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说。
“我不会挑剔他,但我也不想在环境糟糕的地方见面。”
“你刚刚不是说……”
“我说,我下周三有个研讨会。如果我拒绝出席酒会,一结束就去坐飞机的话,周四上午就能到国内。这可是17个小时的航程,他最好值得。”
“他曾经在冬天为我每天骑三个小时自行车种一棵树。”雁行告诉自己的母亲,“那可不仅是值得。”
“周四不就是……明天?”何已知呆住了。
就像第一次听到雁行告诉他一天零一十八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和刚刚认识的Captain一起参见敏捷比赛一样。
他看了眼时间,接着歪了歪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如果你觉得算的话。”
“当然算。我开心死了。”
何已知不费吹灰之力地抱着雁行转了好几圈,直到差点撞上电视墙才停下来。
雁行从来都是转别人的那个,第一次被人弄得晕头转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见我妈?”
“这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何已知抱着他倒在床上,不让雁行离开他的怀抱。
“我爱你,想被你的家人认可。”剧作家想了想,“而且……如果我妈妈还在世的话,我会很想介绍你给她认识。”
“好男孩。”雁行调侃道。
“倒也不是,只是我一想到我找到了比她的帅得多的男朋友,就很想炫耀一下。”
“你真是——”
雁行说不出话来。
“你呢?怎么突然想到去见你妈?”何已知问。
“不知道。也许我也想炫耀一下……”
雁行小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爱我?”
“对啊。我没有说过吗?”
“说过一次,但没有这么自然。”
轻描淡写得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是吗?我觉得我说了很多,可能都是在心里说的吧——你不喜欢吗?”
“不,只是有点惊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应该多说一点。我的生日愿望是爱你爱到天荒地老。”
雁行被他逗笑了,扯住他的脸:“胡扯。”
“好吧,”何已知承认,“我的生日愿望是Captain能快点好起来。”
“这还差不多。”雁行满意地在何已知的颈侧轻咬了一下。
他想把自己挪开,却被剧作家抓住手腕,拉回自己身上。
何已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雁行的指缝中:“因为我不需要许愿来一直爱你,我就是会一直爱你。”
他顿了顿:“我爱你。”
雁行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跳不已:“够了,你要说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得到对的答案?”
何已知看着,等待着,摒住了呼吸。
雁行终于开口:“我也爱你。”
噢。
何已知吻了雁行,满意地闭上眼睛。
感觉喜悦像暖阳一样淹没过身体。
他感到疲倦,眼皮不禁合拢:“这才是我的生日礼物。”
“说到礼物……”雁行抬起头。
噢。
何已知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何已知见到卢琳时,他脸上有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因为他整夜未眠,在走廊里四处寻找那枚失落的戒指。
然而一直都找不到。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雁行把Captain带上楼,仅用5分钟就将戒指从地毯的缝隙中叼了出来。
还有几片已经枯萎的花瓣。
卢琳在机场注视着那对年轻人,他们几乎已经陷入昏迷,却仍紧紧牵着手。
她忍耐了一阵又一阵,最终还是没忍住爆发,责令两人回去睡觉,让他们在清醒后再找她,
随后自己提着行李,搭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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