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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分解_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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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颜色的数目应该是个素数。希瑟就从来没能看出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那个“靛”。

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颜色之外的东西上。

被她附体的这个人——又是个男人,至少感觉上是,因为此人略显强势,有种难以形容的男性气质——这个人似乎非常激动。

他正在一家店里,一家便利店。店里的品牌希瑟大多都没见过,至于价格……

哦,是英镑的符号。

她正在英国。这不是便利店,而是一家书报店。

而这个英国人——她现在确定,这是个英国男孩——正在看着糖果架。

刚才的井出湖和她之间有一道语言的沟壑,现在没有了,即使有也不难跨越。“小伙子!”她冲他喊道,“小伙子!”

男孩的精神状态没有改变,他对她的接触意图毫不知情。

“小伙子!小男孩!小男生!”她顿了顿,“饭楠!傻瓜!”至少这最后的一句应该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男孩的心思全部集中在……

我的天!

他要偷东西!

那糖果,卷卷圈——神经兮兮的名字。

希瑟定了定神。男孩今年十三岁——她刚一想就已经知道了。他智能卡上的钱足够买下糖果。他把一只手轻轻伸进衣袋,手指压在卡上,卡片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热的。

买,他当然是买得起的一今天买得起,可明天怎么办?

店主是个印度人,说话的口音让希瑟觉得很有趣,让那男孩觉得很可笑。他正在收银台上和一个顾客说着话。

男孩拿起卷卷圈,偷偷回望了一眼。

店主还在忙碌。

男孩穿着件轻便的夹克衫,口袋很大。他的手里紧握着卷卷圈,慢慢向上,向上,然后翻开袋盖,把卷卷圈塞了进去。男孩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希瑟也意外地松了口气。男孩得手——

“喂!年轻人!”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喝道。

男孩一下子被恐惧席卷了,这恐惧让希瑟也不由得战栗。

“年轻人!”那声音又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口袋里装了什么。”

男孩僵住了。他想逃跑,可那个印度人——奇怪的是,男孩把他当作了黄种人——那个印度人就站在他和大门之间。印度人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里面没东西。”男孩说。

“把糖果还给我。”

男孩的脑筋飞转着:逃跑还是可能的,要不就归还糖果求饶。他可以告诉这店主说他爸会揍他,并求他不要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

“跟你说了,没东西。”男孩装出大受冤枉的口气。

“你在撒谎。我都看见了,摄像机也看见了。”店主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小型装置。

男孩闭上了眼睛。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但他的头脑里还闪现着图像——图像中的人一定是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叫杰夫的朋友。凭什么杰夫每次偷糖果都能脱身?

希瑟看得入了迷。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在年轻时干过的蠢事:企图从一家服装店里偷牛仔裤。那时她也被抓住了。她了解那孩子的恐惧和恼怒。她想看看他会有什么遭遇,但时间并不是无限的。她总要停下来去处理吃喝拉撒。这次进入装置前没事先上个洗手间,她已经感到失策了。

她清空意识,唤起了晶体从溶液中析出的意象,然后像离开井出湖那样,从男孩的头脑中脱身。

黑暗,一如此前。

她组织起晶体,找回了自我的感觉。六边形的墙壁也再次出现在眼前。

令人吃惊,而且,她得承认,有趣得要命。

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装置在旅游业的潜力。现在虽然有了虚拟现实,但问题是它们都是模拟的。索尼、日立和微软投入了几十亿元建立虚拟现实娱乐业,但它从没能真正风行起来。在班夫国家公园滑雪和在自家的客庁里滑雪,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滑雪之所以激动人心,部分是因为你可能摔断一条腿,部分是因为注满的膀胱没法轻易排空,还有部分乐趣来自雪坡上的日光烤炙,就算时间正值隆冬。

然而,像她这样接入别人的生活,这体验却是真真切切的。那个英国男孩真的会面对自己的罪行带来的后果。只要愿意,她可以一直待在男孩的脑子里,跟着他忍受几小时甚至几天的煎熬。这里头有偷窥的乐趣,还有一份比任何收缩包装袋里的产品更生动、更刺激、更难预料的虚拟体验。

这种技术会被规范吗?能被规范吗?是不是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进入自己的大脑,分享他们的每一次体验,每一个想法?

