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可是接着她却说:“确实是个典型的病例。”
“什么?”希瑟问道。
“乱伦的受害者。”
“你说什么?”
“对了,你自己并不能有意识地记忆,这是完全正常的。但是你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显示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希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太荒唐了。”
“否认是自然的反应,”葛吉耶夫说道,“我并不指望你马上接受现实。”
“但是我没被骚扰过。”
“你说你父亲死了?”
“是的。”
“你在他葬礼上哭了没?”
这个问题几乎切中了要害。“没有。”希瑟小声回答。
“是他做的,对不对?”
“没人做过。”
“你有一个大你很多的哥哥吧?或是经常来访的祖父?要不就是一个常和你单独待在一起的叔叔?”
“没有。”
“那就多半是你父亲了。”
希瑟试着用坚定的口吻回答:“他不可能做过那样的事。”
葛吉耶夫露出了忧伤的微笑:“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得的是一种叫作‘创伤后紧张症’的病。从海湾战争和哥伦比亚战争回来的老兵也有同样的问题,区别在于,他们会重新经历记忆中的事件,而你却把记忆给压抑了。”说着,葛吉耶夫牵住了希瑟的手,“听着,这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没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希瑟没有说话。
葛吉耶夫压低了嗓音。“这种事比你想象得可要普遍,”她说,“我也经历过。”
“真的吗?”
治疗师点了点头:“从我六岁左右开始,到我十四岁那年结束,不是每晚,但是经常。”
“那……那真是可怕。我为你难过。”
葛吉耶夫举起左手:“别为我难过,也别为自己难过。我们得从中学会坚强。”
“你是怎么做的?”
“真可惜你父亲死了,你没法面对他了。要知道,那是最好的办法:直面骚扰你的人。那能让你获得巨大的力量。当然,这招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的。有些女性害怕那么做,她们怕最后得不到遗产,或者和家里的其他人断绝来往。可是那一旦奏效,效果奇佳。”
“是吗?”希瑟说,“你有别的病人也经历过这个?”
“很多。”
希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往下说:“最近有吗?”
“这个嘛,我不能谈论其他病患……”
“那当然,那当然。我的意思是通常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就说个一般的病例吧。”
“唔,我的一个病人在上周刚刚面对了骚扰者。”
希瑟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了。她尽量小心地问道:“对那男的有帮助吗?”
“是个女的,有啊。”
“哪种帮助?我是说,她摆脱困扰了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呢?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有效果呢?”
“唔,那位女士——不妨告诉你,她在饮食方面有问题。这个问题在这样的病例中是很常见的,另一个常见的症状是睡眠问题,比如你的症状。总之,她在治疗前老吃泻药——但是在治疗后就不用再吃了。明白吗?她真正想要清除的东西、她真正想要从她的身体里中排除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但我觉得我没被骚扰过。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敢肯定?”
“一开始也是,到后来才明白过来。你也会明白的,我们会找出真相,然后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再说……得了吧!乱伦、性骚扰,那都是小报上的玩意儿吧?我的意思是,这简直都老掉牙了。”
“你大错特错了,这类事件多得惊人!”葛吉耶夫抬高了嗓门说,“而且你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20世纪80年代那会儿,当我们开始认真谈论性骚扰和乱伦的时候,真的暴露出了许多案例。对我这样的人——我这样曾经受到骚扰的人来说,那是一股新鲜的空气。我们不再是一个肮脏的秘密,我们的可怕遭遇传开了,我们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我们的过错。但真相是令人不快的——像你这样的人开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邻居、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教会——这让你们觉得不舒服。你们更愿意这些事被藏得远远的,那样你们就不用去处理了。你们想把它赶进后台、无视它、把它扫出日常生活、让它不被人讨论。”
希瑟思索着。乱伦、恋童癖、猥亵儿童——都是她在课堂上自然会讨论到的话题,但是这种讨论究竟有多频繁呢?她总是这里引用一点、那里提到一点,然后在气氛变得凝重之前赶快打住,转而讨论马斯洛的自我实现动机、阿德勒的内倾外倾理论和斯金纳的操作条件反射。“或许你是对的。”她说。
“或许你才是对的。”葛吉耶夫说。看来她愿意让步,如果希瑟也愿意的话,“或许你真的没有那样的遭遇——可我们为什么不探个究竟呢?”
