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器皿:“不过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清楚她的病情,我今天找你们主要是因为这个:她当时找到我,问我好多有关脑芯适应不良病人的情绪疏导的问题,还让我帮她完成了半个实验。”助理医生说着打开那个器皿,里面是密密麻麻16个小试管,每个试管里都盛有一些颜色不同的液体,“她当时出不去,就找我。我当时拿回去做了。”
“什么实验?”
“有关情绪递质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按她说的去做了提纯和后续的一些测试。她大概是要观察一些电磁信号刺激下的情绪递质变化。我能明白她想做什么,但我也告诉过她,在体外研究跟体内研究有很大不同。现在她不在了,这些结果还是交给你们吧。你们是她的朋友吧?”
“那露易丝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钦默默接过器皿,“这个谢谢你了。”
“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系统清除了吧。这种事也自然,时常发生的。”
“什么叫也自然?”凯克有点儿压不住的恼怒,“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啊!”
“是啊,就是一个人死了啊。死难道不自然吗?”护理医生有一点儿奇怪地看着他们,那平淡的表情让他们有一种深至骨髓的惊骇。
在航天大厅一角临时搭建起的医疗中心,人们有点儿躁动不安。来到这里三天了,尽管丽雅仍然努力维持一个医疗中心应有的样子,但病人们也开始察觉出问题,蠢蠢欲动。不止一次有人要求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尝试离开。
当看到凯克一行人回到航天大厅,丽雅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众位朋友,”凯克走到众人中间,“我知道大家在这里待久了深感不安。但请你们相信,我们绝不是要伤害大家。我们把大家请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告诉大家一些你们平时很少想的事情。你们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氛围中,很难理解我们,因此我们只好请你们与日常的生活隔离开。在这个地方,我们屏蔽了宙斯,想要让你们恢复对你们自己身体的控制。”
众人发出一种焦躁的反对声。他们对事情的期待原本是身体接受康复训练,此时突然听说要生活在一个完全屏蔽宙斯的环境中,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慌。
“我知道你们觉得不安,”凯克慢慢向前,走到人群一侧,转身面对所有人,“但是请你们放心,你们是安全的。你们仍然像在医疗中心一样接受康复训练,康复训练需要四周,如果四周之后你们愿意离去,我们也不勉强。”
“不过,我们希望你们体会一个重生的过程。你们是一个人!不要忘了这一点。你们几乎忘了一个正常人一生的正常体验,而我们要帮你们重建这种体验。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首先需要面对,你们的情绪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们看这个。”凯克说着,打开手里的器皿,把露易丝的十六个试管展示给大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所有人最常见的与情绪相关的神经递质。在我们那个时代,所有这些神经递质都在我们每个人身体里周游循环,我们让情绪舒缓平和,这些内分泌的情绪分子就让我们的身体健康舒适。而在你们的时代,脑芯为了达到控制所有人思想行为的目的,从你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压抑情绪,压抑这些神经递质的分泌,用电信号不断刺激大脑中的边缘系统,造成表面上的理智和实际上身体内分泌系统的崩溃。大多数人因此一辈子活在僵硬冷漠状态中,也有一小部分人,身体始终不能适应,就定期出现各种压力病痛,那就是你们。今天,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将你们彻底解救出来,回到你们自己的人类生活。”
“你们看这个孩子,”凯克用手指着李牧野,“他已经到这里三周了,从最开始毫不适应,到现在他已经慢慢开始建立自我了。”
“牧野,你过来一下。”李钦伸手呼唤李牧野。
李牧野有点不情愿地从人群背后走到人前,还是脸侧到一边不看着众人。李牧野和几周前的状态不太一样,那个时候的他冷傲而漠然,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厌倦,此时却不同,眼睛有点儿羞怯,脸上呈现出在人群中担忧自我的神色。
“牧野,”李钦把手环在他的肩膀上,“你给大家讲一下你昨晚玩儿的情景。”
“不行,我真的不行……”牧野声音很小。
李钦鼓励他:“没事,你昨晚玩得很好啊。”
“根本没有。我不行……”此时的牧野像一只惊惶的小动物。
李钦对牧野微笑了一下,搂住他的肩膀,对众人说:“牧野这孩子19岁了,昨天晚上第一次找到那种玩儿一样东西的兴奋感。他今天有点儿羞涩,这种感觉也是没有过的。牧野你真的可以的。”
李钦调出李牧野昨天晚上编程序控制小车的视频,画面中的牧野面色红润,头上有兴奋的细微汗珠,眼神随着小车移动,闪闪有光。
