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
陆云挽微微侧身朝景婉圻看去。
沧芮星藏在空气里的水汽在陆云挽又长又密的睫毛上凝成了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如泪珠般掉了下来。
这是景婉圻第一次在陆云挽的身上看到那个未来的摄政王的影子。
“我要让那群人鱼后悔,后悔他们杀了的是我的家人,而不是我,”陆云挽慢慢地咬紧牙关,“景老师,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后悔。”
他的话音刚落,沧芮星的雨突然大了起来。
这段回忆就在此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淡。
……
“呼……”以旁观者角度看完刚才那一幕的陆云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在他以为今天的催眠结束的时候,画面居然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军服、手套,还有罂粟手杖与悬在心口处的勋章。
眼前这个是已经成为摄政王的原主。
“摄政王大人,这是您今天的日程安排。”艾忒温将光脑打了开来。
坐在沙发上的陆云挽一脸疲惫地睁开了眼眸,他皱眉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深吸几口气后才对艾忒温点头说:“好。”
正在看这段回忆的陆云挽额头也随之抽痛了一下。
然后又是肩膀和小腿。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痛感并不是来自实验仪器,而是眼前这个「陆云挽」的!
原主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毛病?
也是因为打仗吗?
没等陆云挽想明白,光屏上紧接着就出现了他熟悉的细密文字。
身为摄政王的原主日程总是排满,记忆里的原主早已经见怪不怪。
“景老师一会要来?”看到这里,原主脸上终于出现了除疲惫外的另一种神情。
“对,”艾忒温上前一步说,“磐均星军校受邀来到这片星域参与实战演练,景婉圻老师是这场活动的负责人,她说想要来看看您。”
作为陆云挽的亲信,艾忒温知道景婉圻对陆云挽来说是母亲一般的人物。
前些年景婉圻没事的时候就会来沧芮星看看,甚至还邀请陆云挽一起过节。
后来或许是因为陆云挽成了摄政王,日常忙碌了起来,景婉圻也逐渐不再来沧芮星。
“好,帮景老师安排一下午餐。”摄政王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轻松的微笑。
艾忒温也跟着他一笑了起来:“是,摄政王大人。”
沧芮星上的气氛很少这么轻松。
回忆里的「陆云挽」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他身上的痛感依旧没有消失,甚至在起身的那一瞬,脖颈也随之疼了一下。
奇怪……
原主的脖子明明没有任何伤啊。
就在陆云挽疑惑的时候,原主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来到了餐厅。
下一秒,高跟鞋轻击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抬眸就看到了已经有几年没见的景婉圻。
她身上穿着磐均星第一军校的新款军服,乍一眼看去还有些陌生。
“景老师,您来了。”原主起身想要和她握手,没想到景婉圻竟然向后退了一步,接着轻轻地将手贴在心口,向他行了一个礼。
摄政王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
陆云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痛感又强了一点。
“您不用向我行礼,”他笑着看了一眼餐桌说,“您先坐吧,现在正好是吃午餐的时间。”
可景婉圻却摇头,她像是没有看到这摆满一桌的饭菜似的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我这一次来找摄政王大人,是有正事要说的。”
原主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您说。”
他的目光黑沉而空洞,正是众人熟悉的样子。
“您是帝国的摄政王,凡事为了帝国考虑当然没有错,但是……”景婉圻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说,“但是我希望您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类。在为了帝国着想的同时,您或许也可以考虑一下人类的利益。”
“您在质问我,”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屑,像是完全不在意景婉圻说的话,“您也觉得我背叛了人类对吗?”
“难道不是吗?从《赫明协定还有亲自镇压反叛军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原主耸了耸肩,他漫不经心地坐在了皮质的餐桌椅上:“这不怪我老师,只怪人类只有一点可怜的光亮有价值。”
陆云挽:!!
你这张嘴是怎么长的?!