也许,70亿的数目并不骇人;也许,它是个再好不过的数字;也许,光是选择的随机和选项的众多,就足以阻止你进入某个熟人的心灵。

然而,这正是这种体验的魅力所在,不是吗?这正是希瑟想寻找的,也是后来者肯定想要的:一个进入自己的父母、爱人、孩子和上司的内心的机会。

但是她该如何继续呢?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某个特定的人。凯尔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真希望能找到接入他的方法啊。

她凝望着巨大的六边形键盘,心中充满疑惑。

凯尔继续在墓园里走着。他感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玛丽的坟墓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把手插进了口袋。

那么多死亡;那么多死者。

他想起了那只被狮子追踪、杀死的斑马。

那一定是种可怕的死法吧。

或许不是?

压抑?

抽离?

这都是贝姬自称她经历过的事。

不单是贝姬。数以千计的男男女女都经历过。把记忆压抑掉,战争的记忆,折磨的记忆,强暴的记忆。

也许,只是也许,那只斑马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死亡。也许在袭击开始的时候,它就把自己的意识和现实脱离开了。

也许所有的高等动物都能做到那样。

那可以让他们不必在痛苦中死去,在恐惧中死去。

不过,这个压抑机制一定是有缺陷的——否则的话,那些记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或者说,就算那不是缺陷,至少人类对它的使用,已经超过了它在设计时的预期。

在动物界,重伤没有不致命的。没错,一只动物可能觉得害怕,可能怕得要死,但怕完了还能再活上一天。然而,一旦捕食者的牙齿咬进了猎物体内,那么猎物的死亡就几乎注定了。这时,压抑只需要起几分钟的作用,最多几小时,只要让猎物逃过对死亡的恐惧就行了。

如果动物在重伤后必死无疑,那么脑回路就没有必要把这段记忆压抑几天、几周或几个月那么长。

或是几年。

但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却发明了好些不足以致命的创伤,真够反讽的。

强暴。

酷刑。

战争的恐怖。

也许人脑的确有特殊的设计,能够压抑肉体上最糟糕的体验。

也许,这些体验的确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在无意中再次浮现出来。直到数万年前——那是地球生命史上的很短一段时间——动物都还用不着长时间的压抑。也许,这样的技能还没有进化出来。

进化。

凯尔思索着这个词,将它在头脑中反复把玩。自从猎豹告诉他微管意识可能在预适应的进化中自发产生,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各式各样的碑文,还有上面的十字架和祈祷的双手。

进化只会影响那些增加生存几率的行为。根据定义,生物体在关乎繁衍的重大事件结束之后的行为,进化是无法精确调节的。而死亡,当然永远是最后的事件。

实际上,凯尔觉得进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动物有个人道的死法,不管群体中有多大比例的成员会从中得益。不过……

不过,如果人类对记忆的压抑真的有效,那么这种能力就应该有它的渊源。或许,它就是让动物在被生吃的时候也能平静死去的那个机制。

前提是,真有那么一个机制。

如果真有这那个机制,就说明宇宙毕竟还是仁慈的。在进化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塑造生命;就算它没有为生命赋予意义,也至少赐予了生命免受折磨的自由。

除了那些记忆又被想起时的折磨。

凯尔慢慢走回了地铁站。现在是周五下午三四点,从市中心驶来的列车里塞满了逃出公司樊笼的上班族。凯尔今年教两门夏季课程,其中的一门被无情地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四点。他现在就要赶回大学,去上这个星期的最后一课。

第二十七章

希瑟继续看着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墙壁,她思考着,努力不让喜悦压倒理智。

她决定再试一次。她碰了碰另一个六边形。

然后在恐惧中打了个冷战。

她进入了一个扭曲阴暗的心灵,每一个知觉都是歪曲的,每一个念头都紧张破碎。

又是个男人!他是个白人,他觉得那很重要,他白色的皮肤,他纯洁的血统。他正在一个公园里,在一个人工湖附近。四周黑得像柏油。希瑟猜想自己的连接是实时的,也就是说,一定是在北美洲之外的什么地方,因为北美洲还是下午。这个男人在用法语思考。

那么,这可能是在法国或者比利时,而不是魁北克。

这个男人躲藏着,潜伏着,在一棵树木后面等待着。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好像快要爆出来了。

我的天,希瑟心想。是勃起,鼓鼓的一团,顶在裤子上。原来勃起是这么个感觉。天哪!