“但是我不记得被骚扰过。”
“你对自己的父亲肯定是有点愤怒的吧?”
希瑟觉得这句话又切中了要害:“这当然是有的,但他不可能对我做什么的。”
“你不记得了,这很正常。”葛吉耶夫说,“几乎没有人会记得,但那记忆还在,藏在表面之下,被压抑住了。”她顿了顿,然后说道,“我自己的记忆没被压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没被压抑。但是我妹妹达芙尼——她小我两岁——她的记忆就被压抑了。我好多次想和她谈那件事,她都说我有病——然后有一天,那时候我们都二十几岁,她意外地给我来了个电话,那感觉又回来了——至少是那段记忆,她压抑了十五年的记忆,又回来了。我们后来一起去面对了父亲。”她又顿了顿,“我已经说过,真可惜你不能面对自己的父亲。但是你迟早需要应付这件事,让它释放出来。写悼词是一种方法。”
“写悼词?”
“假设你父亲还活着,而你要去直面他。把你要对他说的话写下来,然后拿到他的坟墓前念出来。”葛吉耶夫举起一只手掌,表示她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怕,“别担心——我们在白天去。要想产生闭合,这是个绝好的法子。”
“我不确定,”希瑟说,“我对这些都不太确定。”
“你当然不,这是完全正常的。但你要相信我,我看过很多像你这样的病例。要知道,大多数女性都被骚扰过。”
希瑟也读到过这样的研究——但是为了得出“大多数”的结论,那些研究者罗列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包括被迫吻一个不喜欢的亲戚的脸颊,还有和小男孩在学校的操场上打架什么的。
葛吉耶夫向上看了看。希瑟仰起头,发现自己脑袋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只大钟。“你瞧,”葛吉耶夫说,“时间差不多到了,但我们开了一个好头。希瑟,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搞定。”
第七章
希瑟给凯尔打了电话,告诉他来一次他们的家。
他到的时候大概晚上8点,两人都各自吃过饭了。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希瑟坐在他对面的安乐椅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她突然心血来潮地说:“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例虚假记忆综合征。”
“哦,”凯尔假装睿智地感叹,“就是那人人渴望的虚忆症啊?”
希瑟太了解丈夫了:“你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吗?”
“唔……不明白。”
“你知道什么是被压抑的记忆吗——就理论而言?”
“哦,被压抑的记忆,当然当然,我听说过这回事。有些病例上了法庭,对吧?”
希瑟点了点头:“第一个病例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多久来着?1989年左右。是个女人,名字叫……我想想,我在课上讲过,会想起来的……名字叫艾玲·弗兰克林,二十八九岁,说自己突然记起在二十年前目击了自己的好友被奸杀的场面。这宗奸杀案是确有其事的,尸体也在案发后不久找到了。但令人震惊的是,艾玲不仅突然想起了案发的场面,她还突然想起了凶手的身份:她的亲生父亲。”
凯尔皱起了眉头:“那个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希瑟看着他说:“他被定罪,后来是翻了案,但靠的是技术性细则。”
“有其他证据吗?还是最初定罪的时候完全依据女儿的证词?”
希瑟微微耸肩:“那要看你怎么看了。艾玲似乎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犯罪事实,这被当作了证据,用来证明他父亲有罪。但调查发现,小女孩被杀的时候,这些细节中的大部分都在媒体上报道过了。当然了,艾玲当时才八九岁,没有读过这些报纸,但她可以后来到图书馆里查阅。”希瑟咬着下嘴唇回忆,“知道吗?现在回想起来,她提供的那些细节的确在报纸上报道过,但是那些报道都搞错了。”
凯尔显然是搞糊涂了:“搞错了什么?”