看到这里,正在催眠中的陆云挽简直被原主气了个半死。
经历过这些事情的陆云挽知道,原主其实是想表达人类的实力太弱,他们只有能源而没有力量去保护能源的事实。
但是现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这是在嘲讽全人类。
景婉圻瞪大了眼睛,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攥紧了拳对摄政王说:“陆云挽,我真的后悔了。如果你那个时候回家去,在下等人类星球过一辈子就好了。你也应该尝一尝一辈子看不到光的滋味!”
这样人类至少不会被他出卖。
记忆里的原主笑了起来,他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叉子说:“这话您之前说过。”
景婉圻转身就要走,而在离开房间的那一瞬,她突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我当时就不应该拦下你。”接着快步离开。
不过一眨眼间,这里就只剩下了原主一个人。
他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不过多久就遍及全身。
但他依旧面色如常,只是在景婉圻出门后疲惫地阖上了眼睛,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但是我不后悔。”
原主的声音很小,就像是在催眠自己一般。
——
抚沉星研究中心安保等级极高,负责监视陆云挽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更没有听到,陆云挽进入试验舱劶不久,这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吵闹声。
“警报!警报!”
“实验体异常!”
伴随着冰冷的提示音,周鸣霜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你怎么突然增强实验强度?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是幻痛。”周静雪看着光屏上的投影说。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周鸣霜这么着急的样子,于是又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你放心,他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这些痛感都是幻觉。”
“但痛感是真实的!”周鸣霜不依不饶。
见状,周静雪也急了,她看着陆云挽的脑内系统投影说:“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你看看,这里的数据显示他之前就有这个问题!”
“之前?”
“对啊,”周静雪指着几个异常数值说,“你看这里,这个数值是伴随疼痛产生的习惯性数值,陆闲的习惯性数值很高,也就是说他这个毛病至少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总之绝对和我的实验没有关系!”
就在两人吵架的时候,背后试验舱的大门终于敞了开来。
以往陆云挽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但是这一次舱门刚一打开,随着浮力的消失他便重重地向后摔了过去。
“接住啊!”见周鸣霜愣着,周静雪立刻大声提醒道,“快点去Z区的医疗中心。”
“好,好的——”
周鸣霜立刻上前将陆云挽抱了起来,快步朝着一边的悬浮器走去。
他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想到陆闲这么高的个子,体重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轻那么多……
而在实验中心之外,楚玄舟那个在这里等了很久的属下终于看到中心大门敞了开来。
紧接着一架悬浮器亮着代表实验意外的红灯飞出,向医疗区而去。
第81章
亮着红灯的悬浮器一路无阻地进入了医疗中心VIP间。
周鸣霜将陆云挽抱了下来, 在医疗中心的冷光照射下,他忽然发现陆云挽的脸色比大多数人都要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丁点血色。
少年平常表现得太过鲜活, 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医疗舱已开启。”提示音响了起来。
“快快!动作快一点!”周静雪摆手催促着。
她在抚沉星研究中心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类似情况, 于是一下悬浮器就连忙催促周鸣霜将陆云挽放入舱内。
平常总是不慌不忙的周鸣霜也急了起来, 他咬着牙回答:“好, 我知道!”
