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历十四年春,大宋皇帝陛下赵祯坐火车出行,巡游天下,体察民情。
他去了十三朝古都洛阳,也来了同为十三朝古都的长安。
看过了邙山风景,也住过一晚未央宫廷。
而这一趟关中之行,最让他难以割舍和无法忘怀的,除了沿途的景色以外,还有一路所过的劳苦大众。
在随行记者的记录下,赵祯亲切地慰问了每一位他看到的困难百姓,与每一位见到的人和蔼谈话,这些让随行的每一位人员印象深刻。
文字描述通过电报传回汴梁,各家报社争相报道。
一时间赵祯亲民的形象很快在民间流传出去,他的声望自然也达到了顶点。
反观赵骏则一直处于一个旁观者视角。
他既没有告诉赵祯怎么做,也没有对赵祯深入民间的行为有任何支持或阻拦。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因为在赵骏看来,这本身就是一场赵祯自己的社会实践。
或者说赵祯在对皇室政权的自救。
赵祯看懂了屠龙术吗?
或许他看懂了。
但他也正是因为看懂了才会清楚地意识到,皇室政权未来没有出路。
工业革命之后,世界的归宿只有两条,一条是资本控制世界,另一条是站在百姓立场为百姓服务的社会思想。
前者是资本控制世界,后者是工农阶级,不管是哪一条,反正跟封建皇权都没有半毛钱关系。
屠龙术的本质就是屠了赵祯这样的龙,又怎么可能会教赵祯坐稳自己的江山呢?
所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赵祯必须自己实践探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
毕竟对于皇帝来说,哪怕是仁宗,也不可能把皇权交出去。
这亦是他现在正在寻找的方向。
至于赵骏。
赵骏的立场已经固定了,帮赵祯只是一些主观和客观的原因。
毕竟你在这个时代搞任何路线都没有意义,吃饱饭才能考虑你未来要走什么道路。
而如果能够让每个老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那再去谈什么道路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这本身就已经达到了乌托邦式的理想世界。
所以眼下赵祯是为了自救,可赵骏未来还要走的路却很长,想要完成心中的理想世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就只会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赵祯自己去寻找一条属于他的出路,而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和提醒。
简单来说,就是赵祯自己摸索出了什么道路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骏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双方互不干涉就行。
二月中旬,在长安未央宫住了几天,一行人便从关中离开,坐火车到了成都。
赵祯到访了武侯祠,去过了昭烈帝庙,从三国时期到如今大宋,千百年下来,武侯祠和昭烈帝庙早就已经破烂不堪。
历史上需要到明朝洪武年间,蜀献王朱椿对昭烈帝庙、惠陵以及武侯祠重新修缮和整合,才再有起色。
不过当年赵骏第二次行走天下的时候,就让地方官府和文物局对这些地方展开修复工作。
如今多年过去,早就已经跟当初的破败老旧有了一个大变样。
此刻的武侯祠竹林影映,昭烈帝庙草木盎然,不仅各类腐朽的建筑得到了修整,连外面的格局也与当初变得不同。
青石砌成的花坛满是鲜花,四季常青的绿色灌木勃勃生机,遮天蔽日的大树枝桠随风轻摇,让整个武侯祠和昭烈帝庙都满是秀丽风景。
赵祯看了两地之后,高度赞扬了刘备与诸葛亮的君臣之情,也肯定了诸葛亮一生为人臣子的典范。
他说虽然诸葛亮无力回天,没办法带领季汉完成昭烈帝的夙愿,但这并不能抹杀诸葛亮一生功绩,也不能否认诸葛亮在政治军事上的成就。
何况刘备跟诸葛亮都是爱护子民的人,生前对百姓仁爱有加,死后也欢迎所有来这里的百姓瞻仰参观。
所以武侯祠、昭烈帝庙应该对外开放,让一切想来的百姓都可以看看,了解一下昭烈帝和诸葛武侯辉煌灿烂的传奇一生。
一番话语结束,掌声雷鸣。
之后赵祯又视察了城中情况,走街串巷一般,虽然有诸多护卫,隔开了他与百姓之间的距离。
但却并不妨碍他主动去与那些百姓接触,随意聊天,亦是一件好事。
二月下旬,赵祯离开成都。
他其实离京才不到十多天,整个行程就是坐火车到洛阳,再到长安,再到成都,行程一千多公里,但在以前,坐马车至少得一个多月。
而如今即便是难以行走的蜀道,都开通了天堑,极大地加深了成都与长安之间的贸易联系,让两地经济更上一层楼。
唯一遗憾的是从成都到襄阳的铁路还没有修,赵祯一行人离开成都的时候,只能乘坐船只前往。
不过坐船顺长江而下的航线已经发展了两三千年,早就非常成熟。并且速度很快,几日工夫就能乘船抵达江陵,因此倒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很快船队离开成都,到三月初的时候到了江陵。
赵祯换乘火车南下到了广州。
他住在了广州南汉留下的皇宫,会见了当地的藩商,还有全球各个国家留在大宋的使者。
西方各国在大宋基本都留下了使节馆,都是他们自己掏钱在汴梁买了一套房子,大多数比较穷的国家就在房价低廉的外城买一套,稍微捯饬捯饬就能做馆舍。
并且使者人数也不多,少的一两个,多的五六个,再加上随从人员和役员,基本不超过十人,跟办事处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的共性就是除了在汴梁有使节馆以外,在广州也同时会有一个。
这是外交部给他们的建议。
因为各国在汴梁留下使节馆的主要原因是随时随地方便与大宋中枢沟通,希望获得关于外交、外贸利于自己那一方的信息。
可获得信息之后怎么迅速传回国内又是一个问题。
所以在广州再设立一个办事处,当使节馆在汴梁完成沟通之后,可以通过电报发送到广州,再由广州利用本国商船发回国内,这样就很有必要。
虽然这依旧会很慢,让消息非常滞后,对于中东以及欧洲地区的国家来说,也许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然而这已经是最快的方式。
赵祯亲切地与各个国家的使者会面,聆听他们的要求和想法。
随着大宋的国际形象以及国际地位不断提升,皇帝作为国家元首,以后少不得需要经历这样的外交场合。
如此多多培养,以后再与别国元首谈经贸合作,国际关系的时候,也能多了几分从容和底气。
广州作为如今大宋与江浙并列的外贸基地,俨然成为了大宋朝廷扶持的对象。
赵祯深知这一点,因此在广州多逗留了几日。
直到三月中旬才离开。
之后兜兜转转,从广州坐火车北上至汉口,再坐船往东前往浙江。
先去了杭州,视察了当地与高丽、日本等国外贸情况,了解了当地的产业特色,深入调研了宋日关系和民间贸易往来的形式。
到四月份,赵祯才坐火车回汴梁,不过并没有回去,而是路过汴梁,北上至燕云之地,深情地凝视着这片大宋曾经失去上百年之久,如今回归不过七八年的故土。
他来了新修好的北平城,也去了唐山钢铁厂了解当地的钢铁产业,之后出山海关至辽东,慰问了当地驻守的军队。
等这一切行程结束,时间也基本上来到了五月份,中途还去了一趟武安钢铁厂,视察了当地的钢铁生产以及周边配套厂情况,赵祯这才坐火车返回汴梁。
从二月初到五月下旬,赵祯这次出行花了大概三个半月的时间,足迹遍布北平、长安、成都、广州、江浙、淮南等大片区域。
基本上全国主要城市都去了一趟,也让赵祯迅速积累出不少有用的知识。
其实他的知识面很广,但都是理论知识,仅存于似是而非当中,没有亲眼看过,也没有认真调查,因此以前的赵祯一直属于理论派。
现在至少已经实践,虽然效果不一定特别好,因为他看到的往往都是城市中产,真正的底层很少能够出现在他面前。
但即便是这样也已经不错了,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有一定进步,总比固步自封强得太多。
庆历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赵祯回到了他忠诚的汴梁。
正值盛夏,气温升高,汴梁最近几天持续保持在30度左右,谈不上太热,但白天也绝对让人很不舒服。
下午崇政殿内,风声呼呼地响动,加上周围放置的冰块,让吹来的风勉强带来一丝寒意。
一行人早上回到了汴梁,赵祯带着曹皇后跟两个女儿去了后宫,赵骏则回家了一趟,两个家庭都要稍微休整一下,洗个澡,去去身上的风尘。
直到下午的时候,等宰相们办完了公,这才在崇政殿集合。
一来是聊聊这段时间他们离京之后,朝廷的重大事情。二来也是谈谈这次赵祯离京后的收获,也算是让宰相们增长见闻。
“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大孙一定要下基层去看看,这一路上的经历,让朕受益匪浅啊。”
赵祯等众人坐下,自己坐在桌案后面,感叹着说道。
晏殊好奇道:“这一趟官家有何收获?”
