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了好一会,转瞬间又笑了。
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软弱,就连之前假装出的脆弱,也是伪装也是圈套。
“你想看我哭,我就哭给你看,可惜没有眼泪。”少年轻轻一转头,似笑非笑看向李逸鸣,“如何,我可是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比起那人垂泪哭泣的风情来,又相差多远?”
语声太戏谑又太轻蔑,恶意鲜明透体而出。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仍未改变,还是剑拔弩张一句不让。每句话都是机锋都是陷阱,谁先踏错一步,就失去主动万劫不复。
刚才那场较量中,他们俩已然是竭尽所能毫不顾忌。旧事重提戳人短处,激怒对方窥破真相,如此阴损手段谁都不差分毫。
可惜最后谁也没输谁也没赢,一切都是平局。
深重敌意还被裹挟在安稳表象之下,他们俩人在无尽的沉默之中,竟滋生出了一丝难得默契出来。
尚余抱着肩膀,透过层层白雾望向灵山之巅的少年,话音中再无一点软弱,“你不想看见我,我也是如此。好在这次的事情终于结束了,之后百余年,你我也不会有相见之时。”
白衣修士没说话,他轻轻一点头,就当默认尚余的话。
本来事已至此,两人应该干脆果断地告别,挥挥衣袖就不在留恋。但尚余没走,李逸鸣同样没动,双方在极有默契地等待着什么。
层层云雾之下,小少年正在打坐,神态平静如水,呼吸若有若无。
眼看一线薄薄红光从他眉心绽放,那缕红芒轻而浅,似单薄云霞被风一搅,就会消失不见。
虽然红光颜色并不浓重,却有割破层云切碎光阴的气魄。云雾瞬间寂静又瞬间消散,再一眨眼时,一切还是恢复如常。
云端之上的两人都没有漏看这点,他们依然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东西,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最后胜出的人是楚衍,我其实还有点开心。”尚余喃喃自语,他也不在意另外那人听没听到,声音细微低不可闻。
或真或假的话说得多了,尚余都分不清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其实灵山大典还未开始前,他就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毕竟还是有些担心。局势已定尘埃落定之后,尚余也跟着长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是自己徒孙,虽然时间不长,尚余对楚衍还是有些欣赏的。
难得见到这么一个圆滑又乖巧的小辈,再心如铁石的长辈,也会轻笑着点点头,也觉得后继有人心中宽慰。
事态发展也未出乎尚余意料之外,楚衍一路过关斩将。固然他胜得轻松惬意有尚余三分功劳,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徒孙自己争气。
想起之前自己竭尽所能多番盘算,就为让楚衍谋得一个灵山大典席位,尚余自己都不由苦恼地笑了笑。
先前有多艰辛,现在就有多畅快肆意。两相对比之下,还是李逸鸣输得更惨些,可算是血本无归啊。
少年幸灾乐祸地一抬眼,率先起身向李逸鸣告别,“之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意见如何,一点也不重要。”
“无关紧要之事,也值得你洋洋得意。”白衣修士淡淡地说,“陈家有些人不甘心,你应该谨慎小心些。”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还是那句话,如果楚衍轻而易举就死了,他就不是你我等的那个人。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有失败,至多再等些时日即可,反正结果如何,早己注定。”尚余倦怠懒散地回答,明显是漫不经心不愿多说。
李逸鸣都知道的消息,尚余自然也是清清楚楚。
陈家本来就是个庞然大物,盘亘于上界天空之上,不像巨龙更像畸形藤蔓,谁见了都是心有余悸。
太上陈家看似非常了不起,轻而易举就能决定太上派外门弟子命运生死,但它只是上界陈家的支脉罢了,势力衰竭成不了气候。
自楚衍出手破局之后,尚余就有借口情理陈家势力。之前借故对陈世杰发威,只算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
上界陈家嚣张跋扈惯了,即便是分家颜面受挫,他们也兀自跟着不愉快,实在太蠢又不知好歹。
