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最燥热的季节, 鸣寒拿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因为几个月前的命案,不少本打算直升高中部的学生选择了别的中学, 鸣寒却留了下来。
“暑假去哪里玩?我想去海边!”
“海边现在多热啊, 还是去高原吧,避个暑。”
同学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去哪里玩, 鸣寒将通知书放进帆布包里, 默默走到教室后门, 推门离开时, 他听见不熟的同学正在小声议论他。
“听说卜胜寒也直升, 我还以为他肯定要转校呢。”
“我也以为, 他不是被警察叫去好多次了吗, 听说案子和他也有点关系, 他还敢留下来,啧——”
“哎, 你们发现没,他好像长高了诶!中考前他才到我这儿!”
“也就几厘米吧?他肯定长不高的, 看着就没晒过几天太阳。”
身后的声音渐远, 鸣寒面无表情地下楼,撞到了匆匆上楼的顾老师。
“小寒,你怎么这就走了?”顾老师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姓, 所以私下相处从来不叫他卜胜寒,“班里不是还有聚会?”
“我等下有事。”顾老师是鸣寒为数不多喜欢的老师,他扬起脸,露出笑容, “顾老师,我升上高中了。”
顾老师用力在他头上揉了揉, “我就知道!我们小寒特别聪明,升高中那还不简单啊?”
鸣寒马上挣脱开,不高兴地说:“不要按我脑袋,会长不高。”
顾老师忍俊不禁,“我看看,这才小半月不见,你已经长高了诶!”
“不够。”鸣寒别开脸,“才一米五多一点。”
顾老师安慰道:“别担心,男孩子高中长得快,说不定这个暑假一过,你就一米八了呢。”
鸣寒抿唇笑起来,眼里的光亮晶晶的。
顾老师跟他聊了会儿,才想起问:“这都放假了,你有什么事?同学聚会聚一次少一次。”
鸣寒说:“我要去警察局。”
顾老师吓一跳,“他们找你?又出什么事了?”
鸣寒摇摇头,“是我找他们。”
顾老师知道鸣寒向来有主见,鸣寒不肯说,她便不问了,只叮嘱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老师是你坚强的后盾!”
“啰嗦。”鸣寒嘴上不耐烦,“先把你自己顾好,你下个月要考职称。”
顾老师被他气到了,“啰嗦!”
站在派出所门口,鸣寒被盛夏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眯起眼。那两个学生被杀死后,他被带来几次,每次都是去不同的小房间,被反复提问。
“这不是卜同学吗?”民警都认识他了,“啥事儿?”
鸣寒说:“我要找陈争。”
民警茫然,“啊?”
鸣寒认真道:“陈争,上次来查案的警察。”
派出所没有陈争这号人物,民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学校又出事了?来,给我说也行。”
鸣寒说:“没出事,但我找陈争。”
小少年执拗又稳重,说话时情绪相当稳定,鉴于他提供过重要线索,民警找来所长。所长倒是听说过陈争的名字,“那位陈警官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警察,从别处调来指导工作的。”
鸣寒问:“从哪里调来?”
所长说:“哟,那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市局打听打听。”
鸣寒道谢,向门口走去。所长叫住他,“你到底有什么事?市局可不是咱派出所,随随便便就能去的。”
鸣寒头也不回,“谢谢所长!”
所长和其他民警面面相觑,“嘿这孩子!”