赵祯叹道:“以前只知道民间疾苦,却不知道民间为何疾苦。如今亲眼所见,看到过百姓贫困,看到他们的家庭遭遇,有些身患残疾,有些疾病缠身,有些被地主当牛做马,有些曾经连一条裤子都没有,吃不饱饭以至于面黄肌瘦是常态,纵使被那些权贵打死亦都只是如草芥般毫无尊严,这样的亲身经历,朕才明白很多事情,回到京之后,亦是恍如隔世啊。”
赵骏笑了笑。
赵祯一路上的经历他又何尝没有经历。
但跟当年两次出巡天下比起来,这一趟不过是小儿科,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年大宋的民间疾苦具有普遍性,即朝廷高额的苛捐杂税加上地主官僚压迫,让大多数百姓苦不堪言,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而如今赵骏已经除掉了好几座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从普遍性的角度上来说,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摆脱了饥饿困扰。
剩下的,就是疾病、意外、贫困等等原因,甚至绝大多数都是疾病。
因为贫困家庭只要还有男丁,在目前整个大宋社会都处于全面基建的时代,有男丁就意味着劳动力,可以干活养家,不至于让家庭饥饿。
但如果发生了疾病或者意外,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或者家里的大部分财富资源都要用于治疗疾病,就会拖垮整个家庭。
所以现在赵祯看到的大宋,已经是比以前好了十倍不止的大宋,可即便如此,亦是让人感受颇深。
相比于他们锦衣玉食,大部分百姓还只是处于吃饱饭的阶段,这样的落差,让每一个能够深层次看待问题的人都能够清楚到阶级差异以及为什么古代老有人造反的缘故。
“官家能够有这样的认知,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如此就更应该爱民如子,宽以仁政。”
范仲淹立即说道:“今天的大宋来之不易,切莫因如今大宋富裕,百姓生活日益安康而耽于享乐,可以放情纵欲。如果是这般想,国家才会危险。”
“不错,现在的大宋已经有了出路,不用再担心百姓吃不上饭的问题。可正因如此,我们依旧要更加努力,做得更好。”
晏殊也说道:“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如今正是我们努力奋进,让大宋更上一层楼的时候。”
“嗯,你们说的朕自然知道,朕从今天开始,不会常居于宫中,除了在宫里做实验以外,也愿意多去各部走走,看看各部发展情景,也要去民间走访走访,了解百姓的愿望。”
赵祯看向众人,见大家脸色不对,就连忙又道:“当然,朕不会插手政制院和各部的规划。朕当然知道外行管内行会造成什么后果,诸公不用担心。”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晏殊才说道:“官家圣明,虽说汉龙曾说过,圣天子垂拱而治是文官集团为了让皇帝让权而用的阴谋,但汉龙也说过,不是每个皇帝都有治理天下的能力。我并不是在怀疑官家的才能,而是官家的才能并非展现在治理国家上,而是展现在科学一道上,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官家的礼物吗?若是不善加以利用,多造科技,造福百姓,才是辱没了才干。”
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是比较言重,若是换一个皇帝肯定会不高兴。但对于赵祯来说,反而能够接受。
一是赵祯奖的设立,足以奠定他在科学界的地位。
二是他也确实喜欢科学发明,那种创造历史的成就感不是坐在垂拱殿看着下方满朝文武时能体会出来的事情。
所以赵祯并不生气,反而很高兴,笑着点点头道:“朕当然知道。”
“谈谈政事吧。”
赵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再深入探讨就不礼貌了。
现在他们跟赵祯的关系非常融洽,有些事情没必要说得那么深。
赵祯不是傻子,很多道理也都明白。
如今也不是当初时候。
最早的时候赵骏和文官集团有矛盾,双方互斗,赵祯握紧了实权。
可那么多年下来,赵骏不仅站稳了脚跟,而且利用宰相群体,把整个文官集团抓在了手里。
甚至整个文官集团,也已经形成了一个以政制院为首的新利益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或许会内斗,或许有不同派系,但在维护政制院治理权这个基本盘上,已经基本达成利益同盟。
哪怕是皇帝想要从政制院里把治理权抢过来,也得受到他们的抵制。
军队权力也是如此,范仲淹、张亢都是文官集团当中的军队实权,狄青也是赵骏手把手教出来,在整个军队当中影响力很大。
并且当初通过清洗军队,赵骏同样安插进去了很多人手,在军中多有布局。
这无关于他们是不是忠臣。
而在于他们形成的共识就是以赵骏为代表的国家强盛,也是赵骏多次强调的国家利益至上。
即便是皇室在国家利益面前也必须让步。
相比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帝来对目前蒸蒸日上的大宋国家指手画脚,他们更相信自己和赵骏为代表的政制院有治理好这个国家的能力。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大宋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宋,赵祯在整个文官集团当中的权威也已经不如政制院的权威。
还有军队中虽然他能够调动,但如果赵祯要调动军队清剿政制院,恐怕三军上下,都得掂量掂量。
倒不是惧怕赵骏,而是范仲淹和张亢在,军队就不可能翻得起什么浪花来。
因此可以说现在大宋的权力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君主制国家,而是可以说是半君主半宰相制度国家。
权力也不是集中在赵骏一人手里,而是集中在政制院手里。
只是这些事情并没有放在明面上,明面上大宋还是皇帝为主,政制院只是辅佐。
很多东西都存在于暗处。
然而即便如此,也意味着政制院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取代了原来的文官集团,根本上还是相权与皇权的更迭。
赵祯知道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也同样清楚,这是历史的车轮滚滚,他没办法去抗衡或者阻拦。
因为正如赵骏所言。
你可以当个强权皇帝,可以一世明君,但你能保证代代明君,不会出现一个胡亥让大秦二世而亡吗?
因而跟一个有实权寿命却只有两三百年甚至更短命的王朝比起来,赵祯清楚,得到一个寿命更长久的虚君制度国家更有意义。
即便是君主立宪,只要能够让大宋持续存在下去,让皇室持续存在下去,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他活着的时候有实权就够了,子孙后代有没有实权不重要,总归要比代代有实权,结果出个废物君王,导致国家灭亡,赵家江山丧失强吧。
所以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正因为看得清楚,才明白什么叫大势所趋。
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从某处程度上来说,就跟后世带嘤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所做的一样。
出席各种重要场合,利用自己较高的威望来稳定民心,维持皇室存在。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赵祯不知道,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赵氏皇室延续下去,仅此而已。
“是了,还是谈谈政务吧。”
“唉,官家、汉龙,你们不在的日子,可害苦了我们啊。”
“就是,没有官家和汉龙决断,我们遇到一些重要的事情,往往争执不下,哪怕十一个人投票,也偶尔还会出行弃票导致平票的情况,这办事效率都慢了。”
“当年汉龙处理公务的时候,一天能批阅劄子数百件,我们可没有这个本事,有的时候不得不服老,比不得年轻了哟。”
众人连忙心照不宣地转移起了话题,一个个都开起玩笑,没有再谈起其它。
其实谁都知道,现在政制院已经越来越年轻化,有好几个四十七八岁就做了宰相的人,比如韩琦、曾公亮、富弼、文彦博几人。
这要是放在后世,四十七八岁能做到副省级就不错了,但他们却坐到了宰相的位置,不止是有背景那么简单,自然还是天赋异禀,才能出众,不需要担心办事效率。
因而这些也都只是借口。
赵祯没有深思,也不想去深思,见大家谈起政务,也是立即说道:“那就说说去年和今年上半年如何了?”