弗洛伊德错了——对那玩意儿产生妒忌是不可能的。阴茎感觉起来像是要从中断裂,像是要从肠衣里蹦出的香肠。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的身影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年轻、漂亮,是个白人,穿着粉红色的皮靴,独自行走。

他让她走过面前,然后……

然后从树后现身,用一把刀子顶在了她的喉咙上。希瑟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的是法语,是巴黎口音,不是魁北克的。希瑟的法语足够理解他的话:不许挣扎,最好让他快活快活……

希瑟受不了了,她用力闭上眼睛,让装置重新在四周出现。她觉得无助,觉得沮丧。据说每11秒,地球上就有一个女人遭受到强奸——这个数字在以前对她没有意义,但现在,它就发生在眼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眼。

“停下!”

希瑟在立方体内呐喊。

停下!

希瑟在头脑中尖叫。

然后,“Arrêt!”

Arrêt!

然而这禽兽并没有停手,他的手伸进了女人的内衣,抓住了她的乳房。

希瑟把自己的手臂使劲地往回拽,想把他的手也拉回来。

可是没用。无论她做什么,对他都没有影响。希瑟在愤慨、恼怒和恐惧中浑身战栗。这个男人还在继续,对希瑟的叫喊和被害人的哭声充耳不闻。

不,不对,他并不是不理会受害者的哭声。她的啜泣让他更坚挺了……

希瑟再也不能忍受了。

这男人开始撕扯女人的内裤……

希瑟使劲想象沉淀的画面,从溶液中析出,从他那个病态、中毒的头脑中解脱,回到了六边形的墙壁跟前。

她闭上眼睛,装置在她的头脑中再次出现,她靠在了身后的基片上,用呼吸调整情绪,等着心跳缓缓平复,怒火慢慢消退。

无论凯尔是无辜还是有罪,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男人有时会做出可怕的事,难以名状的事。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着。

该死的,那个法国禽兽应该被阉割。

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受到了侵犯。她花了点时间才平静下来,才从恐惧中抽离。

可最终,她还是准备再试一次。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生怕会被卷入什么可怕的意识里。然后,她触到了另一个按钮。

这回终于是个女人了!但她比希瑟老得太多。可能是个意大利人。挂在窗外的月亮,粉刷过的墙壁,吃力的喘息声。一位意大利老太太,住在一间古老的屋子里,脑子里几乎没什么想法,只是看着,呼吸着,等待着,年复一年地等待着……

希瑟沉淀了出来,重组自我,然后触摸了另一个六边形。

起初,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痴呆者的头脑,但她接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笑了。

这是个新生儿——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正在朝上望着。几张稍显模糊的脸庞正在上面低头微笑,笑容带着骄傲和喜悦,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黑人男性,头上扎了许多小辫,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还有一个黑人妇女,年龄差不多,皮肤漂亮而干净。这幅景象对这个婴儿来说还没有太大的意义,有的只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一种简单,一种归属。希瑟逗留了好一会儿,任由此刻的天真和纯洁把法国留在她心头的恐怖洗刷干净。

然后她断开连接,又试了一次。

黑暗。寂静。图像流动,淡出边缘,扭曲的比例。

一个睡着的人,正在做梦……梦见的什么来着?这真是对荣格主义者的讽刺:看人做梦而不是听人描述梦境,连最表层的意义都完全无法解析,更不要说深层的意义了。

她离开了这个做梦的人,又试了一次。

一个医生——或许是个皮肤科大夫。中国的某处,眼前是一个中年男人腿上的鳞片。

她断开连接,又试了一次。

一个看电视的人,这个也是中国的。

肯定有简单试错更好的办法。但她试过呼唤凯尔的名字,试过想象他的面容,试过在碰触按钮之前一个劲地想凯尔。然而,六边形的巨大阵列对她的愿望似乎完全漠然。

她继续在不同的意识、不同的人之间跳来跳去,中间穿越了不同的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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