好在陈家有分寸,所有大能都有分寸。
到了练虚境界后,修士们极少再互相厮杀。既因为天机感应,他们一举一动都受牵连,也因他们不愿在打打杀杀上多花力气。
多花些时间感悟天机,早些突破境界阻碍岂不更好?一打起来就是几十年几百年,不光腻烦还风险太大。
而且他们都是有身份的前辈高人,自该有徒孙小辈替他们出手。谁见过哪家大能前辈稍一落入下风,就撸起衣袖亲自上阵,未免有失风度。
第97节
即便是向来蛮横不讲理的上界陈家,也不会如此行事。
上界陈家那位大能不会亲自出手,不过尚余可以肯定,那人必会在背后使一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之后楚衍要做的那件事,可谓至关紧要,关系着他与李逸鸣千年来的谋划。
稍有差池,就是必然落败。即便尚余机关算尽再三斟酌,大概只有三成胜算,并无多大保证。
别看尚余语气笃定,其实他自己都明白,这件事情并不稳妥。
毕竟是逆天改命风险太大,归根结底,还要看天道意志如何。老天愿意帮你,一切自然顺利安稳毫不费力。天道不肯退让妥协,他们再焦急也算是全然无用。
可惜的是,此等意外来得仓促又无所准备。
若能给尚余两千年时间谋划一切,他必定不会如现在这般仓皇无错,甚至需要将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天道。
尚余向来不信命也不肯服软,谁知到了这等境界修为,反倒要笃信天命乖乖看戏,他想来都觉得分外讥讽。
归根结底,最后还要看楚衍自己的能为。陈家无所顾忌,行事手段必会异常激烈,可想而知楚衍前途必定艰险无光。
尚余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也早就料到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坦然接受并不焦急。
至于楚衍命运如何是否安全,除了李逸鸣面冷心热稍加关心之外,偌大一个上界也不会有人在意。
尚余想得凉薄又不冷淡,他情不自禁一摇头,已然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十分可恶,真和小说话本中的反派一模一样。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了窥见那条通天之路,早已舍弃一切无所顾忌。
连他本人性命都能被当作赌注,痛快利落地拍到桌上,其余人的性命意愿,又算得了什么?
少年唇角一扬,笑自己阴险又无耻。他没有再看白衣修士一眼,点头过后拧身就走,毫不留恋又不记挂。
尚余走了,李逸鸣还留在天边不动。
他洁白衣袍与周围云雾融为一色,纵然只是闭眼打坐,却能清晰地听见楚衍每一下呼吸,安稳而轻细,也抚慰了他的寂寞不甘。
纵然他们二人相隔遥远,一者在天一者在地,楚衍甚至不知道李逸鸣的存在。他还是甘之如饴心绪畅快,只要楚衍还活着,对他而言,就是希望就是转变。
李逸鸣等了许久许久,久到看热闹的平常修士都已离去,久到热闹喧哗的灵山之下,又是一片寂静无语的沉然山脉,他都没有离开。
黄昏来临,夜色如水,日光破晓。
楚衍在山巅沉思苦等了一天一夜,李逸鸣就在天上望着他,目光一瞬不瞬,神情沉静如水。
对于这样的等待,他习以为常并不奇怪。大能修士一打坐入定,就是几十年上百年,谁都不觉枯燥。
他原本伤痕累累几欲破碎的心脏,也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缝补愈合。虽然伤痕仍在触目惊心,终究还是不流血了。
那一瞬,李逸鸣怅然若失。
时光太漫长又太残忍,他甚至无法记清那人面容气息,也许是他刻意遗忘,也许是他心力憔悴不堪再想。
固然伤口是不痛了,李逸鸣却觉得自己行将就木,仿佛神魂都快要腐朽死去。
他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却留恋幻梦不肯醒来。
李逸鸣感知不到心跳,也无法察觉他自己是否在呼吸。那种麻木不仁的感觉太可怕,更胜过当初的心疼欲裂无法平静。
好在李逸鸣终于等到了楚衍,也等来了解脱与安稳。
白衣修士望着那少年的目光都是柔软缱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与难以置信,似是一寸光阴都不愿错过。
只看着光阴起落,少年的面容陷入黑暗又逐渐明亮,李逸鸣都能从中得到非同一般的乐趣。注视再久,都不会腻烦,每一刻光阴都是崭新的。
时间已到,楚衍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眸光清透没有浑浊。
少年伸直脖颈再晃晃脑袋,似是有所感应一般,遥遥望向天边。
角度刚好视线精准,楚衍敏锐捕捉到了李逸鸣的眼睛,直直望着并不松开。