去年的整体数据在二月份基本上都已经上交和整理。
但赵骏当时却没有去看,而是跟赵祯一起离京了,那自然是要把今年上半年的情况同步上报。
就看到众人对视一眼,随后都笑了起来。
见大家的表情就知道,去年和今年的数据肯定非常好看了。
果然。
就听到晏殊说道:“在官家和汉龙离京之后,我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全国统计上来的数据进行了整合,发现去年的变化喜人。”
“首先是国民生产总值,我们去年上半年达到19亿贯的时候,预测的是总值为35亿贯,但实际上到了39亿贯,预测的税收是5亿贯,实际上为6.24亿贯。”
“预测的去年钢铁产量为1200万吨,实际产量达到了1600万吨,而四年前的庆历十年,我们才刚刚达到100万吨级别,短短4年翻了16倍。”
“前年庆历十二年,我们的对外进出口贸易总额是9.6732亿贯,占国民生产总值的29.1%,去年对外出口贸易总额达到了14.7965亿贯,占生产总值的37.93%,爆发性增长。”
“按照我们的进出口税计算,去年光进出口税,我们就达到了一亿多,比之景佑年间各大市舶司贸易年收入不到千万来算,吞吐量同样超过了10倍不止。”
“还有工业产值.人口数量教育指数就业人员务农人员工薪水准”
晏殊一口气说了十多项主要的数据统计。 实际上统计部的各项数据标准林林总总有四五十多个,就连各地犯罪率、官员清廉指数都有,但晏殊先说的这些属于是衡量国家发展的指数。
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来观测去年大宋的进步有多大,因此是主要数据,自然是要先拿出来报喜。
听到他的话,赵祯倒吸了一口冷气道:“6.24亿贯税收吗?比之以前增了十倍!”
“不止十倍,应该是二十倍才对。”
赵骏指出道:“以前的税率由于各种苛捐杂税的缘故,至少在30%以上,现在基本降到了15%以下,所以跟从前比一定是要再翻一倍的。”
“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大宋体量比之前翻了二十倍?”
赵祯张大了嘴巴。
他万万没想到眼下的大宋在短短十八年间,体量就暴增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赵骏却笑了笑道:“没那么夸张,去年是特殊情况,我们卖了那么多军火,签了那么多贸易订单,短时间内外贸数据暴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估计明年就应该会有所回落。”
去年全年光外贸订单就比前年多增加了5亿多贯,当然不是凭空增长,而是大宋开拓了全球新市场,把全球的国家都集中到了大宋,签订了大量的订单。
除了军火订单以外,还有其余瓷器、茶叶、丝绸、书籍等等,并且这个数据并非是只包含出口,进口数据同样包含其中。
也就是说大宋在去年进口和出口额一起增加了5亿贯,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金银矿产、香料木材、宝石异珍等原材料源源不断地涌入大宋。
全球各国拿到了军火和大量新鲜出炉的工业品、手工制造品,大宋得到了大量的金银财富。双方各取所需,简直是秦始皇摸电线再玩克隆——两边都双赢麻了。
但这种爆发性增长基本上也就去年一年,今年肯定会稍有回落,并且每年都回落一些,不可能再像去年那样恐怖增长。
原因很简单。
一是目前全球市场就这么点大,整个世界人口算上大宋目前的1.6亿人,最多也就10亿,大宋的工业品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填满,但也得让各国先消化消化再说。
二是卖了太多军火,肯定会导致全球战争升级,一打仗就没时间建设,经济就会下行,没有足够的钱来购买大宋的产品也很合理。
因此去年的辉煌估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仅仅只是一次巅峰,要想复刻还是得全球的生产力再次升级才行。
只是即便如此,对于大宋来说,也已经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据。
基本上跟景佑年间相比,不到二十年间,除了人口以外,大宋的其余数据都增长了十多倍。
就连人口也翻了一倍多,一对夫妻生三四个,五六个甚至七八个以上都是常态,再过几年大宋的人口突破到两亿也是迟早的事情。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等到公元1100年,也就是46年后,大宋的人口应该会到8-9亿,甚至10亿人也有可能。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后世我国建国初期,于1954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是6亿人,结果10年后的1964年再次普查就变成了7亿,等到18年后的1982年,人口到了10亿。
不到30年的时间,人口翻了接近一倍,这还是我国比较穷的阶段,要不是计划生育的话,恐怕到2023年的时间,人口得到20亿以上。
所以在工业发展下,生产力日益上涨,人口大量增多也是一个必然趋势,包括后世西方工业革命初期也同样是如此。
只是跟后世不同的是,后世我国人口虽然大涨,可国内经济形势却很一般。
如今经济却是疯狂暴涨,人口增长反而会跟上经济红利,这样经济与人口相辅相成,反而不需要像后世那样搞计划生育。
毕竟越穷就越生,富裕之后反而就没有生孩子的动力。
等到四五十年后,人口即便是突破了10亿,甚至15亿人,工业化进程发展到较高的地步,生育率就会自然而然地下降,倒也无需要为这个过于操心。
“嗯,去年的增长着实令人高兴,这样的话,那我们之前订下的全国教育教育升级,三年免费义务教育,资金就有着落了。”
赵祯眉开眼笑地说道:“还有开发东北也该提上日程,这两项都是要花很多钱,去年国库大赚了一笔,有这多出来的一亿多贯打底,未来几年也不用担心这两个吞金兽。”
“但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光靠着去年赚了大钱就坐吃山空,还是得广开财源,继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赵骏说道。
晏殊问道:“汉龙有什么想法?”
“很简单,继续开拓!”
赵骏目光看向挂在崇政殿右侧墙壁上的世界地图道:“澳洲和美洲应该再加大开发力度,先大量移民,让那里成为我们汉人的领土。”
“嗯,澳洲和美洲矿产富饶,现在却是如一片蛮荒之地,令人垂涎啊。”
“可惜离我们太远。”
“这些年我们也一直在派船队,民间也有很多人前往美洲,但那边的聚集地人口数量还是太少,而且与当地人不好相处。”
“到时候再看吧,可以制定政策,与当地人和睦共处,一起开发,毕竟我们不是野蛮的昂撒人。”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
现在大宋的形势越来越好,整个经济建设已经步入正轨,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产生一个领先于全世界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无霸出来。
在议论当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下午酉时初,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
外面依旧阳光炽烈,犹如午时,但太阳光的颜色却已经不是午时的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橙色。
“好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朕累了,休息休息吧。”
赵祯见今天的议题基本上已经说完,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准备下班。
他上午才到汴梁,昨天晚上也是在火车上过的夜,旅途奔波的疲惫感还没有消去,差不多也觉得有些累。
“那就散会吧。”
赵骏也说道。
“那臣等告辞。”
众人起身准备离开。
曾公亮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官家,还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事?”
赵祯问。
“物理学院和化学院合作做出了照相机。”
曾公亮道:“物理学院做了镜头和暗箱,化学院研制出了感光材料和显影液,这个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上个月彻底完成了所有调试,拍了不少东西,不过还没有拍过人,他们说历史第一张人像由陛下决定。”
“照相机出来了?”
赵祯睁大了眼睛。
赵骏的笔记本也有拍照功能。
但没什么用。
因为它不具备打印功能,拍完了就只是电脑里的图片,根本不能打印出来。
而真正的照相机就不同了,是可以显影的。
在这个年代,谁又不希望留下一张照片,供后人瞻仰,至少留下真实的模样,让后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呢?
所以赵祯一直想要把照相机做出来。
只是一来他前段时间在研究磁带项目,没时间去做。
二来感光材料和显影液都是化学品,据说毒性很大,宰相们都不愿意他去接触。
因而颇为遗憾。
没想到化学院和物理学院合作下成功弄出来了。
“是的。”
曾公亮说道:“这事我都快差点忘记了,刚才才想起来。”
“大孙,留影给后世如何?”
赵祯看向赵骏。
赵骏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让他们来吧,我们一起合照,拍一张载入史册的照片。”
赵祯笑着招呼众人。
“那可感情好,历史上第一张人物照片,青史留名啊。”
“虽说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在乎后人记不记得我的模样,但如果真能传下照片,也算是件好事。”
“好好好,一起拍一张。”
众人听到能拍照了,自然非常开心,谁不希望让后人记住自己的模样呢?
当下赵祯就让王守忠去科学院通知,让他们立马派人过来。
而原本要走的众人这下也不急了,又坐了回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差不多酉时二刻的时候,已经升为物理学院副院长的苏颂姗姗来迟。
“臣参见陛下,见过诸公!”
