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知道,这是对方即将发动进攻的标志。
可是坐在机甲上的他依旧只是轻轻地眯了眯眼,一点也没有动手应付的样子。
甚至于在红光的照耀下,陆云挽竟然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巨大的机甲不断受到攻击,在宇宙中摇晃着。
机甲内的各种光脑均疯了似的提示着。
但这一切在陆云挽的脑海中,却化成了轻轻晃动的摇篮,还有催眠曲。
疲惫不堪的他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等待已久的机甲备齐武器在瞬间袭了上来,陆云挽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他所拥有的这架黑色机甲,还是在瞬间自动生出了保护罩。
一场硬仗即将展开。
一切本该在这一天结束。
可就在它们撞上来的那一瞬,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提示!提示!机甲「邻溪号」申请与您联络!”
AI的声音将陆云挽唤醒,过了好几秒,他终于略显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正是这一瞬,一场巨大的爆炸遮住了他的视窗。
巨大的黑色机甲只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像陆云挽想的那样受损或是发生爆炸。
他看到:
多年不见的暗红色机甲挡在了那几架机甲间,替自己拦下了攻击。
同在这一瞬,联络接通了。
景婉圻熟悉的样子出现在了陆云挽的面前。
第102章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好好见过一面。
在灰蓝色的机甲驾驶服衬托下, 陆云挽后知后觉的发现景婉圻眼角的细纹变得愈发刺眼,深棕色的眼瞳也浑浊了起来。
她早就已经不再年轻。
下一秒,冲天的火光点燃了陆云挽的黑眸。
景婉圻的模样也突然变得有些虚幻, 强光之下陆云挽的眼眸生理性的酸涩了起来。
但他仍紧紧地盯着对方,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景老师?”陆云挽听到, 自己的嗓音沙哑而陌生, 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感觉。
摄政王标志性的优雅和从容顷刻间消失不见。
长时间的幻痛侵蚀,使陆云挽大脑的运转都变得迟钝,他每天都过得如同梦游。
直到冲击波朝他袭来,巨大的机甲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陆云挽这才如梦初醒般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景婉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
几秒钟前那场撞击使邻溪号内载气体泄露,活跃的分子碰撞着在舱内产生了一场场的连环爆炸,火焰燃了起来。
景婉圻明明已经快被火光吞噬,但她依旧坐在驾驶位上静静地注视着陆云挽。
通讯的顺利接通让陆云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邻溪号里的声音——
有AI的提示:“警报!警报!逃生舱已损毁!”
“警报!机甲损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一。”
还有……人类起义军的:
“景婉圻你这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说不会干扰我们的决定吗?”
陆云挽的耳边忽然嗡了一声,不管现在的他反应有多迟钝, 身处高位这么多年的陆云挽,都不可能听不懂这群人类话里的意思。
——景婉圻也是人类起义军的一员。
陆云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失败到了这个地步。
就连被他视作亲人、母亲一般的启蒙老师,也成了全星际最恨他的组织中一员。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质问、疑惑、愤怒、悲伤一齐朝陆云挽袭了上来。
可是到了最后,摄政王只是颤抖着用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大声说:“景老师, 快离开这里!”
