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张了张嘴。墙壁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凯克很想听到,但门窗的隔音效果很好,凯克听不清声音的具体内容。从始至终,墙壁上没出现任何人的画面。
船员乘坐的飞船残骸被打捞,在数字空间里得到全方位检验,最后的结论:飞船降落时损毁严重,数据无法读取。
“现在不与他们对话。尝试植入脑芯。”
3
异样是在手术床上被觉察出来的。露易丝天生的敏感和她作为生物学家的本能让她第一个察觉出问题。她挣脱看护,冲进楼道里,警报声响起,她打开另一间手术室的门。手术室门口的等候椅上弹起阻拦她的障碍。她进不去。
“李钦!”露易丝喊道,“你先别做,有问题!”
病床上的李钦还没有进入麻醉状态,听到露易丝的叫声,坐起身,病床机械手臂立即自动将他的手臂捉住,上身按下。李钦开始大叫起来。
露易丝房间的医生和看护已经跟过来,准备拉她回去。露易丝挣脱。
“露易丝女士,请你先离开一下,”李钦病房里的医生冷静而客气地对门口的露易丝说,“你严重干扰到我的病人。”
露易丝紧紧抓住李钦病房门口的自动障碍,对李钦喊:“你别让他们给你做,他们是想往脑袋里装东西。别做!”
争执不休中,隔壁的两个房间也被惊动,亚当和凯克也从休息室里跑出来。他们原本在等待下一步的身体手术,此时听到尖叫,本能地抓住露易丝的医生和看护的手,试图让露易丝解脱出来。就在这时二人身旁的储藏间里驶出自动病床,开到亚当和凯克身边,病床下伸出抓手,抓住亚当和凯克的脚腕,向上抬起,让两个人顺势倒在病床上,病床随即有固定扣环将两个人扣住。
“放开!放开我们!”凯克大声叫道。
这时丽雅带着两三个医生赶过来。凯克躺在床上对她怒目而视。
“先给他们解开。”丽雅说。
当亚当和凯克被松开束缚,两个人翻身下地,有默契地背靠背,用防御的姿势站在一起。亚当手里抄起旁边一个等候椅做武器,凯克顺势把一个看护拉到身边作为人质。
“你们干什么?”丽雅喝道。
“你们干什么?!”凯克大声问,“露易丝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们给我们脑袋里装什么东西?”
“脑芯。这是很正常的程序!”丽雅说,“你先把人放开。”
“什么脑芯?”
“你把人放开,我告诉你。”
“你先说我才把人放开!”
丽雅伸手表示让他平息:“你先平静一下。这很正常。”丽雅指了指周围人,“我们每个人,都植入了脑芯,婴儿时期就植入了。这个是最常见不过的装置,我们每个人都有,真的。有了脑芯,你才能进入身份识别系统,才能识别进入的大厦,才能刷卡消费,才能与全球网络连接。这是最必要的装置。脑芯是给你做脑力增强的,让你有千百倍的计算能力。”
凯克似乎有一点儿被说服,站在那里又觉得僵持。他看了看露易丝,问她:“你发现什么问题?”
露易丝也稍微有点儿窘:“其实我说不准。我只是在墙幕上看到他们的操作准备图,感觉有些异样。他们是在给神经插入电子控制装置,这会影响到你自己的神经回路。我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影响如何,对神经回路的信号干预有可能会扰乱内分泌。我不想贸然接受。”
凯克又转向丽雅:“给我们时间,让我们考虑一下。你们要是敢过来强迫,我就……”他看了看手中抓住的看护,但还是没说出威胁的话。他并不容易说出自己做不出的事。但他在心里筹划策略。
“我们不会强迫。”丽雅说,“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可以选择装也可以选择不装。宙斯说,如果你们拒绝,就送你们离开。”
“又是宙斯!”凯克有一点儿焦躁,“我们想见见他。”
“他现在不会和你们对话。装了脑芯自然可以和他对话。”
凯克犹豫了,他看看亚当,又看看露易丝。
“让我们想想吧。”凯克说。
“可以。”丽雅点点头,“宙斯说,你们可以先离去,考虑好了之后还可以回来。”
每个船员的历史与资料像快速电影一样播放一遍。
一百年前的飞船出现,画面中有几个船员登上飞船时的镜头。每个人都更加年轻飒爽,接受围观观众的致意,走在最前面的凯克船长向众人飞吻,很潇洒。当时的总统为船员送行,讲述了飞船远走太空、寻找解决人类能源问题的方法,表达了政府和所有人对船员们的敬意。
画面停下。黑暗。随即亮起,有现实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不用急,回来找你的那个人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4
当船员第一次进入城市,他们有一点儿晕眩。
他们看到新的城市完全架设在网状钢架结构上,网结构绵延到天际,没有尽头。