“她记得——或者自称记得——那些后来证明是虚假的细节。比如,被害的小姑娘戴着两个耳环,一个银的,一个金的,金的上面镶了一块宝石,但有一家报纸报道说宝石在银耳环上——而艾玲向警察报告案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着,希瑟举起了一只手掌,“那当然是细枝末节,不管是谁,回想那么久之前,都有可能搞错一两件事的。”
“可你刚才说的不只是被压抑的记忆,你还提到了虚假的记忆。”
“唔,重点就在于两者必居其一。实际上,几十年来,这一直是心理学争论的焦点——创伤的记忆到底能不能被压抑?‘压抑’本身是个古老的概念。说到底,它是心理分析的基础:只要被压抑的思想赶到日光之下,不管你得的是什么神经症,都能痊愈。但也有上百万经历过创伤的人说,他们的问题正好相反:他们永远也忘不了发生过的事。他们会说‘我没有一天不想到我车子爆炸时的情景’或者‘我总是做到关于哥伦比亚的噩梦’。”说到这里,希瑟垂下了眼帘,“我当然也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死去的玛丽躺在浴室里的情景。”
凯尔缓缓点头,轻声说道:“我也是。”
希瑟花了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说道:“但是这些事——战争、汽车爆炸,甚至孩子的死亡——这些都是常有的事件。它们并不是难以想象的,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担心孩子会出点什么事的。可是,如果发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太不寻常、太骇人听闻,到了心灵都不能应付的地步,那又会怎样呢?比如一个小姑娘见到自己的父亲奸杀自己最好的朋友,她的心灵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也许,她的确会把这一幕封存起来。真有人是这么想的,其中有一些心理学家,也有大把自认为是乱伦受害者的人。可是……”
凯尔抬起了眉毛:“可是什么?”
“可是也有许多心理学家认为,这不可能发生;他们认为人的心理没有压抑的机制,因此,如果事件发生后的几年或几十年突然出现了创伤记忆,那就肯定是虚假的记忆。我们心理学界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辩论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可能更久,结果还是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人类既可能把确实发生过的创伤事件挡在记忆之外,也可能生动地记起没有发生过的事?”
希瑟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两种说法都不怎么动听。不管你接受哪一个——当然也有可能是两种情况都有——不管怎样,都说明我们的记忆、我们关于自己是谁、自己从哪里来的观念,都比我们以为的要容易出错。”
“好吧,我知道贝姬的记忆肯定是假的,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最一般的解释,是有人植入了这些记忆。”
“植入?”凯尔的口气,好像是没听过这两个字。
希瑟点了点头:“在治疗的时候植入的。我亲眼见过在孩子身上做的原理演示:让一个孩子一周七天到你这儿来,第一天,你问他割破了手指后去医院干了什么。他会回答,‘我没去医院。’是的,他的确没去。第二天你再问他,然后每天都问。等到一周结束,那个孩子就会相信他去过医院了,他会详细而连贯地告诉你去医院的事,而且他是真的相信。”
“有点像比夫·洛曼。”
“谁?”
“《推销员之死》里的。那个比夫倒不是小孩子,但是他对父亲说,‘你把我吹上了天,我再也受不了别人对我发号施令了。’他听了父亲的误导,真的相信自己做着高级的工作,比他在现实中的低级职位好得多。”
“这个嘛,是有可能发生的。记忆可以移植,甚至只通过暗示和不断地重复就能做到。如果治疗师用催眠术作为强化,就能创造出坚不可摧的虚假记忆。”
“可是,治疗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希瑟的脸色阴沉下来:“套用一句心理系的老笑话,通向精神健康的路有很多条,但没有哪一条像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那样赚钱。”
凯尔皱起了眉头。他安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接着提问。终于,他开口了:“不是我要瞎抬杠,但是你之前说我清白的时候可没这么干脆。可现在,你为什么觉得贝姬的记忆可能是虚假的呢?”
“因为她的治疗师对我说,我的父亲或许也猥亵过我。”
“这样,”凯尔说道,“这样啊。”
第八章
凯尔回家后,希瑟坐在漆黑的起居室里沉思。现在已经过了上床的时间,而她明早9点还有一个会要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