在那短暂一刹,李逸鸣竟觉得两人视线交汇,对望一眼就胜过千年万年。
那分明是不可能的事,他早已隐匿身形,楚衍修为不够,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白衣修士还是狼狈不堪地移开眼睛,是心虚怅然退缩。他整个人骤然间化为一道无形光芒,渺然消散在这层层白雾之中。
云雾下的楚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若有所感。
第83章
楚衍纤细手指抵在刀刃上,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边。
绯红刀刃如若有灵一般,并未割破他的手指,而是铮鸣一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尽管如此,楚衍的知觉也未被唤醒。他固执无比地继续仰头,云霞起伏雾气缥缈间,隐约可见一线冷蓝的天色,沉静又寂寞。
不在了,那人不在了。
虽然楚衍无法窥见云端之上的实情,他却能切实体味到,那道目光消失了。
那是守护般的目光也是缱绻怀念的目光,落在人身上如有实质,又做贼心虚般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打扰楚衍。
这样的眼神,让楚衍刚一苏醒就很快发觉,整颗心也分外孤寂冷漠。
你算谁,你又算什么?自顾自地在他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带着十成十的歉疚与不安,腻腻歪歪太叫人讨厌。
楚衍神魂中本能地生出抵触,恨不能一刀捅进那人心窝中,再瞧不见他的眼神,也无法感知那种虚伪无比的感情。
那种心绪太憎恨又太可怕,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杀得对方闭眼闭口,刚烈果决到楚衍自己都大吃一惊。
似是他心头早有火星蔓延潜伏,只等一道天雷劈下,就化为燎原烈火倾天席卷,活生生烧出一条血路一条出路,不肯妥协也不愿认输。
感觉莫名其妙,却让楚衍神魂被牵扯被勾动,整个人坐立不安无法歇息片刻。
他耗尽了十二分力气强行按下杀意,方能理智宁静地继续坐在原地,而非不知死活冲向天边,与那人拼个你死我活。
能在云端悄无声息观察自己好久的修士,必定修为境界远超自己。为了些微情绪波动,就要拼死拼活,太不理智又太可笑。
唯有勉力告诫自己,楚衍才能忍耐得住。
好在那人很快心虚了退缩了。他一离开,楚衍又是当初的心如止水不起波澜,恍惚间还觉得自己之前行为太过可笑。
楚衍第一次感知到如此莫名其妙的杀意,是在简苍身上。
他不管不顾咬了魔尊一口,死叼住他的手指头不松开,活像一只呲牙咧嘴的小狗。
好在那次爆发只是偶然,楚衍只当是心魔爆发带来的后果,并未放在心上。而相隔许久之后,同样的感觉又第二次出现了,楚衍才知这件事并不简单。
大概是前世冤孽吧,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只是楚衍轮回转世次数太多,还在浑浑噩噩中虚度许多时光,他自己都想不清,所谓前世应该是哪一世。
明明答案就摊在楚衍眼前,却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本能地不愿多想也不愿多看。
没等命运骤然狰狞变脸,显露出它残酷模样之前,楚衍也想稍稍松口气,不逼迫自己太紧。
谁也不是天生记仇苦大仇深之人,总是细细咀嚼过往恩怨,将所有仇恨怨念独自担起,哪怕神仙都会快发疯。
楚衍自认心性坚定,他也不想过那种苦大仇深的日子。少年用手指一抚指间刀刃,还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全不在意。
比起那道莫名其妙的目光,他更在意刚才的天机感悟。
灵山之巅的天机感应自然奇妙,似醍醐灌顶智慧丛生。楚衍有许多懵懵懂懂无法解答的疑问,都在这一天一夜中得到了解答。
尽管他没有师尊亲自指点,也明确方向望见前路方向,楚衍已然觉得十分欣慰。这等机缘巧合,自然是天大的福报奇遇,难怪元婴修士都趋之若鹜。
唯一可惜的是,楚衍没找到他这把刀的进阶之法。少年举起刀刃映着阳光一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把绯红轻薄的刀刃,本来叫割昏晓。据简苍说,是从灵器位阶一路下跌直至法器,最后才被有缘之人楚衍捡到。
细细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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