苏颂是骑着三轮车来的,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助手,三轮车后面的斗里装着照相机。
赵骏看过去,果然跟历史教科书里的照相机差不多,一个暗箱,外面有一个镜头,旁边还有人拉扯了一根电线,手里举着一个闪光灯。
“开始吧。”
赵祯坐在了位置上。
苏颂扫视了一圈,为难道:“陛下,这样拍不太好拍。”
赵骏看了眼,他们坐的位置其实是那种标准的中式客厅,最里面是赵祯的书桌,赵祯坐后面。
然后依着赵祯左右手的方向,两侧各有一排座椅,正中间则留下一条过道。
如果用后世照相机拍摄的话,所有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方向,那必然能够拍出一张不错的照片,显得威武又霸气。
但眼下毕竟是原始照相机,景深不够,焦距也不好调,拍出来的效果必然是距离越近人物图像就越大越清晰,距离越远人物图像就越小越模糊。
所以这么拍确实有点为难苏颂了。
赵骏就说道:“景深不足,我们还是坐两排一起拍吧,官家坐在最中间,我们站两排站在官家身后就行。”
“好。”
“里面光线也不好,去外面吧。”
“走走走。”
大家非常期待,便纷纷走出屋子。
王守忠把赵祯的椅子拿出来,放在了崇政殿殿外的大理石台阶下。
赵祯过来坐下,赵骏和晏殊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其余宰相亦都列成两排,前面的站在赵祯后侧,后面的则站在第一个台阶上,略微高前排一个脑袋。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他们穿的不是公服,早就已经是中山装或者青年装。
模样显得更加蓬勃朝气,哪怕都是中年或者老年人,却完全不像后世清朝时期,那些穿着清朝官服的官员拍照时候觉得的落后腐朽模样。
“准备拍摄了,闪光灯可能会刺眼,大家不用担心。”
苏颂钻入了暗箱里,随着转动镜头,等镜头当中大家的模样变得清晰之后,才对拿着闪光灯的助手比划了个手势。
接着。
“一!”
“二!”
“三!”
“咔嚓!”
闪光灯的剧烈白光闪耀,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差点闪瞎众人的眼。
“唉哟,我这老花眼本来就得戴眼睛。”
“感觉看不见了。”
“稍微适应一下就好,先闭上眼睛,过几息再睁开。”
赵骏也被晃了一下,这感觉就像直视电焊机一样,但好在他有心理准备,倒很快适应过来。
苏颂等大家都差不多后就问:“陛下,诸公,还要拍个人照吗?”
“不拍了不拍了,眼睛都快瞎了。”
“那我也不拍了。”
“我拍一张吧。”
“刚才是历史上第一张合照,第一张单人照应该由官家来。”
大家有的想拍,有的不想拍。
不过很快就把名额让给了赵祯,这历史上第一张单人照,自然得由他来。
赵祯也没有推让,就坐在椅子上说道:“那朕来拍第一张单人照。”
大家就分散开来,把位置让给赵祯一人。
很快苏颂又拍了一张。
接下来就是想拍的自己上去拍单人照,也有两三人合照的那种。
赵祯拍了两张就没拍了——那灯光确实晃眼。
他站起身走到赵骏身边,见他没有去拍单人照,好奇道:“大孙,怎么不去拍?”
“让他们先拍吧。”
赵骏笑了笑道:“我以前拍腻了,现在他们正处于新鲜感的时候,让他们过过瘾,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拍呢。”
赵祯看过去,就看到大家一个个笑逐颜开。
即便是那些之前说不想拍单人照的,适应了闪光灯后,也都纷纷凑了过去,厚着脸皮说再来一张。
橙色的暖阳洒下来,洋溢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恍惚间,就好像一抹金色的余晖。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年头。
政制院都换了几茬。
最初的老人,也只剩下晏殊与范仲淹。
吕夷简,王曾、盛度、王随等人相继离世,看不到如今的大宋。
剩余的人,也都老去,不知道何时会走入坟墓里。
曾经的那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吕夷简的循循善诱。
王曾的谆谆教导。
盛度的诲人不倦。
王随的宽容随和。
他们的模样和笑脸,都好似历历在目。
再看四周,老臣都已白发。
就连赵骏都两鬓斑白,面容略显沧桑。
赵祯不知道为何有些伤感,轻声说道:“若是时间就像照片一样,能够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
赵骏站在他身边,亦是轻声道:“时间不能定格,但历史会,历史会永远记住我们,记住我们曾经的风华正茂,记住我们未来为大宋崛起的呕心沥血,记住我们死后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焕然一新,这,便足矣。”
“走吧,我们祖孙也一起拍一张合照。”
赵祯拉上了赵骏的手。
二人走到镜头前,这次赵祯不再坐下。
“咔嚓!”
在换了一张感光材料板后,苏颂再次按响了快门。
画面中,赵骏和赵祯都露出笑容,模样也不似刚才拍合照那么严肃。
两个人并排站着,好像是一对兄弟。
时间。
便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道未来。
它又会走向何方。
(完)
番外一,中华秋海棠叶归于一统
宋庆历二十五年春二月,宋军攻破了大理首都羊苴咩城,灭杨氏政权,收取云南。
这些年赵骏一直致力于让中华秋海棠叶归于一统。
但大理却是最大的阻碍。
原因无它,因为在前些年大宋在国际形势极差,连高丽都背弃的情况了,只有大理还在力挺。
虽然这跟地缘政治有关,高丽实打实受到辽国威胁,大理却偏安西南方,不可能与辽国走得太近,只会跟紧大宋的步伐。
然而不管怎么样,在即便是越朝都敢袭扰大宋边境的情况下,大理一直奉行尊宋政策,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所以在大义名分上,大宋就不可能对大理下手,只能想别的办法。
不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大理国并非内部稳定铁板一块,其中权臣高氏把持朝政,外部杨氏虎视耽眈,国主段思廉已经无力掌控局势。
终于到了宋庆历二十三年,公元 1063 年杨氏发起叛乱,兵马浩浩荡荡杀向大理首都。
段思廉根本无法阻挡,便只能求助于高氏。
相比于大宋已经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大理的政治环境其实还是以部落制。
高氏和杨氏都是大理内部最强大的部落之一,其余诸多部落首领以国君段氏、宰相高氏和前朝大义宁遗族杨氏马首是瞻。
后来段氏和杨氏都日益衰落,高氏强势崛起,掌控了整个大理国权势,令段氏和杨氏都十分忌惮。
于是杨氏铤而走险,杨家首领杨允贤发动叛乱,以清君侧的名义攻打高氏。
历史上这次叛乱最终被高氏平定,并没有掀起太大浪花,甚至帮助高氏奠定政权,曾短暂废除段氏,自立为王。
然而这一次杨氏不知道为什么兵精粮足,装备也非常充足,与高氏鏖战两年,最终把高氏击败,进军羊苴咩城,废除段氏,重建大义宁国。
可还没等杨氏高兴太久,宋军神兵天降,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扫除了整个云南,将杨氏复兴的大义宁国消灭。
消息迅速传回汴梁。
二月下旬,汴梁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洒落,乌云遮蔽了天空。
潮水在很短的时间内汹涌上涨,淹没了用混凝土浇灌的汴河河堤甚至堪堪靠近风光带,水位离岸上已经不足一丈。
不过得益于这些年朝廷再次翻新了汴河沿岸河堤,包括惠民河、新渠、广济渠、金水河等河流,不管是以前的运河还是新修的运河,统统都加加固,因此并未发生水灾。
反倒是春雨时节,堤坝两岸杨柳飘飘,画桥岸晓风残月,打着油纸伞,顺着青石板铺成的东大街街道徐徐前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现在还存在的古城区已经很少,只有内城东南角的东大街和东华门外的马行街还保留了部分。
这部分有东大街和马行街的甜水巷、榆林巷、青宣坊、乞讨市、相国寺、竹竿市、惠和坊、广福坊等十多个坊市,面积加起来约四五平方公里。