他不顾机甲的剧烈摇晃, 踉踉跄跄地从驾驶位上站了起来。
可景婉圻仍一动不动,通讯那头略显苍老的女人低头在光脑上点了几下,切断了和人类起义军的通讯, 等再抬眸的时候, 防备与冷淡竟然一扫而光。
她轻轻地朝陆云挽笑了一下。
没想到了这个时候, 他们竟然一起放下了积累近十年的戒备与隔阂。
景婉圻的目光非常慈爱,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权倾星际的摄政王, 好像又变回了当年磐均星第一军校的孩子。
“听我的,您快走啊!”见她仍一动不动,陆云挽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通讯那头的人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云挽,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我不知道——景老师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听我说您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趁着机甲还没有被完全损坏,降落到附近的星球上!我会通知衍微军团的人接应您!”权倾星际优雅又矜贵的摄政王慌乱得不成样子。
混乱中人类起义军的部分机甲停了下来,可仍有部分人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持续攻击。
光脑还在尖叫:“机甲损毁……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三……”
景婉圻叹了一口气,原本疲惫又浑浊的目光在火光中一点点明亮了起来,隔着茫茫宇宙,她如当年般注视着陆云挽,末了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云挽。”
陆云挽的手紧紧攥紧,他咬着牙艰难地深吸一口气说:“您别这样说,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才对,这些年我做了无数错事……从平定反叛军签订《赫明协定》到在一场场行政例会中出卖人类的利益,我……自大又无能。一意孤行毁了人类的未来,毁了无数人的人生。”
“我自命不凡……实际上只是个运气好的废物……”他的语速鲜少这么快,短短几秒就撕开了摄政王辉煌人生的锦帛,露出一片狼狈的内里。
说话的同时,陆云挽的四肢百骸再度爆发出无法忽视的痛意。
这个时候火舌已经向景婉圻所在的位置舔舐过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
景婉圻连忙摇头,转身看了一眼背后的火光,再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陆云挽说:“云挽,我是你的老师,是我把你带到了新的世界……但是,但是又忘记告诉你,这个世界满是遗憾。”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能够快乐地过一辈子就好。人类的希望那么沉重,怎么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女人的声音哽咽,眼泪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又顺着眼角的细纹坠向地面。
她努力想朝陆云挽扬起嘴角,安慰这个她一生最骄傲的学生,但开口却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将哽咽声泄露。
机甲不断摇晃,通讯那一头的陆云挽缓缓地蹲了下去,努力抱紧自己的膝盖,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了一起。
陆云挽的黑发凌乱,泪水摇晃着压弯了鸦黑的睫毛,颤颤巍巍地坠了下来。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破碎。
陆云挽忘记了如何呼吸,原本苍白的脸色都因此而憋成浅红。
他重重地掐了自己一下,突然压抑着痛意搬开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那颗石头,将藏了近十年的话说了出来:“景老师,我,我没有背叛人类,您知道吗?我……我真的没有骗您。”
“来不及了……我只是来不及了。”
“好多事,我……我做不到怎么办?”
此时的陆云挽无助极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知道自己在人类中早已没什么信用可言的陆云挽努力解释着,希望他视作母亲一般的人能够理解自己。
看到陆云挽慌乱的样子,景婉圻泪如雨下,却同时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朝他笑了起来:“好,我知道,我知道了云挽。”
陆云挽看上去孤独极了。
机甲的撞击还在继续,景婉圻颇为遗憾地看了朝着视窗外看了一眼,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你是人类,不是什么古早传说里的「神」,云挽……你,你这些年人类的那些节日,都有好好过吗?”
景婉圻的话让陆云挽愣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迷茫。
“没,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家人刚刚去世的时候,景婉圻总是会去沧芮星看陆云挽,甚至还邀请陆云挽一起过节。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传统就不再继续。
忘记自己是个人类的陆云挽,再也没有过过什么节日。
甚至他差点就要忘记这个名词的意义所在。
看到陆云挽呆愣在这里的样子,景婉圻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没关系……之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你会找到人理解你,陪你一起度过每一个节日。”
这个时候邻溪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光脑AI彻底损毁,不再提示机甲状态。
消防系统随之瘫痪,空气里的火焰已瞬间燃到了景婉圻的手边。
她咬了咬牙,轻轻摇着头对陆云挽说:“云挽你记住,把你留在磐均星第一军校……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你是我的骄傲,也是人类的骄傲……如果非说后悔的话,我只是后悔,后悔毁了你的人生。”
“不——”陆云挽赶忙摇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受到情绪的影响,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颤抖着,“你带我去看了更大的世界,如果没有你,我……我可能早就不知道被淹没在了人海的哪个角落。”
这个时候,通讯的那一头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火焰如地狱伸来的触手抓住了景婉圻的脚腕。
女人猛地皱了一下眉,最后努力保持平静。
她顶着剧痛朝陆云挽艰难一笑说:“云挽,我知道你不甘心放弃,那么既然……你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就让人类也看到,可以吗?再坚持一下…你连死都不怕,还畏惧什么呢?”
景婉圻知道陆云挽疲惫不堪,并为此心痛,但是现在的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消陆云挽疯狂的念头。
“答应老师,找到曾经的勇气。”
“你可是敢驾驶着机甲,类光速穿行在宇宙里的人类。也是一个敢提出《重刑同一案》的人类……想想曾经的自己,想想十几岁的时候,刚进入磐均星第一军校的自己,好吗?”