钢架结构并不是房屋建筑之间的串联,而是城市本身,房屋反而像是直接在钢架结构上的点缀。钢架如巴黎铁塔的骨架般纵横交错,只是并不是高塔,而是绵延的脉络,规模比铁塔庞大数万倍,向四面八方延伸,连绵成片,骨架纤细却坚固。骨架形状有直线的,也有有弧度的。每一个钢架节点上都支撑着小平台广场,每个小平台是一个城市街区,上面伫立着不同高度和广度的建筑,钢架之间巨大的空隙透出阳光,即使在下层的建筑都不会陷入黑暗。无人机在缝隙飞旋,轨道交通沿网状钢架穿梭,如同露珠沿伞骨滑落。钢架街道都以白色为基础色,绿植点缀在每一个转角。建筑多为简洁的几何造型拼搭,一方面有文艺复兴建筑的几何感,另一方面又更加抽象简洁,如同立体一次成型,没有刻意的对称设计和多余装饰。
他们站在钢架城市中部,向上向下都能看到人群的往来穿梭。人群秩序井然,每一条网状钢架上都可以看到沿两侧顺序行走的人,速度更平稳,穿梭更礼让,能见到街头人们的相互礼敬。向下俯瞰,能看到接近地面的广场面积较大,聚集的人数也较多,似乎有公共事务的集散场所。不过,即使在众人集会的现场,都不再有他们记忆中通常想起的聚集骚乱,而能看到人群有序前行所形成的图形。他们觉得自己像站在半空俯瞰世界的天使。抬头仰望,钢架最高处进入云端,有人在头顶行走。
“他们没告诉咱们该去哪儿,现在怎么办?”露易丝问其他人。
“他们就是想让咱们回去。”凯克说,“先找地方住下来再说。”
他们向最近的交通站走过去。那是一个像缆车站一样的枢纽。有车厢从下方沿钢架升上来,在枢纽站之后沿其他钢架方向运转。几个人跟在排队上车的人流之后,也走上一个车厢,没有收费,也没有检票,其他人没有对他们过多关注。他们觉得自己像进入一个浸没式戏剧的舞台。车厢里的人穿着多为素色,干净而少有花哨。
到了下一个交通枢纽的时候,他们问路人怎样可以找到最近的旅店。辗转问了两三个人,来到一家旅店,发现门厅完全没有工作人员。有其他入住的客人,在入口的钥匙柜前站了一下,就有钥匙柜打开。但他们走过去,钥匙柜没有任何反应。
“你说,”德鲁克问凯克,“咱们真的要咬死了拒绝植入吗?那,你也看到了,一直拒绝可能就是会寸步难行。”
凯克皱皱眉头:“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露易丝后来调查过,医院确实有一个很大的身体康复中心,就是给脑芯的植入有负面效应的人做恢复调整的。这事情比较复杂,咱们没有搞清楚负面效应之前,最好别贸然接受。”
“什么康复中心?”德鲁克问。
露易丝调出她拍的几张照片:定期身体复检与康复中心,提供体检和诊治。她解释说,有一部分人会有神经和内分泌系统的不适应,引发一系列身体综合征。这部分人需要定期停止脑芯工作,进行身体修复,但她不清楚修复的结果。从画面上看,进行修复的人多少都有一点抑郁或神经质的表现。
露易丝的这组照片,是给凯克强烈冲击的一组照片。他还曾到康复中心门口悄悄窥探过。虽然不知道房间里的人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猜想不会是很舒适的体验。医护人员坚持说只是有某些人的体质特殊,有排异反应,但凯克觉得没这么简单。脑芯,以纳米芯片植入神经系统,接入网络,随时随地可以接收和发送电信号。有了脑芯,记忆力不再是问题,在头脑中可以轻易搜索整个网络。但是脑芯会压抑人的激素分泌,而所有人的脑芯信号汇总到最终的全球智能系统——宙斯。就是这一点让凯克深感不安。
他们正在踌躇间,墙上的镜子忽然有人影出现。是一个少年的影像,大约十七八岁,正在一个电子墙幕前专注学习。
有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李钦,这是你的重孙,如果你希望找到他,请按下面的路线方式。”
图像从镜子里消失,出现一幅地图和路线。几个人面面相觑。
黑暗中。错乱的图像信号。有对几个船员行踪的监视镜头。有百年前的画面。有李钦生平和工作的图像。最终是在数字的海洋里快速穿梭的画面,沿着数字的光路向某个深层下沉、潜入,似乎在做无穷尽的搜寻。
“系统两次呈现异常情况。近期主要目标:锁定异常来源。”
5
当丽雅听见凯克船长按门铃的声音时,她刚刚结束一通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她很意外。她没有想到第一个联络自己的船员会是他。她定定神,把思绪拉回现实。
“哈罗。”丽雅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并没有打算迎接凯克进屋。
“哈罗。”凯克船长说,“好久不见。”
“只有三天而已。”丽雅说。
“跟你分开,我觉得已经像一年没见了。”
丽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们这三天过得如何?”