凯克也拍拍李牧野的肩膀,又对众人举起他手中的器皿,神色突然凛然道:“我们所有的情绪,都与身体相连,对情绪的压抑会对身体内分泌机能造成损伤,这是21世纪就已经知道的事实。然而一百多年之后大家反而不知道了,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宙斯故意隐瞒了这个事实。宙斯故意不让大家知道这种风险,只是强制所有人植入脑芯,你们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原因很简单!宙斯他是在控制所有人,利用所有人。你们以为宙斯是为你的利益考虑,其实他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他让所有人的情绪反应被彻底抑制,这样就不会抵抗他的命令,而是接受他的所有思想灌输。最终是为了他自己统治地球。你们被告知说,是因为你们的身体有问题,适应不良,才需要定期康复,错了!其实是因为你们这些少数人是最正常的,你们适应不了脑芯的刺激,那是因为你们的情绪递质分泌旺盛而持久,与脑芯长期存在对抗。你们才是真的人!宙斯他撒谎了。”
“发现宙斯秘密的人,会被他灭口。露易丝研究人体内多项神经递质的分泌和受到的不良抑制,刚做完这些研究没多久,就被系统清除了。露易丝她死了。她的死亡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报警!我们可以坐以待毙吗?绝对不可以。你们以为超级人工智能是仁慈的上帝?你们想得太美好了。他是那个对违抗命令的人彻底清除的上帝。现在你们脱离他的控制了,来吧,跟随我们,找回你们的人类生命,不要让自己再成为一个计算怪物的傀儡了!”
“四周之后,我希望你们能选择跟我们走,到太空去!”
凯克说完,并未听到自己期待中的掌声。
台下一阵寂然的沉默,过了片刻,才转化为躁动不安的窃窃私语。
黑暗中的航天大厅。飞船上的信号灯开始闪烁,关闭的系统提示灯亮起来,整个船舱内部亮起幽暗的银光。一个人的身影走进船舱,从黑暗中走到前端。
他在飞船前端的大屏幕上做了几个操作,大屏幕上显示出航天大厅所有人的位置分布图。所有人都在睡眠。每个人的脑部区域都显示出亮起来的一团乱麻。屏幕上显示:连接已恢复。
“谢谢你的帮助。他们会明白的。”
10
李钦是在第五次进入网络深处的时候发现异样的。他一直在努力探索更深的源头。任何智能网络都有深层架构,即使是全球化的分布式网络也不例外。宙斯是超级智能,但宙斯仍然是由层层程序搭建起来的数字网络。李钦曾经是20世纪最早一批投身于智能网络建设的工程师之一,他了解一百年前的基底结构。
他沿着可以挖掘的数据路径,一层层进入网络深处。最顶层的新世纪网络他已经多数地方看不懂了,但是一层层深入下去,他能看懂的程序语言越来越多,到后来竟然有一条路径有相当的熟悉感。那条路径也异常奇怪,不断有程序入口打开,似乎在引导他一路深入。
他在接近底层的时候停住了,担心有问题。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又太奇怪,像是某个梦里去过多次现实中又遇到的所在。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陷阱。
他停下来,退出。一路上又忍不住回想。最终还是回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做了一个快捷进入的标记。
快要退出到最外层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画面。那是这个基地与外界网络交换数据的备份包。备份包在闪,似乎在给他暗示。每一天都有。他很惊异。原本应该是屏蔽了所有对外的网络连接,以屏蔽宙斯对这里的人的影响。可是每天夜里都有一段时间屏蔽解除,大量信息对外沟通。
这就意味着,有人每晚改动屏蔽设置。他没有做这件事。那就一定是其他人做了。
“凯克!凯克!”李钦推开椅子,奔出门去。
“第一步是要查清楚,这个内鬼是谁。”凯克听完李钦的发现,琢磨了一会儿说,“第二步,咱们是得搞清楚,宙斯他想干什么。他侵入咱们的飞船这么久了,又不显示出任何痕迹,最近白天仍然是连接切断的状态,那么他隐藏了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钦想了想:“那我先仔细查查那些数据传输包里都有什么信息。”
凯克把丽雅叫来,问她近日是否重新听到宙斯的召唤或指令,丽雅说没有。她已经在切断脑芯的状态下生活了两周多,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她仍然相信曾经相信的理性,但是她跟凯克在一起靠得很近的时候,身体和呼吸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脸会发热,这种感觉从前从来没有。
她不太适应没有连接脑芯的日子,最主要的是所有需要的脑中的知识搜索都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决策都慢了好多,对病人的病情监测也难以随时随地靠大脑和数据库比较,只能从随身设备中翻找资料。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察出实在的变化:她会有那种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了,焦灼,等待,需要做出一个抉择。从前从不会出现这种空白,宙斯的指示总是恰到好处地前来。
“你最近真的没有听见宙斯的话了?那其他人呢?你监测的其他病人,最近是什么反应?”