其余地方基本都已经拆迁,纷纷修建起了高楼大厦。
就剩下的这点古街道坊市还是赵骏坚持才留下来,不然按照那些朝臣们的意见,也该早早拆了才是。
相比于当年赵骏改革的步履维艰,眼下大宋的朝臣们却是比他一一个激进派还激进。
原因在于搞拆迁和大兴土木太能赚钱和迅速搞出政绩了。
大宋这些年明里暗里捞了太多好处,对外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民间的工厂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工业化的进程速度飞快。
从景佑三年,也就是公元 1036 年,到如今 1063 年,仅仅 26 年时间过去,大宋就焕然一新。
国库每年的收入都在成倍增长,其中搞拆迁的房地产功不可没。
汴梁工业化进程最快,各种工厂数不胜数,工厂多了吸引工人,造成人入口暴增,如今已经有一千万人,对于房子的需求极大,拆迁让财政获利不少。
比如一个坊市拆迁费只需要花数百万贯,如果修成楼房的话,可居住面积将大大增加,卖出去能数倍甚至数十倍收回成本。
然而赵骏却认为拆迁确实是暴利,但只是短期利润可观。长期来看,还是要打造城市文化才行。
因为唯有让这座城市保留它的文化底蕴,它的风格特点,让文化和特点成为它的城市名片,才能够让城市一直进发勃勃生机。
就好像后世我国首都北平的二环一样,那些以前留下来的胡同、四合院以及故宫,让人体会到明清时期的古韵。
而拆除大量古建筑,只会让这座城市的名片就此消散,变成一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冰冷森林。
所以赵骏保留了大量美轮美奂的皇宫和一些经典街道坊市,并且对其中的古寺、庙宇、坊市、屋楼进行修缮,让它们成为大宋首都的文化底蕴。
结果这就让那些原住民骂娘。
毕竟还是就像二环那些胡同跟四合院一样,有价无市,房子不拆迁,原原住民就没法成为拆迁户,老破小的二环胡同和四合院又没人买,造成一批住着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房子,生活却穷得叮当响的北京原住民。
只是跟后世北京二环原住民比,大宋百姓狂野许多,特别是汴梁百姓,堵宰相们都不带含糊。
去年下半年听说政制院驳回了开封府与城市规划建设部的提议,马行街跟东大街不少百姓就不乐意了,于是跑去杨察、杨告、苏涣、陈希亮、赵抃、梁适等宰相府邸闹事。
最近几年是赵骏权力达到鼎盛的几年,公元 1056 年,范仲淹、晏殊、杜衍、郑戬、夏竦等人正式卸任,新纳入了杨察、杨告、李柬之等人。
到公元 1061 年,于 1051 年入院的富弼、文彦博、韩琦、庞籍、曾公亮宋库等人也到了十年之期,卸任宰相。
考虑到他们这些人卸任的时候年龄才五十多岁,连六十岁都不到,让这些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政治家退休是朝廷的损失,于是赵骏再次进行行改革,对政制院进行缩编和外扩。
所谓缩编就是减少宰相数量,将人数减少到了八人,除了赵骏自己以外,目前就只有杨察、杨告、李柬之以及前年进的苏涣、陈希亮、赵抃、梁适四人。
外扩就是保留原来的宰相,只是不再担任宰相职务,而是以政制院参事的名义继续留在政制院,为宰相参谋政事,没有实权。
不过即便没有实权,可一来以前当过宰相,影响力还在。
二来继续待在最高权力中心,看似没有实权,可谁离权力中心最近谁就有权力,因此他们的身份堪比副相。
反正大宋自从政制院成立之后就没有副相,包括最初的候补同知也只加于一级十六部,令他们职高一级,中间缺的这一层,恰好由退休宰相补上。
如此一来,政制院就由八名宰相,加上包括范仲淹、晏殊、贾竦、贾昌朝富弼、文彦博等人在内的十名参事组成,形成了一个以赵骏为中心。
的庞大政治团体。
这个政治团体虽然内部肯定有小山头和分歧,比如范仲淹和晏殊由于德高望重,说话非常有分量,一般的宰相都需要向他们请教。
但由于七名宰相有六个是赵骏提拔上来的,剩下的梁适也恭敬顺从,区此他的权势一时无二。
朝堂上未尝没有风言风语。
毕竟有大宋百年来,还从没有过权力这么大的宰相。
可赵骏功夫做得非常足,他虽然权力大,却没有架空过赵祯,反而赵祯权力也空前强大。
不管是任何国家级别场合,从来都是赵祯出席,给足了赵祯颜面和权势,政制院的存在感跟赵祯比起来,相对少了许多。
只不过赵祯很清楚他不是治理国家的料,所以把这份权力委托给了政制院,因而纵使有些微词,却也改变不了如今政制院对整个大宋国家治理理的本质。
此刻政制院屋外瓢泼大雨,上个月又是新年假期又是天圣节和元宵节,到了二月份正是汴梁经济迅猛发展的时候,结果连续四五天暴雨。
屋子里有几名宰相按例巡视各部,赵骏坐在主位上,今年 48 岁的他两曼已彻底斑白,面容儒雅气质不改,却已有些许老相。
周围众人各自就坐,在各自桌案上处理着公文。
大宋帝国日益庞大,人口增长迅速,短短二十六年间,从当初的八千万左右的人口,一路飙升至如今两亿多人。
并且疆域扩大,让这个帝国的事务愈加繁忙。
若非赵骏改革政制院,建立一个庞大的政务机构来处理,面对那么多繁琐的事情,恐怕根本无法及时反应。
"去年东北又迁徙了三万户,这是财政部和户部拿过来的安置费用清单和迁徙成本清单。"
"从甘州到高昌的铁路规划已经做好,这是铁道部的规划书。"
"汴河环境治理工程需要的花费比预定的要多,环境部那边希望申请更多的资金。
"外交部那边......"
还是和以前一样,诸多宰相批阅完奏折之后,就会把事情到赵骏那汇总。
基本就是走个流程。
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之前已经规划和考虑好的,也下发意见和通知,剩下的就是交由下面那些部门去运作。
而部门运作过程和遇到的困难还是会交到政制院,缺钱就批钱,缺人就就调人,就这么简单。
也正是这个机制大大减少了政制院的工作,不然要还是以前政事堂的制度,宰相们就算是累死也难以处理好如此庞大帝国的所有事情。
"知院,今天早上的事......"
杨察汇报了他所管辖的事务之后,却没有离开,而是苦笑着对赵骏说道道:"没有人敢去知院府门口闹事,我家却是遭了殃。"
他这话一出,杨告、陈希亮、苏涣等人也是大倒苦水。
"是啊知院,这事还是得想想办法。"
"朝堂素来以公平处之,别的地方都拆迁了,给了拆迁款下去,马行街和东大街的人没拆,他们肯定不乐意啊。"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情,现在朝堂国库年以十余亿贯计,可钱多花钱的地方也多,少拆几条街道也是好事。"
"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现在外面那么多报社都盯着呢,总不能让开封府派人把人关起来吧。"
众人议论纷纷。
这事还真不好处理。
赵骏一意孤行,要保留城市文化和名片,那马行街和东大街的居民肯定不乐意。
毕竟别人都拆迁发了大财,当年可能也就几贯最多十几贯买的房子,知短几十年后就能卖出七八千甚至上万贯。
这笔钱在内城乃至外城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如果搬到城外去住,那顷刻间就能变成富翁。
所谓腰缠万贯便是如此。
毕竟大宋的钱币这些年一直都没怎么太贬值,哪怕出台了纸币也没有让宋币购买力下降。
原因在于商品经济十分繁荣,加上大量出口海外,并没有造成国内商品供过于求的情况,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非常接近平衡。
如此既不会造成通货膨胀,也不会造成通货紧缩,宋币的购买力还是非常坚挺,堪比后世 80-90 年代的美元。
那个年代的美元信誉多强可见一斑。
因此相比于在内城住着有价无市的房子,还不如把房子卖掉去城外。
就相当于后世把自己一套在北京价值两千万的房子卖了,拿着这两千万跑到北京郊区去,这些钱放银行存利息都够吃一辈子。
更何况眼下汴梁的情况还非常特殊,正处于高速发展和上升阶段,有大大量城里的拆迁户跑到城外去购置铺面和房产。
外来人口不断增多,这些铺面和房产会越值钱,所以马行街与东大街的居民看到别人发财,心里肯定不平衡。
"嗯,这个问题确实有待商议,不过保留城市文化和风格的意见我不会变。
赵骏沉吟了片刻,对苏涣道:"让城市建设部那边统计一下马行街和东大街有多少商铺,有多少民居,到时候再拿个方案出来。"
苏涣说道:"知院的意思是?"
