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雅抓住凯克的手臂,“你解释一下。”
“我这会儿说不清楚。”凯克的声音很疲倦,“只是……当你看见某种东西,某种存在于你体内而你不喜欢的东西,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你就不能再延续下去。”
“什么伤害?”丽雅执着地问。
就在这时,李钦从自己的房间里奔出来,大步经过丽雅身后,心急火燎地向前方跑过去。凯克走出房门,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李钦回头说李牧野不知道在做什么,深入数据网络里很深的地方,正在一边继续潜入一边大面积冻结数据。李钦从自己的监控终端看到,李牧野改变了整条数据通路,朝网络基底层的深处前进。几周之前李钦根本没有想到,当李牧野真的开始自己选择兴趣,他爱上的是黑客技术,爆发出如此执着强烈的热情。
凯克拉上丽雅,跟随李钦的脚步。他隐隐有种直觉,牧野的行动不只是练习黑客技巧。牧野是有目的的。
他们很快看到,牧野在航天大厅一角的卡座里蜷缩,在他面前的巨大墙幕上,是一连串飞速变化的数字信号,他像是在数字的海洋里深潜飞行,不知停息。
“牧野你做什么呢?”李钦来到他的身后问。
牧野不说话,越发专注。
“牧野,停下来!”李钦转到他身前,试图挡住墙幕,“你先回答我。”
“别挡着我,真的马上就行了!”牧野有点儿着急。
“什么马上就行了?”
“这条通路,马上就到尽头了!”牧野解释道,“不是我打开的,是通道自己打开,带着我走的,它好像认识我,一直在给我开路。”
“谁?你说谁?谁认识你?”李钦疑惑地说,“你已经接近了全球智能架构的基底层,这可是多少年以前就奠定的基础,怎么会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啊,”牧野手指翻飞,熟练地键入程序行,一边说,“可就是给我做了身份识别之后,这条路就一直对我开启。已经快到尽头了。我要看看那儿有什么。”
“这有点儿危险,牧野。”李钦说,“我们不保证这里面是不是有圈套。”
“可真的就只有最后一点了,你就让我去看看吧!”牧野输入不停,有点儿急躁了。
凯克想起昨晚的宙斯,忽然产生了好奇,他也很想知道这条深入网络基底层深处的通路能通向哪里。凯克拦住李钦道:“你让他去看看吧。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们站在电源闸门旁边,若有异常,就立刻让牧野断开电源连接。”
李钦迟疑了一下,后退了两步,观望着牧野。让李钦感到意外的是,随着牧野的深入,他也同样觉察出那种召唤似的感觉。随着数字编码的流动,他越来越感觉到熟悉,像回到他从前的某个习惯的世界,那里有他情感的寄托。他忽然在数字的海洋中识别出自己的痕迹。有一两处片段,是他自己曾经留下的程序语言。他有自己的程序习惯,有顺序、标记、逻辑结构,这些东西都像是一个人的指纹,他不会认错。他有点儿明白了,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忽然的一瞬间,他终于想起这段程序结构的由来。那是他的祭奠。来自他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当时五岁的小儿子在车祸中丧生,他痛不欲生,内心中充满对儿子的回忆,在回忆中沉湎,无法自拔。世界在他面前展开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只剩下两部分:与小儿子有关的片段、无关的片段。他是第一代智能网络的开发人之一,于是开始编程序,将他的记忆封存起来,将小儿子的所有图像和影像资料封存起来,写进一个隐秘的数据树洞。而这个过程做完还不能消解心中的哀痛,他还需要把那种哀痛的情绪一起封存。于是他寻找一切贴合他那时情绪的数据片段,一切的一切,他把它们都封存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哀痛,写进了网络智能体的记忆深处。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之间,牧野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突然有大量图像涌出,像洪水决堤而出一般,从牧野身前的墙幕,一直弥散到整个大厅空间。所有墙壁、所有屏幕设备、所有投影装置,全都被万千图像占据。图片和影像,在画面中切换。不仅仅牧野和他们能见到,这个航天大厅里面所有人都能见到。与之伴随的是音乐,哀痛婉转,旋律起伏绵延无尽头。李钦最初有点儿记不起是什么,后来突然识别出莫里康纳的电影音乐,由低沉逐渐推至旋律高潮,在情感深处伴随着弦乐交响在高峰处盘旋,如入云端。
再接下来,图像溢出屏幕,由多角度投影设备投射出全息立体影像,整个大厅突然陷入影像和声音的海洋,如此完整和逼真,仿佛那些情境和气息都在身边环绕。
先是一个小男孩咯咯大笑的样子,在地上踮着脚伸手求抱抱的样子,把袜子顶在头上嘟着嘴吓唬人的样子,脸蛋肉乎乎。然后画面变快速,时光连在一起,从一丁点儿大的小人长到一个能跑着玩飞盘的男孩,在草坪上跳和笑,然后画面戛然而止。接着,画面转变为电影,是电影中所有情感浓烈的场景。有相爱之人在无奈中拥抱告别。有两个人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直到光出现的那一刻。有人遭遇不公,万千凄苦中有另外一个人不离不弃。有困境中一个人咬牙不想放弃。有拼尽全力后失败的泪水。有共同胜利之后喜极而泣相拥的画面。