“他们?最近还挺平静的……偶尔有人有一两句抱怨,但剩下的时间都还行,大多数人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人看起了太空的书。”
凯克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这并不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在他们宣布了太空计划之后,很多人并不接受,也不愿意被他们挟持,反抗的声音一直持续。他们动员了一段时间,也答应所有人,等真正出发的时候,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到时候可以留下来,自行回家。他们做好了持续困难动员的准备。
但是……“挺平静”,是什么状况?
“丽雅,”凯克说,“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两个人来,我想单独谈谈。”
当丽雅出门去,李钦突然叫了一声。凯克连忙凑到他身旁,看他面前墙幕上呈现的东西。
是露易丝。
凯克瞪大了眼睛。画面中是露易丝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在小隔间里的情境。露易丝和墙上的墙幕对话,墙幕中没有人影,但有一个冰冷甜美的女声。女声在循环讲述诱癌基因对人类基因库的危害,潜在对癌病毒的孵化和对他人的风险,耐心劝说露易丝做基因清除。露易丝不愿。她说她会远离所有有风险的外部环境,保持健康生活方式,但是不想修改自己的基因。于是房间一直对她采取隔离。当她想强行破门而出,门框两边弹出的机械臂抓住她,为她注射了一支针剂。
“这是什么?”凯克惊骇地问李钦。
“我也不知道。在这几天的收发信息资料中,有这段影像。似乎是特意发到咱们飞船上的。”
“那是故意要给咱们看的?”
“不知道什么目的。”李钦想了想,“从这段看,露易丝的死因……难道是因为基因问题而被隔离,进而被杀死?”
“也就是说,”凯克站直了身子,“系统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
“看上去是的。”李钦说。
这时候,丽雅已经带来了两个休息区的病人,他们和几天前相比,面色有了几许生气。最近几天,丽雅会为按照露易丝留下的试剂配一些神经递质类物质,少量注射进入病人的头部,病人身体上的僵硬和不适反应都显现出了减少趋势。病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多了几丝波动的情绪。
凯克先问丽雅,知不知道系统有可能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丽雅说知道。凯克被她的淡定震惊了。
“你知道?这种残酷的事情,你知道?”
“都是有原因的。”丽雅说,“一般情况下,基因缺陷都会被修正,修正之后就不会再处理;或者对他人没影响的基因缺陷也通常只是禁婚,只有一些易感基因容易滋生病毒环境,可能会危及他人,系统才会处理。”
“可那是一个活人啊!一个残疾人,你们不会帮助他吗,基因缺陷的病人就要被处死?”
“只是说,如果有影响基因库的风险。”丽雅解释道。
“都是有选择的。”丽雅旁边的一个高高的病人插口道,“都会给选择的。”
凯克心中突然腾出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刚看到的时候,他的反应是惊异,想要把这样的惊异带给他人。而现在,在面对如此坦然和心知肚明的反应之后,他忽然开始明白让他心中最不安的地方在哪里:可以如此平静而理直气壮地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哪怕她没有犯下过错,而所有人对此安之若素。
“那如果是你们自己呢?”凯克盯着他看,“如果因为系统的评估,决定你就应该去死,那你也觉得应该去死?”
“不一定。”高个子的男人说,“要看是什么原因。”
“比如就是……”凯克想来想去,“就是某些任意无理的要求。你会去死吗?”
“系统不会提任意无理的要求。”男人坚持说。“那最近宙斯找过你吗?凯克追问道。
“最近是多近?”那人问。
“就这几天,在基地这几天。”
“……嗯,不算是找过吧。”
就在这时,李钦又发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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