"朝堂可以把他们的房子收购了,但拆迁肯定不行,不然以后城市旅游都没地方去,士子踏青,撑着伞难道走在钢筋水泥大厦里?那多煞风景。"
赵骏笑道:"泛舟湖上,走在拱桥青石板路,两岸杨柳,店铺酒家,招牌林立,那才叫意境,我相信以后这些地方肯定会成为汴梁最有特点的的名片,来旅游的人会络绎不绝,只是当地居民比较短视,只看重眼前禾创益,看不到未来,既然如此,那就由朝堂收购了吧。"
汴梁以前的风景还是非常美的,这一点在《东京梦华录》以及《清明上河图》当中多有记载。
什么小桥流水、古寺宝塔、杨柳堤岸、青楼红袖应有尽有。
其中尤其以马行街和东大街为最。
马行街之前一直是汴梁的市中心,街道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又被称为开封东市,人口稠密,经济非常好。
东大街也不遑多让,附近有相国寺集市,又靠近汴河,风景秀丽,两岸杨柳依依
别说古人,就算是后世人,如果是想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心情,跟繁华的高楼大厦市中心比起来,那肯定是希望想去点风景好的地方。
马行街跟东大街不仅是市中心,还保留了大量古建筑以及古香古色的韵味,赵骏相信未来一定会大有市场。
因为跟后世北京二环定位不同。
北京二环的古建筑多是四合院、胡同一类民居偏多,铺面较少,自然不好进行商业开发,因而变成历史遗留问题。
而汴梁这些街道原本就是商业街,铺面非常多,完全可以进行古城商业化处理。
只是显然当地居民还是太短视,只想拿到拆迁款发笔横财,却不知道以以后如果这两个地方被打造成古城,光在里面的铺面收租就得收到手软。
不过既然他们不愿意保留,赵骏也不介意将这些地方收回来,说到底也只是暂时亏本,几十年后这些地方将大赚特赚。
"到时候安排个国企代为运营。"
赵骏说道:"而且随着工业化加深,传统的手工制造业正在逐步消亡,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要保留好,可以对这些手工制造品进行保护,迁入这两个古街道,以后做小而精的奢侈品,这样机械制造业就生产大大众普遍用品,主打中低端市场。而手工制造业则主打高端市场,迎合些富人的奢侈品牌。"
"还是知院想得周道。"
杨告吹捧说道。
"呵呵。"
赵骏笑了笑。
奢侈品可是暴利行业。
工业化后手工制造业肯定会消亡衰退。
还不如早点进行产业布局,让传统手工制造业发光发热,成为奢侈品牌代言人,总比将来被西方抢先了强。
正说话间,外面新任的制敕司知司匆匆进来禀报道:"知院,兵部有西西南急报。"
"怎么了?"
"大理的事情尘埃落定了。"
"哦?"
赵骏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围众人目光瞬间吸引。
"又收归了一块国土。"
晏殊走了过来抚须说道。
历史上他这个时期早就病死了。
不过得益于医疗技术的进步,延长了他的寿命,现在依然能在政制院发光发热。
赵骏从院里书架上取来地图,铺开在他的知院桌面上。
大家围拢过来。
就看到这是一块东亚地图,在大宋周边国境内外,有一条线,勾勒出一片精美的树叶,初看过去,就像是一片秋海棠叶。
这便是赵骏一直以来的梦想--中华秋海棠叶归于一统。
现在这条线大部分都已经填补,包括东北和外东北,宝岛台湾,内蒙古以及外蒙古部分区域,还有新疆周边。
眼下收复了云南部分,就只差后世缅甸部分、青藏高原以及一部分外蒙古地区
甚至如果算上越朝部分,朝鲜北部地区以及中亚费尔干盆地,那这片秋海棠叶的面积比清朝时期还要大。
"好好好。"
赵骏高兴说道:"不枉我这么多年努力。"
"云南是收复了,段氏该如何处置?"
"这次我们名义上是帮助大理叛乱,段氏依旧还存在。"
"简单,封赏一番,如钱氏一样,迁入汴梁,做个富家翁吧。反正听说!段氏有不少子弟根本不愿意回去,宁愿来汴梁佛寺也不想待在大理。"
"那就这么办吧。"
赵骏目光在青藏高原上扫视,外蒙古地区其实都好说。
大宋这些年一直在努力修铁路,从庆历五年修成的第一条铁路开始,到如今砸了十余亿贯下去,修了七八万公里的铁路里程。
虽然跟后世 16 万公里比起来还差了一半,但毕竟仅仅花了十多年的时间,而且修铁路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
从北方修铁路修到大草原上,乃至一路往北继续探索,修到西伯利亚也并非难事。
唯独青藏高原的高原环境一直是硬伤。
不然也不会元明时期,青藏高原都只是名义上归属中央,实际上还是羁縻统治,到清朝也只是进一步加强控制,而没有完全实控,真正实控还是新时代。
所以以古代的能力来说,想要真正完全控制青藏高原,在那里派遣官员,实行中央政令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一点直到现在赵骏也没有完全把握。
主要是即便是我国对青藏高原的发展也是千禧年后,我国实力和经济日益强大,才于 2006 年完成青藏铁路的修建。
而大宋这边远没有达到后世我国千禧年后的高度,还处于飞速发展期,国内到处都在搞建设搞发展,调集兵马上青藏高原简单,想完成建设去却很难。
因此现在拿下青藏高原属于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让西北军区入藏吧。"
赵骏沉声说道:"先打下来再说,治理问题以后慢慢来,我们先摧毁当地的统治阶级,再改变当地的底层生态,进行基层治理,等将来国家国力进一步提升,把铁路修到高原上去,就能完成实际控制。"
打下来再治理,总比任由它自生自灭强。
青藏高原拿下,大宋便正式秋海棠叶归于一统,外蒙古那边,也该提上日程。
番外二,老了,蛋糕与接班人
大宋庆历二十八年九月,晏殊病逝。
正值晚秋,秋风萧瑟,汴梁大街小巷人流攒动,落叶纷飞。
开封城是最有韵味的古城,即便经历多次拆建,也没有摒弃绿化和城市环境保护。
汴河这些年工业化进程受到污染很严重。
但赵骏从庆历初时就进行多次治理,就算是到了今天也持续维护。
兴建污水厂,禁止工厂排污水进河渠中,以至于汴梁的运河清澈如许,两岸的杨柳和梧桐树随风轻摇。
楼房间满是林荫小道,一辆辆如甲壳虫般的黑色汽车隆隆行驶,电线杆顺两旁街道林立。
在宣德门南面宽阔的御街上,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前行,南下向城外而去。
御街以前就是开封最宽的街,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长达十余里,宽二百步,也就是三百米。
如今重新修筑成了车道,缩短了距离,按照三步,也就是 4.5 米的宽度修建了十六条车道,两侧又加上宽 39 米的人行道广场,总计宽 150 米。
秋季梧桐树的叶子漫天飞舞,汽车车队上面的喇叭放着哀乐,最前头有骑马的仪仗队领路,整个队伍在秋风当中满是萧瑟和哀伤。
两侧十里长街无数百姓蜂拥而至,有的抹了抹眼泪挥手道别,有的目光哀伤充满思念,有的在风中大喊晏相一路走好。
晏殊的一生其实并不算伟岸光正。
因为他早期在刘太后与赵祯之间摇摆不定,再加上有给李宸妃撰写墓志,隐瞒了李宸妃是赵祯生母这件事,让赵祯非常不悦。
所以他墙头草的政治态度一度触怒过刘太后,也让赵祯不喜。
若非吕夷简,恐怕也回不到朝堂。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以前晏殊的政治立场和态度是什么,自从赵骏上位之后,他就一直默默地站在了赵骏身后,成为赵骏改革的得力助手。
晏殊不像范仲淹那样文能主持整个庆历新政的改革事宜,武能上战场退西夏辽国,然而他却是赵骏范仲淹一派不可或缺的最大助力。
有他在,不管任何改革细节都能做好,查漏补缺,下面的执行也有人帮忙看着,不至于出现上面的意思不能传达下去的情况。
更何论。
在赵骏眼睛失明的那段时间,晏殊成为他最大的精神倚仗。
“老哥,节哀。”
车队最中央的一辆车中,赵骏擦了擦眼泪,却还得安抚赵祯。
赵祯今年 58 岁了,历史上这个时候他已经死了五年,坟头草都三尺高。
但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以及心态上的不同,寿命也得到了增长。
然而闻知晏殊去世,还是非常伤心。
毕竟以前晏殊确实做过对不起他与他母亲的事情。
可为国操劳了那么多年,以前的那点不愉快早就随风而去,剩下的就只有相伴半生的感情。
现在赵祯已经不是不能轻易出宫的笼中雀鸟,宰相去世,他都会亲自送别。
“唉。”
赵祯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他们一个一个地走了,朕心里只剩下满目悲凉。”
“还有我陪着老哥走到最后,我们还要看到一个更辉煌的大宋呢。”
赵骏强笑道。
“唉,相熟亲近的人一个个走了,朕难免心伤。”
赵祯叹息过后,已是泪如雨下。
最近几年,宋绶、蔡齐二人也相继去世。
当初的八人,三相三参,晏殊与范仲淹,如今就只剩下范仲淹了。
而且范仲淹这段时间身体也不是很好,不知道能活多久。
想也是。
毕竟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范仲淹都已经 79 岁。
而他赵祯亦即将满 60,马上就是耳顺之年,真不知道还能再活多久。
“想宇宙广阔,人间不免觉得渺小,或许死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谁又知道呢?”