在那一刻,整个大厅都惊呆了。在近乎无穷的旧日影像和跌宕起伏的音乐中,所有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新世界。他们第一次全身沉入那些情境,那些只在教科书中出现过的情境。这是一个被喜怒哀乐充满的世界。病人的身体开始启动,像积蓄许久的电能突然启动的状态,多日以来每日注入他们身体的情绪递质第一次开始真正游走,从一个细胞的轴突流入另一个细胞的树突,突然而然,如电流过境,如大雨倾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他们全身。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哭了,有人在激动中抱住身边人。
当丽雅看到一个画面中,原本绝望分开的两个爱人突然回身,开始向彼此奔跑,丽雅的眼泪盈盈绕着。凯克看到了,用手揽住她的肩膀,丽雅的眼泪夺眶而出,和凯克拥抱在一起。凯克紧紧搂着丽雅的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用一只手抚弄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吻她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丽雅抬起头,凝视着凯克,两个人的嘴唇第一次碰到一起。
这一边,目瞪口呆的李牧野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李钦:“这是什么?”
“是我的记忆。”李钦说,“你祖父的弟弟5岁时去世了,我当时沉浸在悲伤的视频里,好久都出不来。最后就把所有有关的信息封进了当时正在写的智能网络的记忆里。”
“这是我做的?”
“是的,是你做的。”
“我能做到?”牧野有点激动了,为了掩饰这种激动,眉头有点扭曲,但眼睛亮亮的,“我自己也能做到?”
“是的,你能做到。是的,你可以!”
牧野的眉头慢慢展开了,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曾祖父一把把他拉过来,和他拥抱在一起。
整个飞船中心陷入一种心醉沉迷的集体氛围。在运动场那些胜利失败交织的画面中,正在接受康复的人也忍不住拥抱在一起,又唱又跳,又笑又哭,他们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这样做,受到什么样的感召,只是觉得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头脑血液上涌,而当大家拥抱在一起,发现一起唱跳是如此令人快乐,而彼此的感觉不用说出口就都相互明白时,又是那么让人想哭。这种感觉快速传递,在乐曲声中,很快,整个航天大厅都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激动中。
激动人心的下午过去之后,所有人都回到房间,进入可能是有生以来最沉的一场美梦。然而李钦和凯克没有睡。
李钦把凯克叫到飞行大厅中远离各种设备的角落,又确认屏蔽了一切电磁信号,在遥远月光幽微的光亮中,李钦压低了声音对凯克说:“我找到宙斯的弱点了。”
“什么弱点?”凯克急忙问。
“你看到今天下午释放的信息了?我发现他一个致命的问题。”李钦说。
“他不懂情感?”凯克问。
“不是,那不算什么大问题。”李钦说,“大问题是,宙斯也不是一个单一体,他是一个复杂智能体系,是全世界许多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汇总生成的,而每一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又是由无数小的智能程序组成,其中又带有历史演变过来的各种版本的痕迹。今天我最大的发现就是,既然我百年前隐藏的程序包还能在基底层深处存在,就说明宙斯本身是不能理解他智能体系的所有角落的。他只是一个集大成者,不是无孔不入的幽灵。”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机可乘。”李钦更加轻声说,似乎屏蔽了各种电磁连接之后仍然担心隔墙有耳,“你还记得咱们刚回来的时候有图像引导咱们去找到牧野吗?我当时就想不明白这是谁做的。现在想明白了,这是我当时埋藏记忆的、次一级人工智能程序的自动行为。它检测到我的存在,就自动匹配基因找到牧野,推荐路线,这未必是宙斯授意或知道的行为。这就好比人类。我们实际上头脑中有无数自动运行的程序,咱俩站在这儿说话,你只关注我的话,不会知道还有个‘控制站姿’的自动程序,有个‘调节视觉’的自动程序,还有你的各种潜意识。这些程序都自动运行了,没出状况你就不会注意。所有智能心智都是系统集合,都有许多自动运行的子程序,宙斯也不例外。”
凯克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开始怦怦跳:“这意味着什么?”