这个时候,火焰已经吞没了景婉圻小半个身体。
机甲舱内温度升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身为人类、不再年轻的景婉圻目光已经难以聚焦。
高温下空气变得滚烫,藏在无数不知名的气体里的毒素四溢着,说完刚才那句话,景婉圻的眼睛便慢慢地阖了起来。
“好,”陆云挽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他点头无比郑重地对景婉圻说,“我…我答应您。”
这是陆云挽这些年来最艰难的许诺。
“嗯……”景婉圻一点点失去意识,她最后艰难地张开口,朝陆云挽温柔地嘱托着,“云挽输入HOS指令,切断通讯吧。”
——HOS通讯指令,机甲驾驶者入学后的第一课。
记不清多少年前,年轻的景婉圻正是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在初级教练机内教导陆云挽完成了他在机甲上的第一个操作。
现在,她最后一次教已能驾驶星际最高阶机甲的陆云挽,完成这个最为基础的操作。
身为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者,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没有回旋的余地。
“好的,”陆云挽慢慢提起手指,颤抖着声音说,“再见,景老师……”
通讯的另一头再也无人答复。
景婉圻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因此她也就没有看到,在说完那句话后,陆云挽又艰难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最后一次骗了景婉圻,没有如对方嘱托那样输入HOS指令,切断两人之间的通讯。
冲天火光下,人类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但是机甲里的陆云挽却固执地盯着邻溪号,注视着景婉圻的身体被烈火吞噬……一点点回归元素。
他选择用痛苦来激活自己麻木的灵魂。
——
十几分钟后,设在机甲最顶部的通讯装置也被高温摧毁。
长时间直视亮处,让陆云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现在的状态不应该再驾驶机甲,但原本蜷缩在地板上的陆云挽竟然还是抓着一旁的椅背,无比艰难地站了起来,坐在了驾驶位上。
陆云挽的眼前模糊不清,他完全凭借着肌肉记忆发布命令。
窒息与眩晕感仍未散去。
甚至于陆云挽的手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可是将黑色机甲团团包围的人类起义军还是看到——原本行动笨拙的机甲忽然像活起来似的,灵活穿行在星际之中。
不过眨眼就绕过了他们的包围。
“陆云挽怎么回事?”
“难道说前有埋伏?我们还追他吗?”
见此情景,人类起义军随即犹豫了起来。
完全看不懂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他们立刻回撤,短短几分钟后,这里便再次空寂起来。
宇宙寂静依旧,一个人的死亡就像坠入大海的砂砾,半点浪花也不曾激起。
……
陆云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沧芮星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关节如生锈的机器,活动一下都费劲。
他很想好好睡一觉。
没有痛觉抛掉记忆。
但是理智还是驱使着陆云挽通过衍微军团登录了军部内网,一点点删除了被机甲自动记录、上传的对战记录。
掩盖了景婉圻人类起义军成员的身份。
——这样才能保留景婉圻生前获得的所有荣耀,以及掩盖自己的秘密。
可等陆云挽做完这一切,打算回到费利克斯星系周围收回邻溪号的时候,却无比惊恐地发现——
只要坐在驾驶位上,景婉圻最后的模样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窒息、眩晕、肌肉不规律的颤抖与恐惧被植入了陆云挽的灵魂。
他再也无法驾驶机甲了。
——
距离宣西星最近的高级行星叫做「曼孜星」。
人类起义军将陆云挽送了过来,然而等到联系他家人的时候,这群人却犯了难。
——认识了这么久,他们才发现陆闲竟然一个家人都没有!
除了洛厄尔星上那几个学生外,陆闲的社会关系一片空白,整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但现在不是怀疑什么的时候。
将陆云挽送到曼孜星后,这群人类便联系到了班如风,没过多长时间,少年便带着一群人向这里赶来。
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班如风还没来,便有一个大人物忽然到达了曼孜星上。
庞大的机甲如幽灵般停在了医疗中心外,悬梯与设在最高层的VIP治疗室相连。
“陛,陛下……”人类惊恐地瞪大眼睛,匆忙向来人行礼。
楚玄舟一身黑衣曳地,缓步走了下来。
银白的长发在他背后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度,周围人随之闭上了嘴,半点声音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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