赵骏宽慰说道。
听到他的话,赵祯打开汽车车窗,目光看向浩瀚天空。
他在数理化之道穷极了半辈子,从二十多岁研究到如今,除了数学方面稍弱以外,化学和物理知识已经非常丰富。
甚至其中有不少知识点都并非靠笔记本当中获得,而是他经过多年钻研。
通过与科学院的协作,赵祯可以说以一己之力,将大宋的数理化方面的知识,提升到了二战前后的水平,里面多个知识点和公式都以他为名。
科学巨人的身份已经无出其右,到了如今晚年,虽不像牛顿那样开始钻研神学,却开始钻研天文,常叹宇宙之大,地球之渺小。
赵祯仰望着苍穹,眼中目光已满是迷离,不知道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却飘来无数乌云,秋风萧瑟,人间变天。
车队最终到了汴梁火车南站停下。
晏殊遗言是想至宗族祖地葬下,死后回族人父母身边,因此死后遗体先在晏府停灵几日,供生前好友吊唁。
葬礼结束之后,将用火车运回江西抚州临川老家安葬,也算是落叶归根。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
除了赵祯、赵骏等皇帝宰相以外,还有政制院宰相、参事以及各部尚书等文武大臣。
虽然晏殊的职位最高只是政制院同知,并非政制院知院,然而他从最早的户部尚书兼候补同知,又升任同知,再到如今参事。
可以说在政制院待了二三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受到他恩惠的人也数不尽数,来送他的人自然多如牛毛。
其中晏殊的家人也都下了车,他的几个儿子穿着孝袍,为首的是晏殊的次子晏承裕,因长子晏居厚早逝,因而现在晏家由他为长,抱着晏殊的遗像。
照相技术经过十多年的发展,虽然还没有达到彩色照片的地步,却已经非常出众,不像最早时期那么模糊,上面晏殊的笑脸音容宛在。
“陛下。"
赵祯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家属面前。
晏家人丁兴旺,有十个儿子,而其中老七晏几道今年也三十岁,站在人群当中暗自神伤。
“晏相走了,尔等也要多努力,不可懈怠。"
赵祯勉励几句。
“谢陛下。"
“嗯。“
“早些让晏相落叶归根吧。"
赵骏用丝巾把泪水擦干,红着眼睛说道。
古代的防腐技术不差,何况化学院也多番研究,什么福尔马林之类的早就弄出来。
只是大部分防腐技术都要掏空内脏,令人不忍,因此现在只是拿冰块冰镇。
虽是秋季,温度并不高,但也要早点送回江西,免得尸身腐败。
“是。“
众人应下,随后有力士抬官,家属跟着进了车站。
大家在站门口看着他们进去,赵祯感叹道:“不知道朕何时会走。"
“官家还年轻,早着呢,要活到一百岁。"
赵骏强笑了一句。
他只比赵祯小 4 岁,今年都 55 岁了,终究也要感叹岁月不饶人。
也难怪古代有很多皇帝晚年会痴迷于炼丹长生。
站在这权力顶端,谁又希望死去呢?
“轰隆。"
似乎是在送晏殊。
天空乌云飘荡,明明是清晨,却又仿佛傍晚。
“走吧。”
赵祯叹了口气。
各文武百官回到车上,向来时的路而去。
由于是来参加晏殊送行仪式,大家都穿着黑色丧服,因此要先回家换衣服才能回朝,便各自离开。
赵骏回到家中,曹苗芯为他换衣裳,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叹道:“晏相一走,心里就空落落的,我无亲无故,他就像是我家中长辈。"
曹苗芯说道:“夫君怎么能说无亲无故呢,我与儿女们不是亲人吗?何况现在你也有了孙儿和外孙。”
“此亲非彼亲嘛。”
赵骏把身上的青色中山装整理好,坐在了木制沙发椅上,稍微休息一会儿准备去政制院。
曹苗芯把他的丧服拿出去,正在这个时候赵昙走了进来。
母子俩打了声招呼,曹苗芯拿着丧服离开,赵昙走到了赵骏身边坐下。
他今年也二十七岁了,前年娶了一个大学女同学为妻,去年生了个儿子,赵骏也荣升为爷爷。
“父亲,你哭了?"
赵昙敏锐地察觉到赵骏的眼眶有点红。
赵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这次你回来,工作怎么安排?"
赵昙 17 岁就以京畿路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汴梁大学,并且攻读了硕士和博士,在攻读博士期间还抽空参加了科举,以一甲第四的成绩成为庆历二十六年进士。
目前大宋的教育体系已经逐步从儒家的四书五经当中转移到了数理化科学一道。
不过儒学毕竟根深蒂固,想要短时间内完全摒弃也不现实,因此三十多年下来,赵骏一直都是以科举和高考并行的方式进行。
而且科举当中也渐渐把儒学的权重降低,提高数理化的知识,眼下儒学差不多只占科举当中的 30%,数学占 20%另外 50%由物理、化学和生物组成。
跟后世的高考相比的话,就相当于 750 分的满分,语文占 225 分,数学 150 分,理综占 375 分。
基本上语文多出来的这 75 分就是后世英语的部分。
所以像那些重点大学出来的优秀学生考科举就非常简单,甚至已经可以把科举看作是大宋版本的国考,数理化水平较高的学生考中进士轻而易举。
本来以赵昙的成绩想拿状元都轻松,因为在高中时期,他的成绩就已经压过了陆游的爷爷陆佃,成为汴梁高中第之后科举当中成绩也非常优秀,理科成绩比那年科举状元黄庭坚高了三分,按理来说应该是状元。
但赵骏却有意打压,只排到了第四,否则按赵祯的意思,必定钦定第一。
本来考中进士后就可以为官,赵骏又以他在读博期间就先不入仕,不过今年九月赵昙博士毕业了,现在就是分配工作的时候。
他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进政制院做办公厅秘书。”
“进政制院吗?"
赵骏微微皱眉,随后摇摇头道:“不行,你不够格啊。”
赵昙面露难色。
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怎么教育过他,他都是靠着自己努力读书才有今天的成绩。
当初连状元都被父亲夺走,今天难道还要继续打压自己吗?
“昙儿,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认为爹在打压你?’赵骏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孩儿不敢。”
赵具低下头。
赵骏叹了口气道:“我的权力大得很,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大手一挥,全大宋的官员任谁都得掉乌纱帽,包括政制院的宰相。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忤逆我的意思,我在大宋就如同皇帝。可我真的想成为皇帝吗?不是的,我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看着赵昙说道:“我的儿子如果生来平庸,我不会给他任何特权,不会让他也拥有像我这样的权力。因为庸人如果掌权的话,那么对于国家,对于百姓来说就是灾难。”
"一人一家一乡一地乃至一路一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个国家的掌权者至关重要,如果不能有远见,那么这个国家就会衰败灭亡。”
“幸运的是我儿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快,而且考中了进士,走入了仕途,但正是这样,我才不能让你步子迈得太快。”
赵骏语重心长地对赵昙说道:“你才二十七岁,浮在上面不好。在政制院里做秘书,级别不高,但接触的都是最上面的东西,很容易让你觉得眼高于顶,看不到下面。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做空中楼阁,所以我不同意你进政制院。”
一番话语,让赵县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这些年的打压。
他问道:“那父亲是希望我?”
“下基层,去民间看看吧。本来你是一甲进士,正七品起步,放地方肯定是县令,但我不能让你起步就掌握一县大权,先从副手开始,做个县丞。”
赵骏说道:“去了解百姓心中的想法,去人民之中找到你自己的答案。改个姓,不要打着我的名义,在官场上遇到困难不要怕,用你的聪明才智去解决。遇到腐败份子也不要担心,收集好证据与你的敌人斗争到底。你下去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去解决百姓的困难,怎么带领百姓致富,带领百姓脱贫,等你能治理好一县了,也就能慢慢领悟一点如何治理好一个国家了。”
“是,孩儿明白了。”
赵昙点点头。
他作为一甲进士出身,按照惯例起步就是正七品。
而正七品放在一地至少也是县令。
显然父亲的意思他已经明白,留在中央肯定升官很快,在政制院办公厅做秘书,接触的都是宰相,被提拔是必然的事情。
但父亲却不希望这样,因为那是揠苗助长,唯有真正深入基层,进入民间,才能一步步成长。
“王相公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曹苗芯在门口喊了一句。
赵骏说道:“让他进来吧。”
"父亲,那我先走了。”
赵县起身。
“嗯。”
赵骏点点头。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赵骏长叹了口气。
若是有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庸一些。
因为平庸的儿子,他只需要管好儿子的教养,不至于纨绔足矣。
偏偏自己的儿子非常聪明,成绩优异又考中进士步入仕途。
到时候即便是自己不亲自提拔,也还是有无数人找理由给他升官。
万一自己死后,儿子掌权。
这儿子是个合适的接班人还好,就怕将来有权就克制不了自己的本心,开始胡作非为。
那对于国家来说,就是灾难了。
“知院。”
王安石走了进来。
他是前年,也就是公元 1066 年与李孝基一同入院,目前是政制院年龄最小的宰相,才 47 岁,也是赵骏中意的接班人选之一。
“介甫来了?”