鸣寒打车来到市局时正是中午,骄阳似火,他想进去,却被门卫拦住了,那一片没个遮阴的,门卫问得又多,才几分钟功夫,鸣寒就被晒得衣服湿透。他皮肤白,刚开始抽条,瘦得有点离谱,汗水一下来,像个随时可能被摔碎的瓷器。门卫一看,吓得连忙将他推到屋里吹空调。半小时后,刑侦支队的一名队员来了,鸣寒认得他,赶紧打听陈争的消息。
队员不大理解他为什么找陈争,但也跟他说了,陈争是公大的学生,早就回首都了。
鸣寒虽然生在富裕家庭,但没有离开过函省,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围着母亲鸣小田转,鸣小田的病情反反复复,不能像别的家长那样带他到处旅游,外公外婆的精力也耗在照顾鸣小田身上。
所以对他来说,首都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寒寒考上高中了!”外婆在花园里迎接鸣寒,接过录取通知书,拿出老花眼镜仔细看。
“外婆,你好浮夸。”鸣寒忍不住说。
外婆笑道:“哎呀,是值得庆祝呀,我看看,这分数能进尖子班的。”
鸣寒往屋里走,外婆将通知书还给他,小声道:“给你妈妈也看看去,她今天精神挺好的。”
鸣寒愣了下,点头。
鸣小田在书房,怀里抱着一本书,人却已经睡着了。鸣寒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母亲。鸣小田年轻时小家碧玉,常年被病痛折磨,即便沉睡着,也有一种疯癫感。
鸣寒不知看了多久,鸣小田醒了,她睁开眼时,鸣寒下意识往后一退,坐在地上。
鸣小田难得地露出笑容,如每一位慈爱的母亲,向鸣寒伸出手,“寒寒回来了。外婆说你拿通知书去了?”
鸣寒连忙将通知书拿出来,“妈,我考上了。”
鸣小田温柔接过,“好,妈妈的乖儿子。”
鸣寒小心地坐在鸣小田身边,鸣小田疲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高中念文科还是理科呀?”
“理科。”
“理科好,念文科的男生没有好人。”
“……嗯。”
那个傍晚是鸣寒印象中,鸣小田为数不多像个母亲的时候,他拿起鸣小田手中的书,那又是一本悬疑小说。他想到不久前因为向警察提供了命案情报,而被鸣小田歇斯底里地殴打,忐忑地再次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看这些书?”
鸣小田这次没有发疯,却说了句他过了很多很多年,直至知道卜阳运犯下的罪行时,才明白过来的一句话。
“妈妈希望英雄能够从故事里来到现实中。”
鸣小田每天都在胡言乱语,唯独这句话发自肺腑。她知道卜阳运与谁勾结,逼疯她的不止卜阳运,还有“量天尺”,她无能为力,她希望悬疑故事的英雄来到现实里。
外公来叫母子俩吃饭,那顿晚餐其乐融融,外公问:“寒寒想去哪里玩?外公支援。去不去国外走走?高中课程紧张,可能没多少时间出国旅行了。”
鸣小田当即应激,“不出国!不出国!”
外公马上明白说错了话,鸣小田和卜阳运是在国外认识,卜阳运现在也经常待在国外。“好好,寒寒不出国!”
鸣寒说:“我想去首都。”
外婆说:“首都?那好啊!外公支援了,外婆也要支援。”
鸣寒得到一笔不菲的出行费用,但外公外婆都走不开,也不放心鸣寒一个人出远门,便给他报了跟团游,还叮嘱导游,要把他看好。
刚到首都的两天,鸣寒连脱离旅行团的机会都没有,第三天的目的地离公大近,他才得以溜走。
“陈争?哎哟小朋友,我们这儿这么多人,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鸣寒又在门卫处碰了壁,公大比南山市局管得还严,他混是混不进去的。
正当他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时,一位老师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这位老师恰好带陈争这一届,遗憾地说:“陈争回函省实习去了,我帮你问问他具体在哪里。”
鸣寒又等了会儿,被告知陈争的实习单位是洛城市局。
老师还想跟鸣寒聊几句,鸣寒拔腿就跑,当天就跟导游说家里有急事,要提前回去。导游也不爱照顾未成年,鸣寒要走,他松了口气,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订机票,这样可以便宜点。鸣寒怕露馅儿,拒绝了,自己订了去洛城的机票。
洛城的烈日,在马路上晒起透明的气浪。鸣寒戴着旅行团的遮阳帽,急切地在市局外面转圈。省会的市局太大了,连门都有好几个,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他根本不知道陈争在哪里。