“对心智体系而言,最大的问题是注意力的有限性。”李钦说,“即使宙斯的算力超强大,他也只是一般性地遍历信息,不会随时注意到所有自动运行程序内部,尤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抓住他注意力的时候,他更不会注意内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分头行动了。”
“你是说,”凯克觉得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去吸引他的注意?”
“是的。你吸引他的注意。我进入他的内心。”
13
航天中心大厅远端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遥远的白色天光。飞行大厅的人都还没睡醒。凯克走入驾驶舱,关门,就位,面向遥远的出口沉然凝望。
这是他回到地球之后的第一次试飞,他不清楚这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地球。
凝神。思索。回忆。
三分钟之后,他对着操控系统说出起航的指令,飞行大厅的大门缓缓开启。飞船驶出,外面就是城郊的旷野。田野青绿,有星点的黄色野花。
凯克一个人驾着庞大的飞船,有一种孤独的使命感。他不知道这步踏出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就和其他人一样,接入脑芯,接受宙斯,每天在最优的建议中忘记情感度过下半辈子。富足、稳定、高效,有何不好呢?
可是他知道他不愿意。从黑洞深处穿过,从宇宙尽头归来,他对于想拥有的生活早已经没有什么期望,但他对大地和个人的生命有了更强悍的执着。他要掌握自己的生命,呼吸、悲喜、命运的抉择,这些感觉如同这眼前的风景一样真实,也一样虚幻。从科学理论的角度总能找出一万种理由说它们是虚幻的,正如从古至今的无数神学指出风景是虚幻的。可是他相信它们的真实,正如大地上被风吹动的长草,那样坚忍的意志,紧紧抓住泥土,枯黄的色泽,在阳光的影子里如大片海洋荡漾着温柔的弧线,勾勒出苦难之后的重生。那是大地。是生命。是生之为人的意义。
他的权力欲?是的。宙斯是对的。在宙斯尖锐地戳穿他之前,他确实有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迷雾,就是被个人受人崇拜的野心和掌控感笼罩的虚荣。是的,他喜欢那种感觉,当丽雅在他的身边,被他的语气打动而逐渐改变,他有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也喜欢其他人围绕在他身边,众志成城的热情,喜欢他们崇拜的眼神。他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因此让人牺牲?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能接受这样,即使有骨子里的权力野心,也不是要拿所有人的生命来成就。他要的是生命的感觉,所有人共同迸发出的生命的热望,是身体连接身体的生机勃勃,不是死亡,不是死亡的气息,不是那种毁灭的、腐烂的死亡的味道。他不要任何人死去,不要任何人因为他而死去。一个都不行。
凯克驾驶着巨大的白色飞船,从飞行中心驶出,滑过一段旷野和田园,逐渐接近城市。城市巨大的白色钢架网络在眼前缓缓展开,钢的骨架纵横交错,延伸至天际,露出切割破碎的苍白天光,每一处钢架的交汇处都撑起一片平面,上面汇集各式建筑和广场。城市在立体位面上延伸,广袤无垠,显示出复杂的力的结构和优化设计。从这巨大延伸的城市网络中,凯克看得出宙斯的痕迹。
当凯克闯入城市界限,飞船的边缘撞击到一些城市骨架,二者都是极为坚固的合金材料,击出一串火花,却没有实质损伤,飞船的航线被迫发生改变,跌跌撞撞沿城市边缘一路飞。接下来,随着更多撞击发生,凯克听到一些机械启动轰鸣的声音。他对那些声音感到兴奋,几乎能看到身后开始升腾起的跟随的影子。
他知道,它们来了。
他开始加速、继续撞击、转向、摆脱追逐、更强烈撞击。他一路沿城市边缘游走,只为吸引背后更多的追随。在某一瞬间,当追逐他的小型无人飞行器从三个方向聚拢而来时,他调转飞船,朝半空中高高飞去,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俯冲。他知道,在他身后追逐的,都是因他的挑衅而自动激起的城市防卫。整个城市是自动运行的,有太多环节会引起自动反应,撞击和挑衅引起自动围捕,奔逃引起自动追击。
在凯克的屏幕上,一直有一个蓝色光点指引他的方向。那是李钦给他划定的实时路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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