赵骏说道:“坐下吧。”
“谢知院。”
王安石坐到了旁边沙发上,然后说道:“刚才看云舒出去了,我记得他今年毕业,工作怎么样?”
云舒是赵县的字,并且王安石还是赵昙的老师之一。
因为王安石之前还兼任汴梁大学的国学教授,所以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亲密。
“刚才就在说这件事呢。”
赵骏叹道:“官家是希望昙儿去政制院工作,这一步登天怎么行呢,还是得从基层做起啊。”
“嗯,这样也好。”
王安石点点头。
如今政制院宰相全都是基层上来。
哪怕是赵骏也是多次深入民间基层,一去就是好几年的时间,前往全国各地调研工作。
不深入民间,又怎么能治理好整个国家呢?
“介甫,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马上要回院里了,有什么事不能去院里说?”
赵骏不想在儿子的事情上多说什么,就转移话题询问。
王安石把手中的一些文件拿出来说道:“是我想到关于全面取消农业税,并且对农业进行补贴的改革,还有几条对说。"
一些轻工业和能源的补贴,对汽车制造业的提高税率。如果能够在知院这儿通过的话,我就拿到政制院常例会议上“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呢?”
赵骏接过这些文件扫视了一眼,里面内容倒是很丰富,不过他也没那么多时间看。
王安石说道:“现在我们国家的工业化水平已经非常先进,农业是根本,再收税的话,恐怕就没有人种粮食了。上个月听农业部的人汇报,今年估计又有不少荒地出现,这无疑会让农业雪上加霜,就算是我们大量开设农学院,积极研发很多高产农作物,可如果农民不种地的话,那粮食又从何而来呢?"
“嗯,这确实是要解决的问题。”
赵骏点点头。
随着工业化进程,进厂打工的收入远比务农高,就会造成大量农民弃田进城打工。
以前人人要的农田反而无人问津,全国各地都出现荒地,这无疑动摇的是饭碗的根本,所以对农业进行补贴是必然的事情。
"轻工业和能源是目前维持财政的主要途径,大多数工人参与的也多是轻工业,并且这些东西都有利于出口,提高国民收入,维持这方面稳定是必然的事情。”
王安石迟疑道:“至于汽车制造业,我必须承认这是未来的趋势,但至少现阶段也就我们大宋内部能够承接得住。
在全世界还处于农耕、游牧以及渔猎文明的时代,搞汽车可不是什么有前途的事情,所以就让汽车制造业发展得再慢-点,维持住轻工业这个基本盘,毕竟全世界的人要吃饭、要穿衣服,需要皮革和家具,也需要读书识字,外贸出口方面,日用品比汽车更畅销。”
这是实话,也是目前大宋要面临的问题。
大宋进行工业革命也已经差不多 30 年,整体水平也基本达到了后世二战时期的水平,火车汽车轮船等等都已经存在。
他们甚至还在中东购置了大量油田开采,已经进入了电气化时代,属于第二次工业革命范畴。
然而他们是一路跑步进入先进社会了,全球却是被他们拉下了。
很多聪明的国家已经在承接大宋的落后技术,比如炼钢技术和蒸汽技术,可目前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国家没有一个,只有一些有实力的大国正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过程当中。
人家还在玩蒸汽机的阶段,你往人家那卖汽车那就属于是把梳子卖给和尚,把眼镜卖给瞎子,除了一些权贵可能瞧稀奇购置几台以外,基本不可能普及。
所以王安石认为大宋应该还是维持住轻工业制造,主要发展方向以日用品为主,将日用品卖给国外,换取大量的矿产原材料。
等到世界各国慢慢步入工业时代,有能力进口汽车的时候,再大力发展汽车制造业。
“嗯,我们的发展速度确实太快了,以至于全世界都断档式的领先,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追上我们的脚步,先进的工业品反而卖不出去。”
赵骏点点头,然后说道:“但这并不是我们自己阻碍我们进步的理由,这轻工业要积极发展,重工业也不能落下。
汽车制造业即便只有我们自己能吃下,那也得前进,可不能打压。”
“可是知院。”
王安石为难道:“如果放任汽车产能壮大,我们就得继续花大量的钱修公路,海量的财政投入怕是让国库吃不消。
“我知道你的担忧,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这国家就像是一个半大小子,每天都要吃喝拉撒,再加一个吞金兽,你担心国库见底,财政赤字是吧。”
赵骏笑了笑道。
“是的。”
王安石道:“我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太大不行,还是稳固好基础,等富裕人口再多一些,再壮大汽车制造业,到时候我们国内市场饱和了,国外市场也许就起来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骏笑着摇摇头,然后说道:“介甫,你现在也知道我是未来人。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够坐稳这个位置,三十余年屹立不倒,难道真因为我是未来人这个身份吗?"
王安石不解道:“还请知院明说。
“很简单。”
赵骏淡淡地说道:“因为我真的做大了蛋糕,让每个人都吃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做大蛋糕?
王安石先是一愣,随后如遭雷击,顿时明悟过来。
这个道理赵骏以前跟他们说过。
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知院要多次强调做大蛋糕的重要性。
“我把蛋糕做大了,官家吃到了最大的一份,他现在成为了千古一帝,甚至万古一帝,历代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有他的成就。”
赵骏说道:“在科学界的地位官家也是历史独一份,他成为了史无前例的科学巨人,哪怕后来的牛顿、爱因斯坦都不能与他相提并论,所以官家能容我。”
“而宰相们曾经朝不保夕,一旦被弹劾,按照惯例就得辞职。我成立了政制院,让他们能够抓紧手中的权力,不用再为权力而勾心斗角,那么他们会感激我。”
“还有百官呢?当初冗官有严重你是知道的,数万官员,闲散无权官员多达万余,我把蛋糕分给了他们,让他们从闲散冗官变成了实权官员,所以他们会支持我。”
“至于天下黎民百姓,我把土地分给了他们,扶持了许多工厂,让他们能耕作,能进厂赚钱,又建立了完善的保障制度,让穷人能看病,能读书,吃得了饭,穿得暖衣,万民就会信我。”
他轻轻点了点桌子道:“如果这个蛋糕一直只有这么点大,皇帝、官员、商人、百姓就会无休止地内卷,最后大家都会玩完。而蛋糕只要一直在大,哪怕资本出现,卷走了大量的财富,但只要国家能够想办法从资本那剜出肉来,分发给百姓,那么这个国家就会安稳,我的位置就不会有任何动摇。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我的位置上保证这一点,一样如此,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王安石醍醐灌顶,醒悟了过来,接着又道:“知院,现在全国已经出现了很多私人资本,有钱者资产上亿贯,常有不遵从劳动法的情况发生。”
“那就去打击,去严惩,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要害怕资本逃离大宋,除了大宋,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去。”
赵骏语气严厉道:“哪怕是他们跑了,跑到国外去,大宋的军队也能去全球各个地方抓人,资本如果老实,那就让他们好好发展。但如果不老实,那就只是一块肉而已。他们走了,自然有更多的人顶上他们的行业缺口,而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资本合法合规地壮大,然后用税把钱从资本手里拿过来,再补贴给所有的百姓,让每一个百姓,都分到红利,吃到他们应得的蛋糕。”
“要记住,不是大宋养活了两亿多人,也不是我们担起了大宋这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而是两亿多大宋百姓养活了我们,是这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土地担起了大宋!
“知道了。”
赵骏的话语已满是肃然。
王安石重重地点点头,把知院的话记在心里。
“大宋就像是一列火车,只能向前,已经不能后退。”
赵骏像是有些累了,倚靠在沙发上轻声说道:“晏相走了,我也 50 多岁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接班人当中我最看好的是你,别让我失望。”
“是。”
王安石只觉得肩头仿佛有沉重的负担,令他身躯如山岳般的重。
大宋只能向前,也必须向前。所以任何能做大蛋糕的机会都不能错过,哪怕它眼下不合时宜,也要支持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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