“是不是迷路了?”他被警察拦了下来,对方看看他的帽子,以为他是外地游客,他连忙摇头,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见到陈争,他不清楚这强烈的愿望因何而来。为了见到陈争,他已经去过首都,又瞒着外公外婆来到洛城,可真到了要见到的时刻,他又慌了起来。
他不知道见到陈争时该说什么,陈争会不会笑话他。
陈争一定会的,毕竟上次陈争还嘲笑他长得矮。
他想让陈争看看,他已经长高了,可这几厘米的高度算什么呢?他还是只有一米五多一点,这里的每一位警察都比他高太多。
他难过地退后,缓缓低下头,在警察准备将他带到市局里时,转身跑走了。
南山市和洛城都是大城市,但洛城的繁华中有南山市不具备的浪漫和文艺。鸣寒在市局附近的酒店住下来,趴在窗户上吹灼热的夜风,心想洛城就像陈争,陈争也很浪漫和文艺。
勉强在洛城安顿下来,鸣寒白天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市局门口晃,只敢太阳落山了再去。白天要么在窗边看,要么在周围的街区逛逛。
他很会观察,不久发现市局的一处偏门正对刑侦支队的大楼,刑警基本都是在那儿活动。他将帽沿压得很低,坐在斜对面的米粉摊子上,一碗米粉能吃俩小时。要不是看他是个未成年,摊主都要怀疑他对对门的警察图谋不轨了。
终于,在来到洛城的第五天,他看到了陈争。
陈争刚从镇里回来,不知道查了个什么案子,那警车上全是泥巴,陈争和其他人的制服也都脏兮兮的。鸣寒目不转睛地盯着陈争,直到他走进办公楼,再也看不到。
陈争和来南山市时不一样了,鸣寒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南溪中学那个案子,陈争是来观摩的学生,但此时,陈争好像成了主心骨,被很多人围在中心。
陈争明明还在念书,依旧是个学生,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好不容易长了个子,陈争没长,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好似一片漫长的原野。
他有点生气,却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接下去的几天,陈争没再出差,鸣寒每天都能在市局门外看到他,要么是中午,陈争和几个队友吃完饭,在树荫下聊天开玩笑,要么是晚上,陈争出外勤回来,在市局附近的摊子上买饮料。
夏天冰饮最好卖,鸣寒不止一次看到陈争买冰粥吃。陈争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陈争大方,动不动就请客。一群年轻的实习刑警围着冰粥摊子,一边吃一边打闹,吃完一走,摊子上的料都只剩下一半了。
鸣寒被外公外婆带大,外婆不让他在外面随便吃。实习刑警们咋咋呼呼走后,他来到摊子,第一次买冰粥。
老板指着五花八门的料,问他要什么。他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板笑道:“是不是都要?”
他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他刚才吃的是哪种?”
老板说:“小陈警官啊?他口味淡,只加了红糖。你不行,你小孩儿,水果给你来全套?”
他不满道:“我不要水果,我口味也淡!”
老板耸耸肩,给他做了碗红糖冰粥。他捧着碗回到米粉店里,刨冰裹着西米、冰粉在嘴里化开,冰凉清甜。
导游心血来潮打电话去鸣家,鸣寒偷偷来到洛城的事露馅儿了,外婆没有责备他,确定他安全,只让他玩够了就回家。他本想在洛城守着陈争,但得知鸣小田病情加重,心中忐忑,还是赶了回去。
退房时,他想再去市局门口看看,但一辆警车在他面前驶过,他看见陈争就坐在副驾上。陈争出任务去了。他站在原地,目送警车消失在灿阳中,心中的种子在黑暗中用力推了推泥土。
因为鸣小田的病情,外婆外公无暇过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去洛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鸣小田时常尖叫发狂,外婆请了两位护工,医生几番上门,但鸣小田都没有好转。
这个对鸣家而言尤其难熬的夏天,鸣寒开始长高,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迟缓,而是如雨后的笋,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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