和几分钟前陆云挽所在的针对脑部的催眠舱不一样,这个透明医疗舱是平放在地面上的。
感应到有人靠近,舱门随之敞开。
周鸣霜小心翼翼地将陆云挽放到了舱内,他看到少年自始至终都紧闭着双眼,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从他的角度向下看去,躺在医疗舱里的人好像已经没有了生命力。
眼前这个少年实在是太静了。
明明只是将陆云挽抱到医疗舱上,但是眼前的场景却让周鸣霜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亲手将他入殓的错觉……
刚一想到这里,周鸣霜手上便起了一层的冷汗。
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将方才的诡异念头抛出脑海。
周鸣霜随手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丢到一边, 按了按眉心问:“姐,陆闲他这是怎——”
周鸣霜话没说完,周静写就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女人皱着眉压低了声音看向周鸣霜:“我虽然不研究精神领域,但也和他们一同参与过治疗项目。如果没有看错的话, 陆闲这应该是……精神疾病的躯体化表现。”
“这怎么会?”周鸣霜睁大了眼睛。
单看陆闲平常的表现, 周鸣霜完全无法将他和「精神疾病」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他嘴上虽然不相信,但是周鸣霜知道周静雪虽然和她说的一样不是精神领域专业学者,但是这话能从她口里说出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周静雪叹了一口气, 她深深地注视着周鸣霜说:“你这个朋友, 大概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周鸣霜沉默不语。
此时医疗舱已经运行起来, 雾化后的药物变成一阵淡淡的青烟将陆云挽笼罩。
随着几声滴响, 原本透明的医疗舱逐渐变暗, 从外面再不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可是他完全看不出来……”过了几分钟后,周鸣霜喃喃道。
“星际科技与医学发达,但是「大脑」还有「意识」依旧是没有被攻破地禁区,”周静雪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她的语气略微疲惫,“这并不是单看外表就能看出来的。”
说话间一边原本空白着的光屏上随之出现了一串字符。
这是陆云挽的身体数据。
周鸣霜和周静雪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天呐……”哪怕是周静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到:
陆云挽表面上看着健康,可实际身体却和「健康」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医疗舱测算出了上百条数据,其中百分之九十都带着暗红色的感叹号。
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难看至极的身体数据。
周静雪的视线缓缓落到了有关脑部数据的最后一行,然后轻声念着:“幻听、幻视、幻痛,你看…我刚才说得没有错。”
……
“咳咳咳……”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医疗舱还在运转,此时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刚才的催眠本就只针对大脑,周静雪又增加了实验强度,陆云挽的大脑负荷再次上升。
此时他的后脑一阵钝痛,就像是被外力狠狠撞击过的一样,连带着思维也一起迟缓了起来。
他只能大概感受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个地方。
“有人吗?”陆云挽问。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鸣。
陆云挽长舒一口气,打算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积攒好力量,刚才漆黑一片的世界忽然多了一点微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神情温柔目光平和。
在陆云挽看到她的那一刻,女人也转身朝他看了过来。
“景老师?”陆云挽愣住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云挽。”景婉圻叫了他一声。
就在下一秒,景婉圻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一变,她瞪大眼睛看向陆云挽,忽然冷笑着后退几步。
接着便以空洞洞的目光看着陆云挽说:“我真后悔把你留在了磐均星第一军校……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你出卖了人类。”
陆云挽愣了一下,他忍不住辩解:“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景老师您知道吗?那个《赫明协定》其实是有年限的,今年就是第十年了,只要今年一过,它们就会陆续作废……还有还有…精神力,您知道吗人类的精神——”
情急之下,陆云挽说起话来也变得颠三倒四的。
景婉圻却像是压根不在意他正说什么。
陆云挽一句话还没有讲完,就再一次被景婉圻打断:“你是一个叛徒。”
紧接着,又有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陆云挽的眼前。
……是他的家人们。
陆云挽看到「陆斯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朝自己走了过来,接着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手臂。
一枚略显陈旧的蓝色勋章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云挽哥,这个还给你。”陆斯容说。
陆云挽有些艰难地笑了一下:“这是给你的礼物,不用再还我。”
可是陆斯容却像没有听到似的直接松开了手。
伴随着「啪」的一声,蓝色勋章摔在了地上,刹那间就多出了一条细长的伤疤。
不远处陆云挽的父母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他的耳边已被嗡嗡的声响充斥。
他什么也听不清。
但是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指责「摄政王陆云挽」。
他忍不住露出艰涩的微笑,朝眼前的人辩解了起来:
“不对,我不是陆云挽,你们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是陆云挽,你们都找错人了!”
说着,陆云挽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将刚才被陆斯容丢在地上的勋章捡起来。
而刚一抬手,陆云挽的指尖便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手撞在了医疗舱的舱壁上。
这里瞬间亮了起来,陆云挽下意识闭上眼,几秒钟后医疗舱开启,周鸣霜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闲,你终于醒了!”他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将陆云挽从医疗舱里扶起。
“你昏迷了好久,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闲?
陆云挽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叫「陆闲」,而无论是原主还是「摄政王」都已经死在了一年多以前。
……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他回过了神来。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刚才实验强度突然增加,我应该……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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