“还可以。”凯克说,“我们在李钦的重孙的大学住下来了。他的重孙有点儿……我说不好,怪怪的……似乎不太愿意见到这个曾祖父,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帮我们找了住的地方。”
“很高兴听到这点。”丽雅微微笑着。
凯克的身体靠向门框,用更加日常的语调问:“能不能坐下来聊一下?”
“可以。”丽雅点点头,“我们去餐厅?”
“能不能在你办公室里?”
“有什么理由吗?”
凯克船长用手指了指墙上的墙幕:“有一次我见到过你和宙斯通话。我希望能和宙斯通话。”
“那不需要在我这里。”丽雅说,“在餐厅的墙幕上也可以和宙斯交谈。”
“但我需要你的协助。在那之前,我也希望最好能和你谈一下。”
“谈什么?”
“谈宙斯。”
丽雅犹豫了一下,让凯克船长进屋坐下。凯克船长将门在身后关上。
“你想谈什么?”丽雅问。
“我想问,你们怎么看待宙斯?”
“什么叫……怎么看待?”
“我今天想说得直接一点。”凯克坐在办公桌外侧,向桌子另一侧微微俯身,“我知道宙斯可能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没关系,我希望他听见。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每一天的生活,听宙斯的意见和指令,有什么感受?你们不觉得自由受到了侵犯吗?”
丽雅很平静:“宙斯给出的是综合判断之后的明智建议。他能读取海量数据,比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更全面地了解事实。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判断是非常不明智的,主要原因是每个人的信息太少,看不到全局。”
“如果只是建议,”凯克有点儿挑衅,“那为什么要控制呢?他用脑芯控制所有人。”
“那是沟通方式,以便更快捷地传输,而且脑芯最主要的目的是对每个人的大脑增强。我们的大脑,现在的智能是从前的千百倍。一百年前,人们都是自愿购买脑芯接入的。”
“可是,”凯克身体进一步向前倾,“智能的定义,不是应该包括决策吗?自主做出明智的决策,才是智能。如果只是服从,无论如何算不上智能。”
“明智,”丽雅答道,“从始至终都包括听取更明智的人的建议。古之智者,都对更高的智慧充满敬畏。”
“更高的智慧?”凯克说,“那就能替代你们的个人判断吗?让你们全都听令于他?”
“还是那句话,我想那不能叫听令。”丽雅并不受凯克明显的语气煽动的影响,“宙斯是辅助人,按照每个人的不同特征辅助他做到自己的最佳状态。”
凯克的上身越过办公桌,眼睛盯视着丽雅的眼睛:“你真的相信宙斯是为了你们每个人好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暴君对臣民的愚弄?”
“不一样的。暴君并不了解他的每个臣民。”
“宙斯就了解吗?”凯克问,“宙斯对你建议了什么?你相信他真能为你的个人幸福考虑吗?”
“我相信。”丽雅的表情仍然静如止水,“事实上,宙斯曾经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仍然对返回宇宙有兴趣,他或许可以告诉你如何找到一艘好的宇航船,能搭载更强大的建立新基地所需的设备。”
“宙斯他这么说过?”凯克有一点儿讶异。
“是的。他说,DK35航天中心的第一实验室,正在研究探索地外行星的事。你可以在那边找到你想找的支持。”
“他是怎么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宙斯知道所有事。”丽雅说。
宇宙图像。黑洞。星云。漩涡状的发光气体。喷发的粒子流。黑色虚空中的缥缈色彩。向黑洞中心进发的过程。靠近视界的狂暴气流。巨大的速度与颠簸。跨越视界之后的无尽黑暗。锁定磁力线之后的旋转。旋转。旋转。向外的剧烈喷发。抛射过程中相对论效应产生的光之幕,绚烂至无法直视的凝固的光。
最终归于平静。黑暗。
“记忆读取完毕。”
6
当凯克船长推开房门的时候,李钦正在苦口婆心地劝李牧野,他的19岁的重孙,跟他们一起搬去新的住所。李牧野上大学二年级,学建筑设计,但看上去他并不太热衷于此。李钦说话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